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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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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以为至少能清净个十天半月,没想到,宫里风向转得比春天的脸还快。
这回不是皇帝直接召见。
来传话的是内务府一个面生的管事太监,姓赵,四十多岁,脸上堆着笑:“给沈太妃请安。扰了太妃清静,实在是事出有因。
“陛下前几日过问内廷用度,提及今夏冰例发放之事。往年惯例,各处皆有定数,然今岁暑气来得早,且有些宫殿空置、有些宫殿人多,按旧例分配,恐有不足或浪费。
“陛下旨意,让内务府‘酌情调整,务求公允节俭’。奴才们琢磨了几日,总觉难以周全,听闻太妃娘娘在宁寿宫调度有方,深谙物尽其用、人得其所之道,故冒昧前来,想请娘娘帮着参详参详,拿个稳妥的章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沈知心里却门儿清。
什么“参详”,内务府那帮老油条,浸淫宫廷几十年,会连个冰例都分不明白?
这分明是皇帝借着内务府的手,给她出了第二道考题。
用意嘛,要么是进一步检验她的成色,要么就是真的缺个能干这“得罪人”的活儿的人。
躲是躲不掉了。
沈知谦逊道:“赵公公言重了。本宫久居深宫,不过管些微末小事,岂敢妄议内廷定例?既是陛下有旨,内务府诸位大人又抬爱,本宫便斗胆,听听情由。只是主意还需公公与诸位大人拿定才是。”
赵公公笑容深了些:“娘娘过谦。奴才已将相关册簿带来,娘娘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垂询。”
他一招手,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刻捧上几本厚厚的蓝皮册子。
沈知请赵公公在偏厅坐下,让青禾上茶,自己则翻开册子。
册子记录着去岁夏季各宫冰例领取明细、冰窖储冰总数、各宫主位品级与大致人数、空置宫苑名单等。
数据庞杂,格式老旧,但基本信息还算齐全。
她看得很快,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搭建模型。
核心矛盾很清楚——定额分配无法匹配动态需求,且存在资源错配。
皇帝要的“公允节俭”,本质上是个资源优化配置问题。
赵公公在一旁慢慢喝茶,不时抬眼觑一下沈知的脸色。
见她目光沉静,手指偶尔在册子某处停驻,或轻轻划过几行数字,并无寻常宫妃看到这些琐碎账目时的厌烦或茫然,心中不由又掂量了几分。
约莫一炷香后,沈知合上册子,抬眼看赵公公,语气平和:“公公,此事牵涉甚广,本宫也只是有些粗浅想法,说出来供公公参酌。”
“娘娘请讲。”赵公公放下茶盏,做出倾听姿态。
“陛下旨意‘酌情调整’,这‘酌情’二字是精髓。”
沈知不疾不徐道,“妾身以为,可分三步走。第一步,‘核’。核对各宫苑今夏实际居住的主位、宫人数量,与册簿记录是否一致。有些宫苑或许人员有增减,有些或许已长期无人居住。这是基础。”
赵公公点头:“应当的。”
“第二步,‘定基’。冰例发放,总要有基准。可否考虑,以‘品级定额’结合‘人头基数’?比如,妃位以上,保障基础用冰若干,此为体面;其余,则按实际居住宫人数量,设定一个人均每日最低保障额度,确保基本防暑。空置宫苑,若无特殊维护需要,今夏便暂不发放冰例,节省下来的,计入调剂池。”
“这……”赵公公沉吟,“按人头……只怕有些地方,宫人众多。”
“所以有第三步,‘调剂与申报’。”
沈知微笑,“设立一个‘夏季额外用冰申请’流程。各宫若觉基础冰例不足,或因特殊缘故需多用冰,可提前三日至五日,向内务府提交书面申请,注明事由、所需增量、使用时限。最终由内务府根据‘调剂池’内存冰情况,酌情批复。
“同时,鼓励各宫自行采取一些降温节流措施,比如早晚通风、悬挂竹帘、使用水盆降温等。内务府可编制一份《夏日清凉小法》分发下去,既是倡导节俭,也显关怀。”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大略框架。具体每人每日基数定为多少,各品级基础额如何划定,调剂申请如何审核确保公允,都需内务府各位大人根据历年耗用数据和今岁储冰总量,仔细核算商定。
“妾身以为,关键是将‘固定配给’变为‘基础保障加弹性申请’,既有规矩,又留有余地,方能贴近陛下‘酌情’与‘公允节俭’之意。”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考虑周全。
赵公公听得神色逐渐郑重,眼神里的审视彻底褪去,换成了实实在在的钦佩。
这法子,不仅给出了解决路径,还把具体核算和最终决策权留给了内务府。
“娘娘高见!”赵公公起身,郑重一揖,“奴才茅塞顿开!这便回去与几位总管商议,尽快拟出细则,再呈报陛下定夺。娘娘今日指点,内务府上下感激不尽。”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公公,沈知揉了揉眉心。又应付过去一桩。皇帝这考题,算是答了,效果如何,还得看后续。
只是她没料到后续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傍晚,沈知正坐在小跨院的石凳上,看两个小宫女兴致勃勃地踢着她改良过的毽子,青禾又脚步匆匆地来了,这次脸色有点白。
“娘娘,乾清宫的孙总管来了,说…陛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沈知心里咯噔一下。
乾清宫,皇帝寝宫?
