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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次交锋 ...


  •   三月末,御花园里的海棠刚鼓出点胭脂色的苞,空气里还缠着前几日雨的湿凉气。

      沈知坐在暖轿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繁复的缠枝莲纹,目光落在轿帘缝隙外一晃而过的、规整到近乎刻板的朱红宫墙。

      这路,不是往她住的宁寿宫偏殿方向。

      领路的小内侍半个时辰前到的,低眉顺眼,吐字清晰:“太妃娘娘,皇上请您御书房说话。”多余的一个字没有。

      暖轿四平八稳,沈知心里那点最后侥幸的泡沫,“啪”一声,碎了。

      该来的总会来。她在现代连熬三个大夜改绩效方案时,就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没想到,穿越成个理论上该混吃等死、最好被全世界遗忘的先帝遗妃,才苟了三个月,就被顶头上司——新任皇帝,点名召见。

      原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这三个月,她名下的那个半死不活的皇庄,盈利翻了两番;她宫里那些原本懒散得快生霉的宫女太监,如今走路带风,眼里有活儿,据说还自发搞起了“月度服务之星”评选;连带着她周围几个太妃的小厨房采买损耗,都降了足足三成。

      放在现代,这就是妥妥的‘区域业绩标杆’、‘管理优化先锋’,够格写进年终汇报第一页的那种。

      放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

      沈知轻轻吐了口气,挺好,至少证明她这套从绩效面谈到流程再造的组合拳,搁古代也好使。

      就是不知道,新老板买不买账,会不会觉得她手伸得太长。

      御书房里暖气足,带着龙涎香沉静的味道,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沈知按着礼数垂首行礼,视线规矩,目光所及处只有那片光亮可鉴的金砖。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不轻不重,落在自己头顶。

      “沈太妃免礼。”耳畔传来的声音是年轻的。
      清澈,没什么起伏,像秋日里晒过的泉。

      她谢恩,站直,依旧微垂着眼。

      “抬起头来。”

      沈知依言抬眼。

      书案后坐着的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些。穿着常服,玄色底子,袖口领边绣着细致的云纹。眉目是极好看的,只是那股子浸在骨子里的威仪和审视,让这份好看带上了锋利的边角。

      他手里没拿奏折,只闲闲搭在扶手上。

      “坐。”皇帝萧靖宸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沈知再次谢过,侧身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铜漏滴水的‘哒’、‘哒’声音。

      “朕近来,听到些有趣的事。”萧靖宸开口,语气仍然平淡,“都与宁寿宫有关。沈太妃可知晓?”

      来了。沈知心道,面上却露出恭谨:“臣妾惶恐。宁寿宫一向安静,不知是何事…竟能入陛下圣听?”

      萧靖宸没直接回答,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朕记得,你入宫是先帝最后那半年的事。”

      “是。”沈知垂眼。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并不愉快。

      那位年过半百的先帝,晚年越发荒唐,迷恋丹药美色。原身沈知不过是四品京官之女,因一次宴席上被赞了句“颜色好”,转头就被一道旨意抬进了宫,封了贵人,没多久又晋了嫔。
      还没来得及承宠,先帝就在某个服用“仙丹”后的夜晚,陡然暴毙。

      新帝登基,循例大封先帝宫眷,她这才成了沈太妃,搬进了宁寿宫偏殿,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先帝去得突然,”萧靖宸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许多事,未及安排。你们这些太妃,往后岁月漫长,宫中用度虽不会短缺,但若有些营生能打发辰光,也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朕没想到,沈太妃的‘营生’,竟做得如此别致。

      朕听闻,你将名下皇庄的佃户,按产出分了‘甲等’‘乙等’,奖赏有差;庄头管事每月需向你呈报‘收支明细’与‘下月预估’,条条款款,倒是清晰。”

      沈知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是要问罪?

      她迅速调整状态,进入‘向上级汇报阶段性工作成果’的模式,声音清晰:“回陛下,臣妾闲居无事,翻阅旧年账目,见皇庄产出连年微薄,而宫中用度皆有定例,长此以往,恐难为继。

      便想着,庄子田地俱在,人力亦足,何以至此?细细查访之下,发现或是赏罚不明,勤惰无别,以致人心涣散。

      臣妾便斗胆,试行了些小小的激励之法,让肯下力气、善经营的人多得些实惠,也让管事的更清楚银钱粮食的来去。试行三月,略有小成,皆是托陛下洪福,庄户勤勉。”

      她顿了顿,谨慎地补充:“皆是臣妾胡乱琢磨的微末小事,不敢称‘别致’,更不敢扰陛下清听。”

      萧靖宸看着她。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白玉钗,打扮得比许多低位嫔妃还清淡。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里面没有寻常宫妃面对他时的畏惧、讨好或算计,而是一种沉静。

      有点意思。

      “仅是激励之法?”他问,语气似乎松动了些,带了点探究,“朕还听说,你将宫中一些年长体弱的宫女调去专司教授新入宫的小宫女,按‘带徒’数量与成效另有补贴。

      又将几个临近放出宫、却无家可归的嬷嬷,安置在皇庄边的暖房里照管菜蔬,按月领钱米。

      这些,也是‘激励’?”

