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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幕里的血色和唇膏 ...

  •   卧室的灯早就关了,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成一片模糊的黑。

      杨烬侧躺着,脸朝着墙壁,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压得很轻。床是新的,床垫比以前的软,可她认床,翻来覆去像被丢在水里,怎么都找不到能陷下去的那个点。

      更糟的是隔音。这房子是学校附近新买的,双层窗,墙里塞了隔音棉,可到了夜里,隔壁翻身的动静、呼吸的起伏,还是能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她甚至能分辨出隔壁是男是女,是睡着还是醒着。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绷紧的神经上,让她没法真正放松。

      她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到那把折叠小刀——不锈钢的,刀刃很薄,是她从校外的小卖部偷偷买的。

      五年级那年被整个年级孤立的时候,她就开始这样做了。起初只是掐自己,后来变成用圆规尖扎,用剪刀捅自己的大腿,再后来,这把刀就成了她夜里唯一的伙伴。

      冰凉的刀刃贴上手臂内侧,轻轻一划。皮肤裂开的瞬间,疼痛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开了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全年级的人围着她,指指点点,说她“脏”;

      ——那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友,站在人群最前面,笑得比谁都灿烂;

      ——老师的目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也触不到。

      血珠冒出来,圆润,殷红,顺着皮肤的纹理慢慢往下淌。杨烬看着它们,有种诡异的安心感——至少此刻的疼是真的,至少这些伤口能证明她还在活着。

      旧伤在腿上,一道叠着一道,像某种扭曲的年轮。新伤叠上去,疼痛和麻木交织,让她恍惚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她伸手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支草莓味的唇膏——包装廉价,味道甜腻,是她前几天在便利店随手买的。她拧开盖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唇膏在舌尖化开,甜味混着一点蜡质的腥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吃这个,也许是嘴唇太干,也许只是想尝点别的味道,掩盖血的铁锈味。

      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接着是布料摩擦床单的窸窣声。杨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抽回手,抓起床头的纸巾就往伤口上按。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纸巾迅速被染红。她用力压,怕血沾到衣服上,用指腹死死按住,看着那片红色在白色的纸面上晕开。

      做完这一切,她像做贼一样,弓着身子把受伤的手臂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攥着沾血的纸巾,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被子的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钝痛,她咬住嘴唇,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是眼泪,也是冷汗。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血还在慢慢渗,能尝到唇膏的甜和血的甜混在一起。

      隔壁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平稳,均匀,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杨烬把脸埋得更深,任由黑暗把她吞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如果不这样,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会把她整个人撕碎。

      今晚的夜,还很长。

      黑暗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杨烬的全身。被窝里狭小的空间,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安全屋。她抱着受伤的手臂,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幼兽。

      痛感是清晰的,尖锐的,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灼烧。这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具身体不是一具空壳。她看着那片被纸巾捂住的、正在慢慢洇开的红色,那颜色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紫,像一朵在夜里悄然绽放的、有毒的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自毁式的宣泄的。记忆像断了片的录像带,只能捕捉到一些零星的、闪着寒光的碎片:五年级的冬天,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被堵在厕所隔间里,那个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朋友”,正把一盆冷水从门缝里泼进来,一边泼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周围是其他同学的哄笑,像一层又一层的浪,把她死死地按在冰冷肮脏的水里。

      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寻找各种方式,来对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绝望。起初是掐自己,用指甲在手臂上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后来是圆规,在课本的空白处,在课桌的木纹里,甚至在自己腿上,扎下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孔。再后来,这把从学校小卖部买来的折叠刀,就成了她最忠实的伴侣。

      每一次,当刀刃划破皮肤,当温热的液体涌出,那些被欺负的画面就会暂时褪色,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生理痛感所取代。这是一种简单粗暴的逻辑:身体上的痛,能盖过心里的痛。

      唇膏的甜味还在舌尖盘旋,和血的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诞的、令人作呕却又让人上瘾的味道。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异食癖,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些被孤独和恐惧淹没的深夜里,这种奇怪的味觉刺激,是她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真实感。

      隔壁又有了动静。不是呼吸,是翻身的悉索声,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提醒她,这世界上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活人的气息。这气息让她感到窒息。她恨不得这墙壁能再厚一些,恨不得能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留她一个人,和她的刀,她的血,她的秘密。

      她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棉布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这味道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现在却只让她觉得讽刺。阳光,多么温暖美好的东西,却从来不属于她。她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枕头。她想起今天下午,许雾递过来的那包纸巾,还有那个放在桌角的小面包和温水。那短暂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死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涟漪。那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深的黑暗和更沉的回忆淹没了。

      “怎么不去死啊,杨烬。”她的血腥味,不知道是来自手臂的伤口,还是来自心里的伤痛。

      她开始回想许雾的脸。那张脸很清秀,虽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惊艳的美,但很干净耐看,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你永远看不透底,但你知道,那下面没有暗礁和漩涡。许雾看她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带着探究、鄙夷,或是那种“我好可怜你”的施舍。她只是看见了,然后,在那一刻,选择站出来,用一种最不伤害她自尊的方式。

      这让她感到困惑,也感到恐慌。她不习惯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在她的认知里,善意是需要用巨大的代价去交换的,或者,它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诱饵,等着她心甘情愿地跳下去,然后再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就像彭余萱。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女生,曾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六年级那段灰暗的时光。她给杨烬带零食,跟她聊天,听她讲那些无人倾听的心事。杨烬几乎要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她甚至开始学着对彭余萱笑,开始尝试着打开心扉,把那些深埋的、关于被孤立的痛苦,一点点讲给她听。

      结果呢?

