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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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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在奶奶“薄嗨起来啦!”的喊声中起床,拿上两个头天晚上准备好的包子,推上二八大杠冲刺,路不好走,即使全力踩也得四十分钟才能到学校。
停下车子的同时掏出已经凉透的包子几口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冲进教室,有时候会迟到,李老师已经站到讲台上。
“叶百赫,你怎么又迟到了?”
我回头看一眼老师,嘴巴里塞得满满的,不能开口,只盼着老师能放过我。
“去外面罚站!”
呃,罚站就罚站吧,这事没法解释,不能开口,张嘴一股韭菜味就向外喷。
老老实实提着书包站在走廊里,趁李老师不注意,赶紧掏出用可乐瓶子装着的自来水猛灌几口,冰凉,希望今天不会拉肚子。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滚进来!”
我估计大概是李老师闻不得隔夜韭菜包子的糊弄味儿,所以才好心让我出去吃完再进来的。
反正在教室里我基本上也不听课,大早上的罚站也不耽误看小说。
和初一时候一样。每天就在吃包子、冲刺上学、罚站看小说、上课看小说、放学后“单挑”、回家看小说睡觉中度过,平平无奇,打发时间倒是挺快。
同样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没有莫巧笑。
已经一年多没见过她了,好像是五年级下学期,也就是半年前,老莫送她去解放桥附近的小学插班了,老莫送她去市里的一个重点小学借读,这是想要去市实验读初中?
好像我如果不转学籍的话也是直升市实验的,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本来可以直升的我来到老家读镇初中,直升镇初中的莫巧笑想去我放弃的那所学校,她可能已经把“罩着你”的约定忘了吧,可能把我也已经忘了。
我已经习惯了混日子的校园生活,也刻意的去遗忘那个粉色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等初二上学期的风带来了秋意,也吹来了学校一直计划的“升学率提升方案”。
每个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都会有一些自己的小技巧,镇中学也不例外。
秃头教导主任在校会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因材施教,分层培养”,说白了就是分快慢班,把成绩还算可以的,有冲刺高中希望的学生集中起来重点培养。
1到5班是快班,老师盯得紧,作业堆成山,学校倾斜资源,目标就一个:多考上几个高中生,最好是重点高中;6到9班是慢班,校长的话叫“保底班”,能考出几个高中是惊喜。考不上能坚持到义务教育结束也算成功。
这个决定让现场参加校会的学生炸锅了,快班意味着更优质的师资和更紧凑的课程,慢班基本上成了 “被放弃” 的代名词。
对此我倒没太多波澜,于我而言,初中那点知识根本没什么难度,在哪种班级都一样。
放学后我还特意拦住黄毛了解了一下快慢班的区别,黄毛还以为我又要找他单挑,落单的他一点初三学长的风范都没有,反而比我这个学弟还要紧张。
“嗨,你是问这个啊!说的就和你能考进快班里去似的。”
……我承认,我平时表现出来的人设不太符合快班的水平。
搞清楚我的目的之后,黄毛倒是很大方的和我介绍了他们这一级的快慢班情况。
按照黄毛说的,分班制在初二的时候区别还不是很大,毕竟还是要给有后发潜力的学生机会,但到了初三就完全不一样了,快班的复习强度要明显高于慢班,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复习,就连课间上厕所都要跑着去,更有学生为了少上厕所控制饮水量。
作业的差别更是巨大,快班基本上每天都有几十张卷子需要回家刷,慢班只有象征性的一点点作业,说白了,慢班的学生已经被学校放弃了,能安安稳稳毕业,完成义务教育期间的学业就行。
经过两天的思考,我觉得我不太适合读快班,绝对不是我跟不上学习,我向天发誓,我第一次想到的是为了老师的身体健康考虑,我怕会把老师气的犯心脏病。
慢班的松散氛围更合我意,作业少,可以自主安排学习计划,能有更多时间看武侠小说和漫画。
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同学们提前学过了而已。
分班考试又成了好学生和坏学生的“分水岭”,作为坏学生的我经过这几天的了解,学校快班的最低标准大约是在75分,只要把分数控制在70分左右就能完美的“遗憾错过快班”。
秃头教导主任非常缺德的制定了一个变态的考试方法:考试时间一上午,六门课的试卷同时下发,学生自己选择课目顺序,中间不休息,如果实在憋不住了要去厕所就算是提前交卷,用他的话来说“抗压能力也是好学生的基本要求”。
我去你个抗压能力,明摆着就是故意筛除平时做作业磨蹭的学生,比如我,我一度怀疑他的秃头是因为缺德事做多了被人拔了扎小人儿了。
考场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我快速浏览着试题,语文的阅读理解、数学的几何证明、英语的完形填空,这些都是基操,都是初一的内容基本没有难度。
第一次用老赵送的派克钢笔,这笔真不错,笔尖在纸上书写流畅,不到两个小时就把所有题目答完了,主要是作文和政治需要写的字太多,影响了我的速度。。
没急着交卷,而是逐题检查,开始实施 “控分计划”。
语文作文故意写得平实,砍掉华丽的修辞,算上前边的题,刚好能卡在 70 分的得分点;数学最后两道压轴题只写了解题思路,留着关键步骤不写;英语最简单,完形填空故意选错三个简单题。
我心里盘算着,只要接近分班线就好,不要落后太多。
交卷时,同桌胖子凑过来偷看我的试卷,见我好多题空着,小声嘀咕:“叶柏赫,你咋好多题没写啊?不会吗?”
