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爻澈

3、第 3 章

　　辰宜花了好几日功夫，才将眼下的处境拼凑出了个大概。

　　此地名唤柳仙镇，紧挨着那片救了她也差点要了她命的大漠。说来也怪，这片大漠有着很明显的界限，一边是大漠风沙，一边确实绿草如茵，山清水秀。镇子不大，数十人家。镇民信奉“柳仙”，庙宇中香火不断，昨日更是抬着柳仙神像游行整日，热闹非常。

　　她也随着人流去庙里看了眼，泥塑木雕，没有什么神迹显现，但鼎中香灰积得厚实。

　　而川霖一行三人，川霖喜静，待人温和，经常在屋子里不出来。而纤阿和云归是姐弟俩，是被川霖在路上捡回来的苦命人。

　　只知道，他们一行人一路寻找【朱雀翎】，顺带寻找妖境入口，一路往着玉梁城的方向去。

　　在经过柳仙镇的时候听闻百姓传说旁边的大漠经常有人失踪，也有人见到晚上的时候大雾四起，有妖怪出来抓人，挖心取肝，吞食人的精气修炼。

　　镇子里的百姓人心惶惶，直到一日柳仙自天而降临，收妖降魔，百姓们这才得以安宁。

　　川霖便认为那片大漠有怪，或许就藏着妖界的入口，于是就和云归在大漠里转了好几天。入口没找到，却捡回来快死的她。

　　至于如今时节，从纤阿零星的讲述和客栈来往商户的闲话，她努力理解从来都没了解过的世间。万年前神明与修罗魔族同归于尽，天道震怒，降罪四海八荒。如今天下三分，妖境、人间和仙府，而仙府唯有三处：蓬莱、方丈与瀛洲，均在百年前就已经被灭。

　　现在的天下鲜少存粹的仙族，倒是步入仙途的修士比仙族还要多得多。

　　人间更有四城九派，俗世四城，山中以昆仑为先的九派。

　　更多的细节，就如雾里看花，模糊不清了。但有一个词“半妖”，她听得真切，也记得刺痛。每当状作不经意地提起，在那些避讳或是厌恶地打量里，她对自己地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更加坚定了藏好这个身份的决心。

　　说来可笑，同样是“半”，但半仙和半妖就是天壤之别，一个誉满天下，人人追捧；一个臭名昭著，避之不及。

　　连喝了四五日的药，过着吃完就睡的日走。伙食好了，睡眠足了，外加仙药的疗愈。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短短几日就拔高了半寸，原本枯黄粗糙的皮肤透出些许的红润光泽，干瘦的身板也终于有了少女应有的弧度。

　　纤阿笑着给她换了身合体的衣裳，便停了药，只嘱咐她多睡多吃，将精气神养回来便是了。

　　或许正是停了药，连日的平静假象一夜破碎。

　　一夜梦魇，棍棒声、惨叫声、讥笑声不停。阿娘的身体在雨中抽搐，血色蔓延，最终一切都凝固成阿娘惨白的面容。她嘴唇开合，厉声质问：“为何···不给阿娘报仇！”

　　冰凉的手指掐上她的脖颈，凶狠扭曲的脸怼到她面前，她闭过气地猛然惊醒过来。

　　大口大口地喘息，她不由地双手拢在自己的脖子上，手下是剧烈的跳动，像是心脏已经跑到嗓子下跳动着。

　　不停地咽着口水，冷汗早就已经将她的衣裳濡湿。

　　等缓下来，却是困意全无，干脆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支开了窗。

　　夜风带着春寒顺势闯进了屋子。辰宜打了一个抖，没有回去添衣，反而是上了前趴在窗子上，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月色。

　　凭她如今模样，如何穿越两界？如何才能对抗那些从未出现，一句话就让她和娘死无葬身之地的大妖？

　　“阿娘，我该怎么做？”

　　月渐落去，辰宜再次抹去眼泪，打算合窗上床，却见月下走过一个高挑的身影。

　　“公子？”他怎么晚上也没有睡觉？

　　心想着，虽踌躇，但还是利落地穿上外衣，跟了上去。

　　出了客栈就拐进了旁边的竹林，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半坡。

　　公子迎月站在崖边的巨石上，月华倾洒在他轻扬起的衣袂上，青衣绘柳，就似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温和且内敛。

　　“既跟上来了，缘何藏着躲着不过来？”

　　缩在灌木丛里的辰宜这才闻声走上前，在巨石前跪下。

　　“这是做什么？”公子回身，看着她的动作不免疑问。

　　辰宜叩了一个头，抬头时被那月色刺了下眼睛。

　　川霖神色微动，往旁边挪了小步，拉长的影子刚好将她遮掩住。夜风拂起他的发尾和青色发带，辰宜一时有些恍惚，怔怔看着他。

　　他是她生平见过最为美貌俊朗的男子，有一双好似温着一潭春泉的柳叶眼，一粒芝麻大小的红痣藏在眉尾，平添几分惊心动魄。光是在那站着就是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神仙。

　　川霖注意到她的呆滞，也不躲闪动弹，而是站立着由她打量。

　　辰宜回神又叩了一次头。绝望，有些时候比恨意更能催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请公子帮我，辰宜愿为奴为婢相报!”