这地点,这时辰…
她定了定神,回屋迅速换了身更素净的青色宫装,头发重新盘好,只戴了那支白玉簪。
她对着镜子检查再三,确保没有任何不得体,这才带着青禾出去。
乾清宫侧殿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靖宸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神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莫测。
沈知依礼参拜,心中警铃微响。
气氛不对。
“平身。”萧靖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太妃,内务府将调整冰例的章程递上来了。条理清晰,颇见巧思。”
“陛下谬赞,皆是内务府诸位大人劳心拟定,臣妾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粗浅想法,当不得真。”沈知垂眸,谨慎应答。
“随口几句?”萧靖宸放下玉如意,指尖在案上那份新呈的章程上点了点,“‘基础保障与弹性申请相结合’,‘设立调剂池’,‘倡导辅助降温’,这些词,听着可不像是深宫妇人‘随口’能说出来的。”
他抬眼看她,目光如墨水般倾泻:“沈太妃,你母亲出身商贾,善于持家计算,朕信。可这般统筹调度、建立规制之能,纵是朝中能吏,也非人人可有。
“你究竟,从何处学来?”
沈知后背微微绷紧,大脑飞速运转。
硬扛着不说,只会加深怀疑。
但真相绝不能吐露。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原身记忆角落里,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印象…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子里浮现出一层混杂哀伤的坦然。
“陛下明察秋毫,臣妾不敢再隐瞒。”她声音微颤,“臣妾幼时,确曾偶得机缘,读过一些…非是闺阁常见的书简。”
萧靖宸眉梢微挑:“哦?”
“臣妾的外祖家,早年行商,曾于战乱年间,在北方旧都废墟中,收得一批残损竹简与帛书。”
沈知语速缓慢,像是边回忆边组织语言,“其中部分,字迹模糊难辨,内容亦残缺不全,似是关于古时某隐士流派,如何‘治众如治丝,理繁若理麻’,外祖见其言辞古怪,不类经史,本欲弃之,又觉可惜,便随手收在库房。
“臣妾约莫八九岁时,曾随母亲归宁小住,因顽皮误入旧库,翻出这些残简,见其上文字图画与寻常不同,心生好奇,便偷偷携了几片回去胡乱揣摩。”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点赧然:“彼时年幼,只觉有趣,似懂非懂,便将那些残缺口诀混着自个儿的胡思乱想,胡乱记在一本废弃的描红本上。后来年岁渐长,此事早已忘却,那本子也不知所踪。
“直至先帝龙驭上宾,臣妾迁居宁寿宫,整理旧物时,竟在箱底重新翻出。或许是心境不同,再看那些稚嫩记录,竟恍惚觉得其中一些零碎道理,似可印证于琐务管理之中…”
萧靖宸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似在判断她话中真伪。
沈知心跳如擂鼓,但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她赌皇帝对那套古籍的具体内容不感兴趣,也赌皇帝暂时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良久,萧靖宸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一段奇缘。那笔记,如今何在?”
沈知随即懊恼道:“臣妾当时心绪纷乱,翻看后自觉荒诞不经,又恐留此物引人误会,便…便将其焚毁了。”
烧了,死无对证。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噼啪轻响。
“焚了也罢。”萧靖宸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沈太妃可知,你为内务府参详的这冰例章程,虽尚未施行,已引来些许议论?”
沈知心头一凛:“臣妾不知。请陛下明示。”
“有人说,此法看似公允,实则易生钻营;也有人说,让各宫申报是纵容奢靡,反易浪费;还有人说…”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此法精妙,非后宫妇人所能想,恐有外臣或其他势力,借你之手,干涉内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