我头也没抬,随口应道:“太难了,不会做。”
他撇撇嘴,没再追问,大概觉得我这个 “打架出名” 的家伙,成绩差也理所当然。
成绩公布那天,红榜贴在瓦房教室的外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不用担心眼花,直接去看最后一名的分数。
当我看到最后一名的总分是420分的时候心里一惊,这一届学生的成绩能有这么差吗?和我的分数如此接近。
万一我控分失算了岂不是会被选进快班?
向上又看了几个学生,倒数第二名的总分是421分,还好,看来我是多扣了一分,某一科没到70,大概率是政治。
分班结果紧随其后,我不出意外地被分到了初二(6)班,慢班的第一个班。
教导主任路过成绩榜,看向“落榜”的慢班生,脸上古井不波,在他的眼中,我们这些“落榜生”对失去学生这个身份开始了倒计时。
他的目光看到了站在人群后的我;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轻视,仿佛在说 “果然是这个样子”。
他应该是觉得,一个整天打架、成绩平平的插班生,就该待在慢班等着毕业完事。
初二(6)班的教室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窗户对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我就在这个角落教室的角落里。
班主任换成个姓刘的中年女老师,戴着厚厚的近视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一节课,她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全班,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叶柏赫,各科都是 70 分,挺‘稳定’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坐在角落里,靠着窗户,假装看外面的野草,懒得接话。
周围的同学有我初一同班同学,也有其他班的,他们都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他们,老师调侃我,有人偷偷笑了几声。
“笑什么笑!连70分都考不到有什么资格笑?”
刘老师没想到慢班的学生根本没在意分数,连吼了好几声才压下来。
我意外的抬头看了看刘老师,她的语气虽然带着调侃,眼睛里却透露着惋惜。
慢班的课堂确实松散,老师讲课节奏很慢,重复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有时候还会被学生的打闹打断,刘老师也只是象征性地批评两句,没太多精力管教,因为根本管不过来。
我渐渐摸清了慢班的 “生存法则”:只要不扰乱课堂纪律,考试能过 70 分,各科老师的要求向来是 “70 分万岁”,只要达到这个分数,就不会被要求补课,也不会被过多关注,正好符合我 “低调度日” 的想法。
那张甜甜的笑脸已经很久没有闯进我的脑海里了,我依旧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学,课堂上把武侠小说藏在课本底下偷偷看,其实在慢班,就算是拿到桌面上看老师也不会管,但老师的面子总是要给的;放学路上偶尔还会遇到找茬的学生,还是按老规矩,盯着一个人往死里打,打服了就没人再敢招惹。
没料到的是,初一教数学的班主任李老师一直在悄悄的关注我。
她被分到了快班当班主任,偶尔在校园里遇到我,总会停下来问两句学习情况。
还会特意到慢班办公室找到现在的班主任刘老师,借来我的所有试卷翻看。
“刘老师,你不觉得叶柏赫的试卷很奇怪吗?”
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的后面,李老师的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我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他的基础题全对,难题要么只写一半,要么故意写错,像是精准计算过分数一样。”
刘老师的声音:“李老师,慢班的学生嘛,能考 70 分就不错了,别指望太多。这孩子整天打架,现在能安分上课就谢天谢地了。”
“可他初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李老师的语气带着坚持,“我见过他解初三的奥数题,思路很清晰,绝对不是只有 70 分的水平。他是在故意控分。”
“我知道啊,你看他的这篇英语作文,正常初中生的思维这一句应该是‘I get better at English.”,但他用了‘I have acquired a good command of English.’,这个单词可不是一般中学生能够用到的……所以我猜……这孩子在藏拙。”
我听到后一惊,是我做的太明显了吗?还是太年轻了,原来我的小动作老师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初一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420分的学生胡主任会点名要把他分到慢班里,我和其他任课老师也沟通过,这孩子并没有外面传的那么顽劣,最起码,这孩子知道尊重老师,遵守课堂纪律,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学生了,也许他控分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两人后面的声音压的很低,我隐约猜到了我是被教导主任划分到坏学生的行列里了,我这一年确实没少给他添麻烦,担心我会影响快班学生的进度。
后来我也看到过自己的分班成绩:各科成绩齐刷刷停在 70 分,语文 70,数学 70,英语 70,政治 70,生物70,地理70。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按正常确实是应该分到快班里的,还好刘主任的“偏见”帮了我。
李老师离开时,特意走到教室的窗户旁,弯腰轻声说:“叶柏赫,你的潜力不止于此,别浪费自己的天赋。”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里满是惋惜,我低下头,把手里的小说向桌洞里推了推,没应声。
我不想太张扬,也不想被太多关注,慢班现在的管理,让我觉得很舒适。
新增了物理和化学两个学科,内容很简单,我初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看四叔的高中课程了,相比高中物理,初中内容只不过是用公式解释常识罢了。
之后的几次考试,我依旧坚持控分,所有成绩都“非常稳定”的考70 分。
刘老师渐渐也就不再关注我,任由我在课堂上“自由发挥”,或许她也在关注我,只是在用我不知道的方法。
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依旧每天看小说,《天龙八部》已经看完了,现在正看《笑傲江湖》,不看小说时就写作业,任课老师站在讲台上从来不下来,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只能算是工作内容之一,很少有人再和我约架,日子过得平淡又规律。
