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意保留》灰眼

2、风流债 晋钗坐

　　晋钗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拆开毛巾的包装，散开毛巾仔细擦着湿发。
　　没多久，大厅响起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清脆利落。顺着声音看去，走来的是一个身材极其性感的女人，修身的黑色连衣裙紧紧贴着腰线，勾勒出流畅又惹眼的曲线，波浪长发披在胸前，举手投足之间十分风情。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位被称萍姐的女人坐在了晋钗旁边，笑着说道。
　　“孟棠一夜值多少钱？”晋钗不多废话，直入主题。
　　“啊？”徐萍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噗嗤”一下笑出声。小姑娘长到挺一本正经的，没想到也好这口。
　　“5000” 徐萍用玩味的眼神看着晋钗，其实孟棠平常是2500一次，但眼前的小姑娘浑身湿透的样子，其中门道她也明白，指不定是孟棠在哪里欠的风流债，作为商人，她没有不捞一笔的理由。
　　“可以”晋钗没有犹豫，冷言道。
　　徐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料到晋钗答应的这么快，毕竟五千块也不是小钱。
　　徐萍勾起红唇，语调轻佻 “行啊，过几天您再来，保证让孟棠把您伺候得……”
　　“就今晚”晋钗打断徐萍的话，别扭的转开脸，什么伺候不伺候的。
　　“今、今晚？？你……”徐萍满脸惊讶，看晋钗的眼神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暗叹这姑娘够牛，就算她不嫌弃孟棠刚从别的女人床上下来，人孟棠也得缓缓吧。
　　晋钗重复一遍，“就今晚。”
　　见晋钗这么强硬，徐萍也不管了，谁会跟钱做对呢？再说了孟棠也是个缺钱的。等他那边结束，她亲自过去说说好了。
　　“那你跟我来吧”
　　晋钗跟在徐萍身后，先是乘电梯下到负一楼，负一楼的电梯口右转走几步，有另一个电梯，再乘电梯来到2楼。
　　正对电梯口的是二楼的大厅，大厅没什么繁琐的装潢，有一个长形沙发，沙发旁边有盆绿植，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左右两边是走廊。
　　二楼的装修风格很独特，整体色调偏暗但也不单一，墙上挂着壁画，能看出来装潢时是用过心的。
　　“你先在那等着吧，孟棠那刚进去一个小时呢。”徐萍指着正前方的沙发，说着扭头就要走。
　　“钱怎么给你？”晋钗叫住她。
　　“扫我微信吧”徐萍拿着手机在晋钗眼前晃了晃。
　　徐萍走后，晋钗注意到大厅有一面墙壁是玻璃的，玻璃内并不是实心的，而是有无数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个的四边形盒子，大小不一，盒子上还装饰着用纯白蕾丝带系成的蝴蝶结。
　　既神秘又诡异。
　　晋钗蜷在沙发的角落，背脊紧紧贴着沙发靠背，整个人缩成一团。空调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浸透雨水的湿衣。
　　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脑子里想起早上的事，当时她还嘲讽晋薇缺心眼，要不说她和晋薇是亲戚呢。
　　与晋钗几墙之隔的房间里，空气中的温度却是一直不断上升。
　　房间的四周很暗，只有床正上方的吊灯在亮着，孟棠趴在床上，被束缚在四角，方丹芝跪他两腿中间，与浑身赤裸的孟棠对比，女人衣着齐整，手里还甩着软鞭，又细又长。那软鞭细看还有许多尖刺，抽在皮肤上可不是好受的。
　　孟棠半边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紧闭双唇，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脊背上的红痕在冷光下愈发清晰，他牙关死死咬着，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声，随着方丹芝落下的一鞭又一鞭，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报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33……34……”
　　“小棠，你身上的凤凰刺青真漂亮，每次都想在你的刺青上留下痕迹”方丹芝停下手里的鞭，长指甲划过孟棠脊背的红痕，最后划到纹在肩胛骨皮肤上的凤凰眼睛。
　　孟棠闷声轻哼，身体不受控的轻颤。
　　房间外，晋钗趴在沙发扶手上，或许是因为刚才情绪太激动，现在放松下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再睁眼时，晋钗身处在一片空白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她茫然的站着，正在悬空于虚无之中，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一瞬间，晋钗面前出现一道幻影，是她熟悉的17岁时的孟棠，“孟棠”微微歪着头，眼底亮得像盛着碎星，笑意从眼角漫出，他唇角又扬得高了些，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晋老师，你觉得我好看吗？”
　　说完，“孟棠”又变了一副表情，眉头微皱，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只是在佯装生气。
　　“晋钗，这是我的初吻！是留给未来妻子的初吻！”
　　晋钗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想走过去，但腿使不上劲。
　　她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激动。
　　那道人影渐渐模糊，开始消散，“晋钗，别找我。”