　　“为奴为婢？”川霖轻笑着向她走来，“犹记得上次你也是如此向我说的，可你只有怀疑，不曾有过信任。怎么这一次就笃定我会帮你，能帮你？”

　　她为此也赧颜，利索承认：“上次，是辰宜之错，请公子雅量。”

　　川霖低笑，直言揭破她：“你并不认错，也不真心信我。你只是渴望力量，而你认为我是能给你力量的人罢了。”

　　辰宜瞳孔一震，垂下头去：“公，公子？”

　　“恨意在心里，杀意却透过眼睛出来。”川霖声音很淡，清浅得就像是洒在她眼前的月光：“可惜你猜错了，我并非天上仙人，地上修者。我只不过是一个善用符隶机关的普通人罢了。”

　　说实在地，她难掩失望。

　　将一切收在眼里，他再一次落下重锤：“半妖修行艰难，仙法修不得，妖法难入境界，你不知道吗？”

　　“你，你你——”她瞳孔巨震，活像是见鬼一般，慌不择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我虽不知道你是如何掩藏的，但你是半妖之身遮掩不了，迟早都有人会察觉知晓。”川霖将她的狼狈看在眼里，嘴角依旧噙着温淡笑意：“我既就救下你，就不会杀了你。”

　　闻言，她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地，又一次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我是半妖，低贱至极，你为何要用仙药救我？”辰宜想通了些，无非是觉着她能找着朱雀翎。

　　她想好了，只要他真能让她修习术法，给娘报仇，那朱雀翎她自寻来奉上也罢。

　　川霖走到她身边半蹲下，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了她的面前：“擦擦吧，我要是想杀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不需用仙药救你。”

　　话也如此，辰宜接过帕子擦了脸。
　　“我不明白，那药······不是您······”

　　“救命所需？”川霖接过她未尽的话，轻轻笑了下：“那药只是缓解罢了。”他起身，邀她在石上坐下，手指无意思地拨动起腰间那个做配饰的铃铛，长长的羊脂玉环系着青色流苏直达脚踝，却从不做响。

　　辰宜的目光被那铃铛吸引，总觉得它的模样花纹很像是娘和她说过的一个灵器。

　　“比起人族，妖族更厌恶半妖。”他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平和却字字瞧在痛处：“你在妖界能活到十七岁，定是有至亲以命相护。”

　　辰宜喉咙发紧，那些吃糠咽菜，住破屋，被随意杖打的日子出现在眼前，但随即被阿娘灶前温暖的笑脸覆盖。那些日子再苦再难过，有阿娘在身边，总是好的。

　　可娘是人，人族死于妖境，魂灵便不入轮回。她不想娘死后还要在妖界受苦。

　　“你想给至亲报仇，就要回到妖境。”川霖继续说道，“但你以如今模样回去，不过是白送一条命。你要想获得力量就要去寻朱雀翎。你与我殊途同归，合作一把岂不好？”

　　川霖的声音温和，却莫名地蛊惑人心。

　　“为什么是我？”

　　“因为——”川霖垂下眸子，“你知道朱雀翎，也有人让你去寻朱雀翎。”

　　辰宜拧眉，她觉得川霖这话怪怪的。

　　“朱雀翎究竟是什么？你为何要寻它？”

　　“万年前，神女为保苍生，以神境上九清为引摧毁去下九幽的魔源，而神女也同一众邪魔同归于尽。而朱雀翎传闻是神明的遗物，在仙岛方丈上有一个秘境，里面有无数珍宝秘籍，灵药仙丹。在传说里，朱雀翎便是开启这个秘境的钥匙。”

　　“你求实力，而我——”他拉开袖子，腕间有一条黑线蔓延向肘上，“——求的是一条活路。”

　　辰宜凝视着他手肘间的黑线，发现他手臂上还隐约有一个花纹闪烁，想要定睛看去，他却放下袖子遮掩了去。

　　“我还是要问，”她鼓起勇气，“那药如此金贵，公子···缘何用它救我？”

　　她是将死之躯，但想要她吊着一口气活着，也无需如此金贵之药。

　　就这些时日，就云归小哥的絮叨，她也能知道她服下的药举世仅有一颗，又是他的救命药，是何其珍贵。

　　这几天，公子病卧床榻，她亦是愧疚至极。

　　“你是忧心我利用你的愧疚之心？”川霖笑了笑，那笑意在月光下却是疏冷的。

　　辰宜望着他，那句“要不然呢”就堂而皇之地显露在脸上。

　　“只是愿意罢了。”

　　“可，值得吗？”若她寻不见他所求之物呢？就不怕寻错了人，竹篮打水？

　　“我做事，从不问值不值得，只问愿不愿意。”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她的心上：“我觉着你会是我要找的人。”

　　辰宜怔怔地望着他，目光落在他唇畔那抹温醇的笑意，竟然觉得没有半分暖意。

　　她想过无数理由。却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如此珍贵的生机，轻描淡写地称为一场“愿意”的赌博，连自己的生死都冷静地摆上赌桌。

　　这不是慈悲，她也无法理解，这世间只有活着才能继续做事，只有活着才能达成所愿。

　　但也正因为此，她翻腾的心绪竟奇异地平静下来。一个连自己性命都能从容押注的人，至少在此刻，不会图谋她这微不足道的一切。

　　“好，”她应答。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如今她这副模样也没什么好图谋的。

　　无论是真是假，娘的交代她是一定要做到。

　　朱雀翎要寻，仇，她也要报！

　　她缓缓垂下头，月光照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阿娘，您听到了吗？女儿找到路了。哪怕前路是与魔同行，深渊共赴，这路，女儿也走定了。

　　再抬头时，她眼中仍有未散的哀恸，却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亮光。

　　“此路……辰宜愿与公子同行。我寻到朱雀翎交给你，也请公子予我报仇的实力。”

　　川霖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她翻涌的恨意与孤勇深处。可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唇角那抹温醇的笑意，在月色下又深了几许。

　　一阵风过，吹得竹叶娑娑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