      “她还真信彭余萱啊,笑死人了。”

      “对啊,杨烬就是好骗,不然怎么叫杨烬呢。”

      “她以前那个好朋友不也这么被她坑过?同年同月同日生都能造谣,全年级都当她是异类,啧,真是个贱婊子,哈哈哈。”

      楼梯拐角处传来的那几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原来,连那点微弱的、虚假的温暖,都是别人精心编排的剧本。她不是被爱了,她只是被选中了,成为他们无聊生活里的一个笑料,一个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消费的对象。

      从那以后,她筑起的墙,比以前更高,更厚,也更冰冷。她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用沉默作为盔甲,用冷漠作为武器。她宁愿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怪胎,是个难以相处的家伙,也不愿再承受一次那种被背叛、被围观、被当成笑话的感觉。

      可是,许雾不一样。杨烬固执地认为这一点。她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许雾的行为。许雾和她非亲非故,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甚至在班里都没怎么说过话。她的善意,是那么纯粹,那么不合逻辑。

      这种“不合逻辑”,让杨烬感到不安。就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看见一束光,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惊恐。她害怕这束光会灼伤她,害怕它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危险的注视。她宁愿蜷缩在自己的壳里,哪怕那里又冷又硬,也好过暴露在未知的风雨中。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想换一张,但又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惊动了隔壁。她只能就这么抱着,感受着血液慢慢凝固,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她开始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试图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驱散脑子里的杂念。可那些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全年级的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那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恶意的脸;老师站在讲台上,用一种“一个巴掌拍不响”的语气说着“大家要团结友爱”;那个“好朋友”在人群中央,笑得比谁都灿烂,那笑容像一把尖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脏……真脏……”那些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像无数只苍蝇,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她想大喊,想尖叫,想把这一切都砸碎。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把脸埋得更深,任由那些声音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直到她精疲力竭,只剩下麻木。

      唇膏的甜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干涩的蜡味。她把那截用完的唇膏管子扔到床的另一边,看着它在黑暗中滚到一个角落里。明天,她会再去便利店买一支新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种劣质糖果味的唇膏如此执着,也许是因为它廉价,随处可见,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廉价,随处可见,可以被任何人轻易地拿走、丢弃。

      隔壁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然后是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的“咚”的一声。杨烬的身体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出隔壁那个人睡眼惺忪地起来喝水,然后又躺回去的样子。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着完整的、不被打扰的睡眠。而她,只能在这片虚假的黑暗里,一遍遍地撕裂自己,只为换取片刻的安宁。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她开始想起更多以前的事。想起父母带她搬家的那个雨天,母亲的眼睛也是红肿的,父亲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们没有告诉她,在那个旧学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老师们是如何敷衍了事的,同学们是如何变本加厉的。他们只是说:“换个环境就好了,烬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并没有。噩梦只是换了件衣服,在新的校园里,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上演。彭余萱的出现,曾让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结果却发现,那不过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天生就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不够完美,所以才会被这样对待?这种自我怀疑,像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自信,让她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偏执。

      她开始用刀片惩罚自己,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你很糟糕,你不配得到爱,你活该被孤立,你活该被嘲笑。这种自虐式的逻辑,荒谬而残酷,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用来解释自己悲惨命运的理由。

      夜,还很长。窗外的树影依旧在墙上晃,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杨烬抱着自己,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下沉,沉入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虚无之中。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麻木感从伤口蔓延开来,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她破碎的灵魂。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每一次,当她在夜里醒来,被那些回忆和绝望淹没,她都想,要不就这样算了。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所有的挣扎,都将一笔勾销。

      可是,每次在那个念头升起的同时,又会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心底最深的地方传来,苦苦地哀求着:“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或许是等等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或许是等等一个能彻底摆脱这一切的机会。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害怕那种未知的、彻底的虚无。

      隔壁传来一声长长的、安稳的鼾声。杨烬听着那鼾声,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她也想睡,想做一个没有梦的、安稳的觉。可她知道,今晚不行。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彻底吞噬。

      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让身体的疼痛来对抗精神的崩溃。

      她把那只受伤的手臂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乎其微的路灯光,看着那片被纸巾覆盖的区域。血已经止住了,纸巾的边缘凝结成深褐色。她能看到皮肤上一道细细的红痕,像一条丑陋的虫子,趴在她苍白的手臂上。

      这道红痕,是她今晚活着的证明。是她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她给自己颁发的、一枚带血的勋章。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关于许雾的困惑,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自我的怀疑,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她只想让时间快点过去,快点天亮,快点到来那个可以称之为“白天”的时刻。因为在白天,她可以戴上沉默的面具,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可以用学习和忙碌来麻痹自己。只有在夜里,当黑暗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她才不得不面对那个千疮百孔的、真实的自己。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的全是自己的眼泪和汗水的咸味。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片黑暗,也不再去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她只是让自己漂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痛苦的海洋里,随波逐流,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渺茫的希望。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街道的另一端,另一个小区,另一间屋子,一盏灯还亮着。许雾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习题集。她写了几道题,却总是忍不住停下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夜,的确还很长。但对于杨烬来说,每一个漫长的夜,都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她已经独自战斗了太久,太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幕里的血色和唇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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