　　晋钗猛得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视线在四周慌乱扫过，她察觉身上有重量，是块披肩，这才发觉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她还来不及细想，就被一道声音打断思绪。
　　“孟棠啊，你在外面是惹了风流债？还是前女友没断干净？人家可是巴巴的等着你呢？”
　　是徐萍的声音，晋钗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我没有什么风流债。”那声音又低又哑。
　　走廊没开灯，只有嵌进墙壁上的装饰灯闪着细微的暗紫色，走廊的尽头，徐萍站在房门外，屋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从晋钗的视角上只能看见萍姐一人，但晋钗知道屋里说话的是孟棠。
　　“反正那小姑娘给了五千，你好好伺候着，长得挺漂亮的，看她的穿衣打扮应该是个坐办公室的。”
　　“五千？”孟棠眉心微蹙，反问道“钓鱼的？”
　　“得了吧”徐萍白了他一眼，“你等一会吧，小姑娘还在休息。”
　　“噢”说完门就关上了。
　　玉雕皮相，闷缸脾气。徐萍暗骂道，然后“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走廊灯光虽暗，但徐萍还是一眼发现晋钗的身影。
　　“醒了就进去吧” 她指了指那道的暗色木门。
　　晋钗走上前，先是说了句谢谢，谢谢她的披肩。
　　徐萍了然，弯起红唇，挑眉一笑，“小事”
　　与徐萍擦肩而过，晋钗的手紧握住门把手，迟迟没有下一步，晋钗自问不是一个畏缩的人，当了律师后，大大小小的案件也经历多次，即使在法庭上，她也从未怯场过，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安，刚才在暗处时，她还在想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孟棠。
　　高兴吗？庆幸他没有死掉？庆幸这辈子还能见到他？
　　愤怒吗？责怪他当年的消失？责怪他五年来从未联系过自己？
　　还是难过？心疼当年的天之骄子现在沦为会所的男公关？心疼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被逼到卖身？
　　晋钗闭上眼，种种情绪在她心里，交织，揉搓，撕扯，最后混杂在一起，构造出一道幻影。
　　再睁眼时，晋钗有了答案。
　　只是她没想到，门后会是那样的场景。
　　房间里，孟棠侧坐在凳子上，晋钗的目光先是落在孟棠手臂上时，呼吸蓦地一滞，唇瓣下意识抿在一起，攥住门把手的手指指节因为不断收紧而泛出青白。
　　孟棠微微弓着身，指尖蘸着药膏往手臂上抹。不止手臂还有腰侧上也布满了交错的红痕，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泛着被束缚过后留下痕迹的淤青和陈年的旧疤，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就是晋薇说的，特殊服务？
　　晋钗鼻尖发酸，眼眸瞬间漫上一层湿意，但被她硬生生的压在眼底，她不能哭，起码现在不能。
　　她很想大骂孟棠，你的自尊呢！傲气呢！但她一想到当年……这些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也不会说出口。
　　孟棠似是察觉到门外的目光，擦药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眸看向门外，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说道 “不好意思，麻烦您”稍等一分钟……
　　四目交汇的那几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孟棠手里药膏落在了地上，在地板上颠了几下，最后滚到了晋钗的鞋尖前。
　　他的神色凝住，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静的吓人。
　　孟棠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晋钗半干的头发和未干透的衬衫，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几分钟后，孟棠慢慢站起身，身上的红痕随着身形舒展，却半点没影响他的动作。仿佛身上的伤痕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印记。
　　“先做哪个？”孟棠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起伏，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
　　“什么意思？”晋钗紧皱了眉，她没料到孟棠开口是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孟棠抿了抿唇，视线从晋钗身上移开，最后落在左手边的桌子上，“捆绑，滴蜡，窒息。先做哪个？”
　　跟随着孟棠的目光，晋钗看向桌子上的物品，低温蜡和黑色颈圈，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摆在桌面上。
　　晋钗脸色一红，怒目圆睁“你混蛋！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付钱了。”孟棠回答道。
　　孟棠的语气太过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晋钗闻言，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喊道 “孟棠，你难道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我是为了这种事而站在你面前的吗？”。
　　孟棠垂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眼，没有回答。
　　晋钗见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上新伤旧疤交错，想说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关上门，又捡起药膏，走到孟棠面前，说道，“坐下，我帮你擦”