      沈知心下微讶。
      这位年轻皇帝,知道得比她预想的还细。

      她微微颔首,这次回答得更具体了些:“陛下明察。宫中人员,各有其长,亦各有其难。

      年轻力壮者,自然该担当更多职司;年长或体弱些的,也非全无用处。若能根据各人情形稍作调整,使其长处得以发挥,自身亦得安稳,岂不是两全其美。

      至于安置无家可归的嬷嬷,亦是同理。她们熟悉宫务,做事细致,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既能解她们后顾之忧,又能为宫中省下一笔抚恤开销,皇庄也多些可靠人手。

      细算下来,所费不多,而人心安定,产出或有增益。”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现代HR规划员工职涯的感觉:“臣妾以为,宫中用度,节流固然重要,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亦是开源的一种。人心稳了,许多不必要的事端自然也就少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萧靖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稍深。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一声轻响。

      就在沈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时,萧靖宸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面上柔和了一点。

      “沈太妃,”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这些话,这些做法,倒让朕想起一个人。”

      沈知心头一跳。

      “朕的户部尚书前几日上的折子里,提到地方仓廪管理,也说了类似‘赏勤罚惰、明细账目’的话。”

      萧靖宸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好看却过于冷静的眼睛锁住了她,“只是,他浸润户部二十载方有这般见解。而沈太妃你…听闻只在闺中读过《女诫》、《列女传》?”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沈知背后沁出一点冷汗。

      原身确实只是个普通官家小姐,该学的东西一样没落下,不该学的那是半点不会。

      她能感觉到皇帝目光里的压力,那不再是探究,而是审视,甚至是隐藏极深的怀疑。

      一个先帝的妃嫔,一个本该安分守己、甚至该为先帝“守节”的年轻太妃,突然展现出如此不合常理的才能…

      她迅速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低,稍显惶恐:“陛下恕罪。臣妾幼时体弱,常卧病榻,父亲怜惜,便允母亲多多陪伴。

      母亲出身商贾之家,虽对外不言,但持家理事耳濡目染。

      近来臣妾无所事事,见宫中诸事繁杂,偶有困顿,便不自量力,试着用记忆中母亲料理家事的方法揣摩一二。

      不过是闺阁中听来的微末伎俩,侥幸有些效用,不过是雕虫小技,岂敢与朝中栋梁相提并论。”

      她把姿态放到最低,一个思念母亲、排遣寂寞的年轻寡妇,总比一个来历不明、满腹奇谋的‘妖妃’听起来安全。

      萧靖宸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沈知觉得这沉默快要让她窒息时,那敲击声停了。

      “沈太妃过谦了。”他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无论是何缘由,能于细微处见章法,并收实效,便是难得。”

      他话锋又是一转,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前朝近来,对先帝身后事,议论颇多。”

      沈知神经猛地一绷。

      “朕登基未久,百废待兴,遵循旧例,未令无子妃嫔殉葬本是体恤。”萧靖宸字字清晰,“然,总有言官认为朕过于宽仁,不合古礼,尤其对某些年轻妃嫔,恐生后患。”

      他没有点名,目光落在沈知身上。

      沈知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贴上她的皮肤。她瞬间明白了这场召见的另一层含义。

      她这三个月的‘不安分’落在某些人眼里,恐怕就成了‘年轻太妃意图惑主’的证据。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原身确实未承宠,可这事除了她,天下无人知晓。
      在所有人眼里,她沈知就是先帝晚年纳入宫中的妃嫔。新帝留着她,就是隐患。

      她必须说点什么来降低自己的威胁性。

      沈知抬起眼,眼神清澈诚恳:“陛下,臣妾蒙先帝不弃,纳入宫中,已是天恩浩荡。至于宫中闲事,不过是臣妾恐虚度光阴,有负陛下留命之恩,才寻些琐碎事务,略尽心意,绝无他念。

      陛下是千古明君,臣妾等微末之人,生死荣辱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臣妾深信,陛下之圣断,非流言可动。”
      她将姿态放到尘埃里。

      萧靖宸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完,才几不可查地牵了牵嘴角。

      “沈太妃,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你既有些才干,往后宁寿宫那边便多用些心吧。若无他事,退下。”

      “是,臣妾告退。”
      沈知起身,行礼,每一步都稳当,直到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春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才察觉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暖轿再次抬起,朝着宁寿宫方向。

      沈知靠在轿厢里,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
      不管怎样,活着走出御书房,就是阶段性胜利。

      至于以后…她轻轻吐出口气,将轿帘掀开一丝缝隙。
      阳光正好,海棠欲燃。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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