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狱卒》涧户

3、第 1章

　　“观测开始。”

　　他醒来。像是某一个午睡醒来的时刻，有时莫名颤抖一下，有时眼眶里布满血丝，有时短短几分钟做了很多梦。只是此时没有这些感知，他，在冰冷与刺眼中醒来。

　　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在哪”，而是“我完整吗？”可他无法提问，答案自然就是“我碎了”。光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他，又在他体内某处撞上某种坚硬的东西，散射成无数尖锐的光针。他试图抬手遮挡，手臂移动得异常缓慢。就像是醒来时看到近在咫尺的天花板，耳边仿佛传来熟悉又陌生的铃声，某根神经告诉自己，应该醒来爬起行动，只是，迟缓，缓慢。究竟抬手遮挡还是迟缓移动，哪一个是他的本能？可，他不会提问。

　　目光转动，他看见了“墙”。

　　那不是墙。至少不是他记忆深处（如果那深处还存在什么东西的话）关于“墙”的任何概念。它没有电网，没有一块块的红砖，分不清内外天地谁更广阔。它只是透明，光滑，泛着一种无情的微光。他能看见“墙”的另一边：另一个空间，同样空旷，同样被那种无处不在的、过于明亮的光充满。远处和所处之处，哪个才是边界存在之地？可，他不会提问。他只是张望，在更远处，还有一层“墙”，墙后还有空间，如此重复，直到视线被光的饱和度吞噬，化作一片乳白色的虚无，一直一直到远方。

　　他低下头。脚下也是透明的。他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踩在同样透明的“地面”上。地面之下，是更深邃的、一层由一层的透明结构，无数个“楼层”垂直堆叠，向下延伸至光芒无法抵达的幽暗。抬头，看不到穹顶的天空，同样的光景，直至黑暗。何处是向下无尽的深渊，何处是向上无尽天空，何处是地面？可他，不会提问。他只是知道：他正站在某个巨大透明结构的某一层，像一个被凝固在时间和空间里的，钉在琥珀中央的飞虫。

　　寒冷。不是空气的温度，空气似乎不存在。寒冷来自“透明”本身。它不隔绝任何东西，因此也不保存任何温暖。热量从他体内流出，毫无阻碍地消散在光里。

　　他试图站起来，动作引发了一阵低沉的、绵长的回音。不是从他喉咙发出，而是从他的动作本身，从肢体与透明地面的接触点荡漾开去，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边界传播、折射、返回。一个动作，变成了一声叹息般的闷响。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它并非来自某个方向。它就在那里，在光里，在透明里，在他自己的颅骨内侧。它中性，平滑，没有音色，却有着绝对的清晰度。

　　“编号9427。欢迎。你已进入评估序列。”

　　声音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它只是陈述一个已被颁布被认可的事实。

　　他张了张嘴。他的声带振动，但没有声音。振动产生的微弱声响被周围的透明介质吸收、分散，传不到他自己的耳朵里。他成了哑巴。他无言。他静默。

　　“第一项评估：透明度。”

　　他感到光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弥漫，而是聚焦，凝聚成无数道极细的光丝，开始扫描他的身体。不，不仅仅是身体。光丝穿透皮肤，肌肉，骨骼，在他意识的边缘游走，似乎要刺入更深处——那些思绪尚未成形的混沌区域。他感到一种被“观看”的剧痛，不是被眼睛，而是被概念本身观看。他透明了，从里到外。

　　一个数字浮现在他对面的“墙”上，由流动的光构成：87.3%。

　　“透明度：87.3%。存在12.7%的不透明区域。记录。” 声音毫无波澜。数字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不透明区域？他茫然。那是什么？是此刻的恐惧？是醒来前的空白？还是……一些他不愿，或不能，被光穿透的东西？

　　“第二项评估：循轨度。”

　　对面的透明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条发光的路径。它由无数细小的光点连接而成，曲折复杂，但有明确的指向，延伸向楼层远处的某个看不见的出口。

