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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局 “算到够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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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厅里,灯光亮得刺眼。
TCC快棋赛赛后采访是分开进行的。玉其文在长桌正中间坐下,面前摆着棋手名牌、矿泉水、麦克风,左右两边是今天比赛的赞助商和赛事主办方。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媒体的问题涌过来,她一个个回答,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后在厅里回荡,说到今天第124手时,台下有位女性记者追问具体的过程。
“玉其文九段,请问那个时候为什么选择继续深入黑子阵地?白棋明明有不错的优势只需要把握就好。”
玉其文想了想。
围棋对弈更多彰显棋手心志,这次她选择深入黑棋阵地,下一次就或许选择更加稳妥的一手,保持白子优势。深究来说,或许是这次对手的棋路——李政贤确实不负国内媒体的剃刀李绰号,棋风从一而终非常有气势和魄力……但恰恰是这个原因?
让玉其文觉得攻击比防守更好。
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时,她会诚实地讲出自己的全部想法,因为对手擅长攻击所以那一手选择更激进的下法,半点不加掩饰。
但采访结束后,后台的师兄表示自己很震惊:天呐,回答媒体怎么能够这样坦诚,那些家伙给你钱了吗师妹,我给双倍,不要这样回答媒体问题啊!
玉其文不理解师兄的良苦用心。
“采访我不需要给我钱啦。”她很善良地表示。
师兄在一旁无奈扶额。
于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思冥想,和师兄的倾情教授,玉其文发展了一种完全属于玉其文的媒体采访方式——那就是,敷衍大法。
算清楚了?因为就应该那么走?直觉……等等。
玉其文是年少成名的天才,简洁的回答方式只会让旁人觉得她就是这样的,天才就是这样的。适应规则是普遍情况,但绝对的强者可以跳出规则的范畴,就像是师兄认为玉其文一开始的说话方式不太ok,会给媒体留下话柄,给他们炒作的空间,但也不会要求她需要学着如何营业,正确处理和媒体的关系。
那是靠媒体吃饭的人才需要掌握的技能,玉其文不需要。
回到现在。这次,她依旧理直气壮地说:“就是算清楚了。”
“算到多少步之后?”
女记者很知道玉其文在这类问题上的回答方式,但她在采访前思考过如何继续追问,才能让话题变得有趣一点。她的思考有不错的结果。
“够赢为止。”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是玉其文”的笑。玉其文说话一向这样,简洁到近乎吝啬,但棋迷和媒体好像已经习惯了,觉得这是一种风格。
发布会六点四十结束,助理段之护着她从侧门离开,避开还守在正门、想要独家报道的记者。报告厅的媒体都有官方的资质背书,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有非常明确的范畴,但私下可就不一样了。所有人都想要独家报道。
“我们先去停车场,”段之一边走一边说,揽着玉其文的肩膀,语速很快,“赞助商那边还想约个饭,我还是推了,说你明天一早要训练。”
“嗯。”
“还有,李政贤九段的团队发来邀请,说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复盘今天这盘棋。他们要提前去京市准备围甲联赛,晚上的飞机,说之后约见很方便,我们有想法随时恭候。”
玉其文脚步顿了顿。今天这盘棋确实有几处很有意思,李政贤有几手和她认为的不太一样,比如中盘那个转换,她点点头:“答应他。”
“好的。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八点,我们棋院的小会议室,他们团队说酒店就定在附近,可以吗?”
“可以。”
B2层空旷得很,车很快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几盏路灯把水泥地面得一片惨白,初春的晚风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玉其文脸对着敞开的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对局室里热空调开得太足,报告厅要说的话又太多,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段之还在继续她的工作,在旁边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虽然第一次玉其文就告诉她,“棋院决定你来做我的助理,那我会相信你,不需要报告这些事情给我。”她不太耐烦听这些。
结果被拒绝了。
那此刻的玉其文只好慢吞吞听着。
“明天下午两点四十分飞京市,机票已经订好了,头等舱。四点半落地,车直接送你去棋院,五点半有一个简短的媒体见面会,关于围甲联赛的……后天白天,院内日常训练,晚上八点,和李政贤九段复盘……”
看似听着,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敲着,是围棋计时的节奏。啪,啪,啪,啪,停一下,然后继续。
实则很大概率是在神游。
玉其文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今天的棋,第103手。李政贤指出的那个位置。
今天的午饭,不喜欢番茄鸡蛋,好甜。
还有那个志愿者。周显,显眼的显。
好意外,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趁机搭讪,没有要签名——自从围棋赛事在去年年末忽然火出圈,玉其文的知名度也直线上涨,她已经碰见很多次了,要么激动地表达崇拜,要么小心翼翼地提问,要么直接掏出手机要求合影。
不是说这样的行为不好,只是,玉其文没有习惯被很多人围住,就像她也不太能习惯每场赛事后都会安排的媒体发布会。敷衍回答也是很耗费精力的呢。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段之在低声讲电话,也不知道电话对面是谁,只听见她说,不好意思身体有点不舒服、已经先回酒店休息了之类的话。玉其文半躺着睁开眼,看向窗外。
近来围棋变得很火,棋院周围也多了好多家围棋学校。就像现在,街角有一家围棋教室,橱窗里摆着儿童用的迷你棋墩和塑料棋子,海报上印着“启迪智慧,传承国粹”的红色大字。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个小孩正在对局,小脑袋凑在一起。
玉其文五岁开始学棋。
第一堂课,母亲教她“气”的概念。她在棋盘上摆下两颗黑子,左右围住一颗白子。
“现在,这颗白子还有几口气?”母亲问。
小玉其文数了数:“两口气。”
“那如果再下一颗黑子呢?”
她想了想,在上边摆下一颗黑子。
“一气。”
“再下一颗呢?”
她摆下最后一颗黑子,白子被完全围住。
“没气了。”
“对,没气了,就可以提掉了。”
她把那颗白子从棋盘上拿起来,放在手心。
白色的棋子温润如玉,触感微凉。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掌握了某个童话故事书中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