　　孟棠猛的抬头，唇瓣紧贴在一起，没怎么起波澜的瞳孔此刻也不自觉的轻颤。
　　“坐下”晋钗重复了一遍。
　　孟棠背对晋钗乖乖坐下，脊背微弯，后背的凤凰刺青随着动作微微伸张。
　　晋钗的食指轻抚肩胛骨上的黑色线条，引得指下的身躯抖了一下，“你把那张画纹在了身上？”
　　“嗯”孟棠闷声回答。
　　晋钗的视线落在，孟棠肩前的黑发，“为什么留起长发？”
　　孟棠又不说话了。
　　晋钗沾取药膏仔细地抹在孟棠的伤口上， “朵朵的病……你缺钱是不是跟朵朵有关？”
　　“阿姨呢？她还好吗？还有“拜托”？”晋钗接着问道。
　　孟棠依旧不回答，晋钗也没有逼问他。
　　她不会让孟棠再像五年前那样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反正他们还有很长时间，一个天，一个月，一年，或是更久，直到他愿意把这五年的一切告诉自己的那天。
　　许久，孟棠身上的伤痕都被覆盖上了药膏，他起身抓起扔在桌子上的衣服，套头穿了进去，沉吟片刻， “今晚的钱我还给你。”
　　“不用了”
　　孟棠思考良久，缓缓开口 “嫌我钱脏？”
　　“我没有这个意思” 晋钗解释道。
　　孟棠沉默着拿起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二维码，把手机递在晋钗跟前，“扫我”
　　晋钗抬眸盯着孟棠的深黑瞳色，几秒后，她摸出手机，点开扫码界面，对准二维码扫出添加好友，点了发送。
　　没一会儿，她的手机就弹出消息通知，【来自“TANG”的微信转账】，却迟迟没有点收款。
　　晋钗无奈苦笑道， “孟棠，我们之间一定要分得这么清吗？”
　　孟棠默然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晋钗。
　　晋钗轻叹一声，移开眼，点了收款。
　　孟棠凝视着对面的女人，半干的头发一缕缕搭在肩前，湿衣贴在身上，他盯着晋钗苍白的脸，说道“我住的地方里有干净衣服”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紧接着又补充道 “穿湿衣服会感冒。”
　　屋外，电闪雷鸣好似划破天空，狂风卷着暴雨猛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种恶劣天气，现在开车回去也不可能了，何况晋钗也想着换件干衣服，她吸了吸鼻子，闷声“嗯”了一声。

　　晋钗跟在孟棠身边，侧目而视。
　　孟棠比以前高了很多，晋钗站在他旁边，如今就只到他喉结的位置，五年前的孟棠，身形清瘦又带着少年气，虽然现在依旧清瘦，但却褪去了少年气，多了几分沉稳。
　　孟棠所说的地方，在一楼。布局跟二楼一样，不一样的是走廊上的房间门多了很多，这一层应该是员工宿舍。
　　孟棠走到一扇门前停住，门板上雕刻的【103】格外醒目，他把钥匙插进锁芯，轻轻一转，“进去吧，里面没人。”
　　孟棠指了指卫生间的位置，“卫生间有热水，我给你找衣服”
　　“嗯”
　　晋钗环顾四周，屋内小而整齐，两张单人床中间挤着一个床头柜，里面的床贴着墙，靠外的床离衣柜很近，正对床的地方有张长桌，窄窄的，床沿和桌角中间很近，仅容一人通过，屋子尽头是三面都是玻璃的小阳台，阳台上还晾着衣服。
　　“我没有合适的裤子，你太瘦了，用发绳绑一下应该可以”孟棠递过来一套衣服和毛巾，衣服顶上还放着一根黑色发绳。
　　说完他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嘟囔 “内……内裤干净的，没穿过。”
　　“啊？”
　　听懂孟棠的意思后，晋钗脸颊泛红，哦了一声。
　　她接过衣服，快步走进卫生间，她简单快速地冲洗着全身的雨渍。
　　20分钟后，她擦干身体吹干头发，穿上了自己内衣和孟棠给的衣服和内裤，内衣半干还可以穿，换内裤的时候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晋钗按照孟棠说的那样，把短裤一边拉长，按自己的腰围多出来的松紧带用发绳捆住，然后原地跳了跳，确保不会掉后，离开了卫生间。
　　她把自己的内裤叠好夹在湿衣湿裙中间，放在那张长桌上，在屋里寻找孟棠的身影。
　　阳台的玻璃门紧闭，晋钗的目光穿过紧闭的玻璃门，落在阳台上正在抽烟的孟棠身上。
　　孟棠背对着她，倚在阳台的窗台前，烟雾顺着他的呼吸缓缓吐出，烟灰簌簌下落。暴雨还在不停拍打着玻璃，留下蜿蜒的雨痕。
　　孟棠似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半截烟还未燃尽，就摁在了身旁的烟灰缸里。
　　他转过身，在微弱的灯光下，隔着玻璃与晋钗目光交汇，狂风透过窗缝吹乱孟棠的发丝，层层阻碍下晋钗好像看到孟棠笑了，于是她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
　　同一刻，孟棠拉开玻璃门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些冷气，垂眼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说道“很晚了休息吧，右边是我的床。”
　　晋钗心想，刚刚或许是她的错觉。
　　“你呢？”
　　“不困。”
　　晋钗无言，钻进右边的床上，被褥间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瞬间裹住她，让她很安心。
　　晋钗侧卧在床上，目光投向坐床尾的孟棠，长发被他用发绳扎成松散的低马尾，他的头微低，发束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转动，搭在左肩前。
　　这些年，晋钗总是会梦到孟棠，梦到过去和他发生一切，而醒来之后，她的心都会感到十分空虚，那种抓也抓不住的感觉，围绕着她。
　　她好怕，今天晚上也只是一场梦，等到梦醒了，孟棠也就消失了。
　　孟棠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向她，轻言道 “睡吧。”
　　晋钗听话的阂上眼，渐渐地，思绪抽离，意识不断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