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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夜六子 天启元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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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冬,太学院外。
雪落无声。
王亮推开藏书阁的木门时,寒风卷着雪花扑了他满脸。他眯起眼,看见里面已经坐着五个人——或者说,五个少年。
最里面的窗边,陈里正擦拭着一把旧琴。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手指在琴弦上轻拂,却未发出一丝声响。这个动作王亮见过许多次——自三年前他们被秘密送入太学院,陈里总在独处时这般“抚琴”。
“亮哥来了。”靠门边的陆琥抬起头,憨憨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张鸿远正趴在案几上拨弄算盘,闻声抬了抬眼皮:“亮哥又去静思了?今日超了两刻钟。”
“路上雪厚。”王亮掸了掸肩头的雪,走到陈里身旁的座位坐下。案几上已经摆好一杯热茶——温度正好,是他喜欢的普洱。他端起茶杯,没说话,只是看向陈里。
陈里停下擦拭琴弦的动作,微微颔首。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三年来,每日午后王亮需独处静思两时辰,陈里总会在他回来时备好茶。从未间断。
“糊糊呢?”王亮环视四周。
“又跟人打架去了。”苏安从角落里抬起头,手中拿着本《刑律疏议》,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今日马射课,李尚书家的儿子说了句‘孤儿也配习御射’,糊糊就拎着弓追出去了。”
陆琥“噗嗤”笑出声:“那小子跑得倒快,糊糊追了三圈没追上,气得把人家箭囊扔进湖里了。”
“扔了?”张鸿远停下拨算盘,“一筒箭值三钱银子呢。”
“远远你这财迷。”苏安合上书,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糊糊说了,下次再听见那话,扔的就不是箭囊,是人。”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撞开,王糊裹着一身风雪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怒气未消的红晕。他随手把湿透的外袍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到苏安旁边的位置。
“解决了?”苏安问。
“冻不死他。”王糊咬牙,“我把他外袍也扒了扔湖里了。”
张鸿远手一抖,算盘珠“啪”地一声:“那袍子是蜀锦的,至少五两。”
“远远!”王糊瞪他,“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钱这边。”张鸿远一本正经,“下回要扔,先让我把值钱的摘下来。”
众人都笑了。连陈里唇角都微微扬起。
这是他们六人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看似互怼,实则护短。三年前,他们各自从不同的地方被秘密送来太学院,被告知要“学成辅佐太子”。没人知道彼此来历,只隐约听说都是孤儿,由“上头”收养培养。
第一年,他们互相戒备。第二年,在某次共同对抗太学院里那些世家子弟的欺辱后,莫名成了同盟。第三年,已经默契得如同共生了。
“今日叫我们来,是有正事吧?”王亮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事感。
苏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在案几中央。信笺是寻常的宣纸,但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印记——一朵五瓣梅花。
六人的神色同时凝重起来。
那是老皇帝的私印。
“明日,太子会来太学院。”苏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头’的意思,是要我们正式拜见。”
藏书阁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声。
王亮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陈里伸手,轻轻按在他手腕上。温热的触感传来,王亮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终于来了。”张鸿远轻声道,算盘也不拨了。
“三年训练,等的就是这天。”陆琥握紧拳头,眼中闪着光。
王糊则皱眉:“可太子才十岁。”
“所以需要我们。”苏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信上说得很清楚——我们六人,将来就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太傅、大将军、太尉、户部尚书、御史、禁军统领。”
每个职位都对应着一人。三年来的课业早已分好方向——王亮学礼法经义,陈里习兵法武艺,苏安钻刑律权谋,张鸿远精算学经济,王糊攻监察谏言,陆琥练护卫统领。
一切都早有安排。
“我们……”王亮开口,又停住。他看向陈里,看向苏安,看向每个人,“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窗外风雪更紧了。
陈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里里?”王亮轻声唤他。
陈里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亮脸上。
“结拜吧。”他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掷地有声。
陆琥第一个站起来:“好!”
张鸿远放下算盘:“也好。省得将来有人反悔。”
王糊看向苏安,苏安点头:“是该有个仪式。”
所有人都看向王亮。
王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结拜。”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六人就在这风雪夜的藏书阁里,对着窗外漫天飞雪跪下。
王亮在最中间,左边是陈里,右边是苏安。陈里旁边是陆琥,苏安旁边是王糊,王糊旁边是张鸿远,张鸿远挨着陆琥——正好围成一圈。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王亮开口,声音清朗,“今日我六人结为兄弟,生死相托,吉凶相救——”
“福祸相依,患难相扶。”陈里接上。
“若有违此誓——”苏安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天人共戮,万劫不复。”最后一句是六人齐声。
说完,谁也没动。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他们肩头、发梢,渐渐覆了一层薄白。
王糊忽然“噗嗤”笑出来:“我们这样,像不像六个雪人?”
沉重气氛瞬间打破。陆琥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张鸿远开始心疼被雪打湿的算盘,苏安无奈摇头,陈里唇角微扬。
只有王亮还跪着,他看着窗外大雪,轻声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陈里伸手,握住他的手。
然后是苏安、陆琥、王糊、张鸿远——六只手叠在一起,温热透过掌心传递。
“对了,”陆琥忽然想起什么,“我们还没排大小呢!”
“按年龄吧。”张鸿远提议,“亮哥最大,生哥第二,安安第三,我第四,虎子第五,糊糊最小。”
“凭什么我最小!”王糊不服。
“凭你最爱哭鼻子。”苏安淡淡道。
“我哪有!”
“去年练箭手磨破了,是谁半夜偷偷抹眼泪被我撞见的?”
王糊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就这样定了。王亮为长,陈里次之,苏安第三,张鸿远第四,陆琥第五,王糊最末。
“那以后私下就叫小名了。”陆虎笑呵呵的,“亮哥、里里、安安、远远、虎子、糊糊——多亲切。”
陈楚生却看向王铮亮,忽然开口:“亮亮。”
王铮亮一愣:“什么?”
“你的小名。”陈楚生眼中难得有笑意,“以后私下,我叫你亮亮。”
王铮亮耳根微红:“胡闹。”
“我觉得挺好。”苏醒也来了兴致,“那生哥就叫里里?”
“生哥也行的。”张鸿远插嘴。
“安安。”王糊笑,“猫猫!”
“糊糊你找死?”苏安眯起眼。
众人笑闹成一团。窗外的风雪似乎都温柔了些。
但他们都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那封密信,那些被安排好的职位,那个十岁的太子——都在预示着,他们的人生将走上一条既定的、无法回头的路。
结拜是自愿的,也是必然的。在这条路上,他们只能彼此依靠。
夜深时,雪渐渐停了。
六人各自回房。王亮走在最后,陈里在廊下等他。
“里里?”
陈里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安神香。你今日心神不宁,夜里怕又睡不好。”
王亮接过,瓷瓶还带着陈里的体温:“谢谢。”
“亮哥。”陈里忽然唤他。
王亮抬头。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陈里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王亮笑了:“我也是。”
他们并肩走在覆雪的廊下,脚印并排,延伸向黑暗深处。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藏书阁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立着,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黑影手中,一枚五瓣梅花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六个孤儿,六颗棋子。”黑影低声自语,“陛下,您这局棋,下得可真大。”
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