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栖滩》泠安隅

2、画室的余温 这张其实是

　　晚自习的铃响过三遍，教学楼的灯次第灭了，只有艺体楼的画室还亮着盏冷白的灯，透过磨砂玻璃，在走廊的地砖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季星光揣着兜里的橘子味硬糖，慢悠悠地晃到画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画笔蹭过画布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慢且沉。

　　她没推门，就斜靠在门框上，指尖转着那粒糖，糖纸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明显。里面的画笔声顿了顿，接着传来李诗蝶冷淡淡的声音：“站在外面干什么，要进就进。”

　　季星光挑了下眉，推开门走进去。画室里散着松节油和颜料混合的味道，靠窗的画架前，李诗蝶背对着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握着细笔给画布上的静物描边。画架上摆着的是陶瓷花瓶和几支干花，调子偏冷，灰蓝色的背景压得整个画面有点闷。

　　季星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画架旁——她的画具还摊在这儿，早上急着去赶早读，随手搁下的。她弯腰收拾画笔，将沾着颜料的笔泡进洗笔筒，水声哗啦，打破了画室里的沉寂。李诗蝶的目光从画布上挪开，扫了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语气没什么情绪：“今天怎么没跟那群人去篮球场晃。”

　　“没意思。”季清光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胳膊撑在桌沿，看着李诗蝶的背影，“那帮人投球投得烂，吵得慌。”

　　李诗蝶没接话，手里的笔依旧没停。她画画向来认真，连眉峰都微微蹙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一点眉眼。季清光看了会儿，伸手从兜里摸出那粒橘子糖，剥了糖纸，走到她身后，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调色盘旁。

　　“甜的，提提神。”

　　李诗蝶的笔尖顿了顿，没看那粒糖，也没说谢谢，只是淡淡道：“我不吃甜的。”

　　“又没让你现在吃。”季清光耸耸肩，退回去靠在自己的画架上，目光落在她的画布上，“你这背景太沉了，干花的颜色再亮一点，对比出来才好看。”

　　她说话直，不懂绕弯子，是实打实的画画心得。李诗蝶的画技好，细节抠得细，但总喜欢用冷色调，偏沉，少点活气。季星光看了三年，早看熟了她的毛病。

　　李诗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沉默几秒，还是蘸了点浅橘色，在干花的花瓣边缘添了几笔。暖色一融，原本闷沉的画面果然亮了些。她没回头，却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季清光勾了勾唇角，没再说话。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画笔蹭画布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飘来的晚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

　　收拾好画具时，已经快十点了。季星光把画筒扛在肩上，看李诗蝶还在对着画布微调，便站在门口等。李诗蝶抬眼瞥见，眉头微蹙：“你走你的，不用等我。”

　　“晚了，校门口没车，顺路送你。”季星光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不然你走回去？这路晚上黑，树多。”

　　画室在艺体楼最里面，出门要走一段种满梧桐的小路，晚上没路灯，确实偏暗。李诗蝶抿了抿唇，没再拒绝，快速收拾好画具，拎着画袋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晚上的风有点凉，卷着夏末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季星光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跟李诗蝶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余光能瞥见她垂着的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下午，谢了。”走了半截，李诗蝶突然开口。

　　季星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下午美术课，她颜料盒翻了，季星光顺手帮她收拾了，还分了她半盒白色颜料。“多大点事，谢什么。”她摆摆手，语气不在意，“你那白色颜料本来就快没了，回头我给你带一盒新的，进口的，覆盖力强。”

　　“不用，我自己买就行。”李诗蝶拒绝。

　　“没事，我妈给我寄了两盒，用不完。”季星光说着，从兜里摸出另一粒橘子糖，剥了递过去，“尝尝，真的甜，不腻。”

　　李诗蝶看着她递过来的糖，糖纸是鲜艳的橘色，裹着圆圆的糖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光。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接了，捏在手心，没立刻吃。

　　走到校门口，果然没什么车，只有一辆熟悉的共享单车靠在路边——是季星光早上骑来的，她故意没骑走。“上来，带你。”季星光踢了踢车蹬，示意她坐后座。

　　李诗蝶迟疑了一下，还是扶着她的肩膀坐了上去，画袋搁在腿上。季星光能感觉到身后轻轻的重量，还有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指尖微凉，轻轻搭着，没敢用力。

　　她蹬着车，速度不快，稳稳的。晚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橘子糖的甜香，还有李诗蝶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很好闻。季星光的嘴角不自觉地扬着，脚下的车蹬踩得轻快。

　　李诗蝶坐在后座，手里捏着那粒没吃的糖，看着季星光的后背。她的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飘在颈后。她想起这三年，季星光总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却总在细节上想着她——忘带画纸时，桌肚里会多一张崭新的；熬夜画画饿了，手边会多一个面包；被老师批评画得不好时，她会怼回去，再偷偷教她怎么改。

　　这些，她都记着。

　　车骑到小区门口，李诗蝶跳下车，拎着画袋，对季星光说：“上去坐会儿？喝口水。”

　　季星光猛地刹住车，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眼看向李诗蝶，见她别过脸，耳根有点微红，却还是站在原地没走。季星光压下心里的雀跃，摆摆手：“不了，太晚了，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画室。”

　　李诗蝶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季星光蹬着车离开，骑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李诗蝶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粒橘色的糖，身影在灯光里，清清淡淡的。她抬手摸了摸嘴角

　　，笑得眉眼弯弯，脚下的车蹬踩得更快了，晚风里都裹着甜。

　　而小区门口，李诗蝶站了一会儿，才剥开手里的橘子糖，放进嘴里。清甜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不腻，带着淡淡的果香。她抬手摸了摸耳根，转身走进小区，脚步比来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