国庆后的风已经有了些许寒意,今天食堂附近弥漫着一股煮玉米的味道。
食堂的饭菜就那样,从初一下学期开始我就没有去过食堂,都是让同学帮我带回来,或者随便买点东西吃。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煮玉米味道太冲了,让我想起放牛时的烤玉米,我也端着陶瓷碗去排队打饭,前面的学生挤来挤去,嘈杂的声音让人有些烦躁。
低着头,看着碗沿上的磕碰痕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甜丝丝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不确定:“放牛娃!”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抬头,顺着声音望去,食堂门口,莫巧笑穿着崭新的初中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正朝着我挥手。
她长高了一些,褪去了小学时的稚气,却依旧是记忆中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模样,甜甜的。
“笑笑……”
我愣在原地,口中喃喃念叨,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在地上。
周围的学生都好奇地看向我们,似乎对这个称呼有点意外,有几个认识我的慢班同学还吹起了口哨。
我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再次有些自卑。
她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好学生,而我留着 “叛逆” 的长发,还教导主任眼里的“问题学生”。
“你也在这儿打饭啊!” 莫巧笑快步走到我身边,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我这学期升初中了,分到初一(6)班!”
“嗯,我在初二(6)班。” 我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隐瞒了慢班的事实,在她面前,我不想被贴上 “慢班学生” 的标签。
“真巧啊,我们都是 6 班!”
莫巧笑眼睛亮晶晶的,没察觉到我的异样,“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呢,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你!”
“没忘。”
我摇摇头,心里甜丝丝的,之前的自卑渐渐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咯咯咯,我听我爸说的呀,他说你在镇中学经常打架。” 莫巧笑笑着说,“我找了你好几个月,终于在食堂看到你了!哇!你长得好高了!”
也许是经常打架的原因,这一年多我的身高蹭蹭的长,比那年暑假的时候起码高了二十公分。
打饭的队伍慢慢往前挪,我和她并肩走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心里准备了好几次,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你不是要去市实验吗?”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没,我没有那里的学籍,只能回这里。”
随即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她的初初一生活,说初一的课程比小学难了一些,说她的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女生,还说她很喜欢现在的英语老师。
我认真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去不了也挺好。
轮到我们打饭时,食堂大妈给莫巧笑竟然没有抖,打完菜还多给了她一块玉米:“小姑娘真可爱,多吃点。”
莫巧笑甜甜地说了声 “谢谢大妈”,转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她手里的玉米,想起小时候在山上一起烤玉米的时光,心里暖暖的,她没有忘了我。
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她一边吃着玉米,一边问我:“放牛娃,你初二的课程难不难啊?数学是不是特别难?”
“不难,挺简单的。”
我如实说道,喝了一口玉米粥,“你要是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
莫巧笑兴奋地拍手,“我们最近学的数学方程,我总是搞不懂,以后就麻烦你啦!”
“没问题。”
我点点头,心里窃喜不已,能被她需要,让我觉得格外开心。
周围的喧闹似乎都成了背景音,我和她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偶尔眼神对视,都会下意识地躲开,脸上发烫。
她问我为什么留这么长的头发,我不好意思的说 “觉得好看”,其实是受了《古惑仔》的影响;她又问我现在平时喜欢做什么,我没敢说喜欢看武侠小说和打架,只说 “看看书、听听歌”。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走到分岔口,她要回初一的方向,我要回初二角落里的教室。
“放牛娃,以后我们可不可以一起上学放学呀!” 莫巧笑笑着说,眼里满是期待。
“好啊,不过我们下课要比你们晚点。” 我用力点头,心里满是欢喜。
“没事,放学后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莫巧笑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初一教室的方向,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只轻盈的蝴蝶。
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玉米,心里甜丝丝的,重逢的喜悦像潮水般涌来。
回到慢班教室,胖子凑过来,一脸坏笑:“叶哥,那是你女朋友啊?长得真好看!”
“不是,就是小学认识的朋友。” 我脸一红,赶紧反驳,却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切……你刚才走路都蹦起来了……”
胖子撇撇嘴,没再追问,却对着其他同学挤眉弄眼,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懒得理会他们的调侃,坐在座位上,没有看小说,眼睛虽然是看向黑板,其实并没有聚焦,心里盘算,不能再随便打架了,有些该学的知识也得再看一看,至少要在莫巧笑面前,做个学习认真的“像样”学长。
李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外,看到我难得的没看小说,嘴角挂着笑容整理课本,欣慰地笑了笑,没进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