　　“请沿路径行走。评估开始。”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选择”这个概念在此地显得荒谬。他迈步。第一步踏在第一个光点上。脚落下的瞬间，光点熄灭，同时，路径上下一个光点变得异常明亮。他必须跟上。一步，又一步。路径并非直线，它要求奇怪的转折、短暂的停顿、突然的加速。他像个提线木偶，被前方依次亮起的光点牵引。他的动作生涩，笨拙，几次差点踩空。每一次失误，墙壁上的某个地方就会记录下一个黯淡的红色标记。

　　行走中，他第一次瞥见了“邻居”。

　　在侧面远处，另一层透明之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也在行走，沿着另一条发光的路径。他们之间隔着至少三层透明的墙壁和空旷的空间。那个人影的轮廓颤抖着，动作同样僵硬。他们像被关在无限嵌套的玻璃标本盒里的两只昆虫，在各自被规定的轨道上爬行。他能看见对方，如此清晰，连那脸上麻木的绝望都仿佛触手可及。但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穿越的透明。绝对的可见，绝对的隔绝。

　　路径走到了尽头。最后一个光点熄灭。

　　“循轨度：68.6%。存在31.4%的路径偏差。记录。”

　　又一个数字浮现，然后隐去。

　　他停下来，喘息。没有汗，但有一种精力被抽干的虚脱。评估结束了？他要做什么？他是什么？

　　“编号9427。初始评估完成。你被分配至：中层循环区，第46扇形域，静默等级：三级。赫尔墨斯法则适用。”

　　声音报出了一串他无法理解的名词。然后，它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带着某种奇怪的、非人性的韵律，仿佛在背诵：

　　“记住：清晰即美德。路径即真理。回声会证明你的存在。”

　　声音消失了。光恢复了均匀的、冷漠的明亮。

　　他孤零零地站在透明的中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透明深渊，头顶是高不可攀的透明穹顶（如果它有穹顶的话），四周是无限延伸的透明围墙。他看见其他“囚徒”（这个词忽然蹦进他的脑海）在远处移动，像深海鱼类在各自的水层中游弋，无声，缓慢，遵循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光点的牵引。

　　绝对的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不，不是寂静，是声音被剥夺后的空洞感。他自己的心跳声呢？呼吸声呢？没有。都被吞没了。他不再呼吸？他的心不再跳动？可，他不会提问。他只是知道一种最本质的存在。可什么是存在？似有一阵风从胸口透过。惶恐但真切的，短暂但流动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轮廓。光穿透它，在后面的“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影子。他开始提问，可他不会提问。只是我是谁？他想。9427？那是我的名字吗？一个编号。一个评估结果为透明度87.3%、循轨度68.6%的物体。

　　他似乎没法感知到任何情绪，只是他又好像感受到深深的疲倦，深深的绝望，他似乎必须去捕捉那些微小的光点，似乎不走后面根本不存在的黑暗就要将存在的透明的他吞噬，他必须往前走，走，跑，迈开双腿，可。

　　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行文字浮现在他意识的表面，像某种气味再次出现般被记忆唤醒。那不是他的思想，至少不是他此刻主动产生的思想。它更像一段残存的、被“评估”遗漏的“不透明区域”的回响。文字陌生，却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我是无，我永远都将是无。我不能愿望成为什么？只是在我内部，可曾携带着世界的梦？可曾问，谁又将宇宙随身携带？”

　　是谁说的？他不知道。这句话本身就像一颗微小的、不透明的石子，投进了这片透明的、光滑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绝对清晰的玻璃墙壁上。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因为光的折射而微微变形的倒影，和倒影身后那无尽的、重复的透明迷宫。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朝那冰冷的表面，呼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短暂凝结，又迅速消散。

　　就在雾气最浓的瞬间，他无意识地、用指尖在上面划过。

　　留下了一道短暂、湿润、毫无意义的竖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