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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频的光 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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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来得猝不及防。
期末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一落,教室里瞬间炸开,有人欢呼,有人松气,有人勾着肩膀约着去哪玩。
萧然依旧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卷子一交,便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所有人走光,才慢悠悠地捞起书包,肩带一搭,背影散漫地融进人流,像一阵没什么重量的风。
程逸轩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这个假期,对两人而言,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然回了家。
那栋老楼阴暗、潮湿,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油烟味和酒气。他在家的日子,大多是沉默的——醒了就坐在窗边发呆,傍晚出门,去找那群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不是学校里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大多是家庭破碎、早早尝过生活苦味的人,聚在一起,不过是抱团取暖。
有人在夜市摆摊,有人在酒吧打零工,有人只是不想回家。他们凑在一起打麻将,牌声哗啦,笑骂随意,没有谁追问谁的过去,也没有谁刻意讨好谁。
萧然话少,手气却稳,赢了也不笑,输了也不恼,只是指尖夹着烟,垂着眼看牌,神情冷淡,却会在朋友被人找茬时,不动声色地站出来,一句话不多,却足够镇场。
他们都知道萧然家里不太平,从不多问,只在他沉默时,默默递一瓶酒,拍一拍他的肩。
本质都是善良的人,只是被生活推到了边缘,只能彼此依靠。
而程逸轩的假期,从回家的那一刻起,就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洛嘉依旧笑得温和,语气轻柔,却字字不容拒绝:“轩轩,假期我给你排了补课,数理化英都有,老师都是最好的,对你高三很有帮助。”
他听着,没反驳,没点头,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讨厌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讨厌洛嘉那句永远不变的“都是为你好”。
可比起待在那个冰冷压抑、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家,他宁愿泡在补课班里——至少那里只有书本和题目,没有洛嘉温柔的控制,没有父亲沉默的妥协,没有时时刻刻提醒他“妈妈已经不在了”的空气。
于是他每天准时出门,准时上课,准时回家,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只偶尔在课间休息时,望着窗外发呆,会莫名想起后排那个总在睡觉的身影。
萧然的家,从来都不是避风港。
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酗酒,一喝醉就动手,母亲总是默默承受。
那时候他还小,却懂得护在母亲身前,哭着喊“别打我妈”,结果往往是母子俩一起被打。他身上藏过无数淤青,旧伤叠新伤,却从不在学校显露。
等他渐渐长高、长硬气,父亲当着他的面,不敢再轻易动手。
可只要他不在家,那股藏在骨血里的暴戾,就会重新缠上母亲。
萧然比谁都清楚,只是他从不说,也从不表现。他把所有恐惧、愤怒、无力,全都压在心底,表面依旧冷淡散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悲剧发生在一个雨夜,和那天送伞的雨很像,却冷得刺骨。
萧然傍晚出门,和朋友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发慌,提前回了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酒气、血腥味、混乱的桌椅、母亲倒在地上的身影,瞬间撞碎他所有冷静。
父亲早已不见踪影。
母亲气息微弱,意识模糊,只来得及抓住他的手,气若游丝:“然然……别恨……”
后面的话,没说完。
萧然浑身血液像是冻住,又在下一秒猛地沸腾。
他没哭,没喊,没崩溃,只是稳稳地抱起母亲,冲进雨里,一路跑到医院,手续、缴费、签字、等待,所有事情都由他一个人扛,冷静得不像一个刚满十七岁的少年。
抢救室的灯亮了两天两夜。
灯灭时,医生走出来,摇了摇头:“命保住了,但……大概率,不会醒了。”
植物人。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把萧然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站在病房外,很久很久,没有流泪,没有嘶吼,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浑身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稍一触碰就会断裂。
他走进病房,看着床上一动不动、插满管子的母亲,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到亮,又从亮到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所有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恐惧,全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闷得他快要窒息,却连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只能靠自己。
天亮时,他终于起身,走出病房,想透口气。
医院楼下的林荫道安静冷清,晨雾未散,风带着凉意。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垂着眼,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近乎虚脱的空茫
刚拐过一个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撞进视线。
程逸轩。
他背着书包,应该是刚从补课的地方过来,或是正要去。看见萧然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原本平静的眼神,微微一凝。
不需要问,不需要说,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懒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死寂。
程逸轩走过去,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他:“萧然。”
萧然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逸轩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沿着小路慢慢走。
他拿出手机,给补课老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去了,有事。
发送,锁屏,揣回口袋,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犹豫。
萧然余光瞥见他肩上的书包,眉峰微蹙,声音依旧沙哑:“你……要上课?”
萧然余光瞥见他肩上的书包,眉峰微蹙,声音依旧沙哑:“你……要上课?”
程逸轩侧头看他,目光温和,语气轻淡:“嗯,上完回来了。”
一句敷衍,瞒过了所有被安排的人生。
他不想让萧然知道自己被困在补课与家庭的牢笼里,不想破坏此刻这一点难得的、不用伪装的平静。
两人一路沉默,漫无目的地走,走出医院,走过街道,走到一家萧然常去的小酒吧门口。
门帘一掀,暖黄的光、淡淡的酒气、舒缓的音乐,裹着烟火气涌出来。
萧然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程逸轩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吧台前,萧然坐下,抬手对调酒师示意,声音平静:“要烈的。”
程逸轩没拦,只是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酒一杯接一杯,下肚很快。萧然平时酒量不算差,可今天,酒入喉,像是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没说话,只是喝,眼神空茫,望着杯壁里晃动的光,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悲伤里。
程逸轩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一杯接一杯,没劝,没抢,只是在他杯子空了时,默默替他满上,又在他指尖微微发抖时,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直到萧然喝得眼眶微微发红,眼神彻底失了焦距,紧绷了几天的防线,才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垂着眼,指尖抵着杯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破碎的呢喃,一字一句,慢慢开口。
“我小时候……我爸一喝酒就打我妈。”
“我护着她,连我一起打。”
“我以为我长大了,他就不敢了。”
“结果……我不在家,他还是动手。”
“我回去的时候,她躺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抢救了两天……医生说,醒不过来了。”
“我爸……”说到这,萧然沉默了
“跑了,无影无踪”说着他捏杯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但我会找到他,然后把我妈承受的痛苦千倍百倍的还给他”
每一句,都很轻,很淡,没有哭腔,没有嘶吼,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生生剜心的疼。
他说着,眼睫轻轻颤动,却依旧没掉泪,只是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强行咽了回去。
程逸轩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温柔而专注,像在接住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痛
等萧然说完,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灯光昏暖,映得少年侧脸苍白,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却又倔强地不肯倒下。
程逸轩轻轻抬手,指尖悬在他肩头上方,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带着稳稳的温度。
“都过去了。”他声音很低,很稳,“以后,有我。”
萧然身子微微一僵。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教他要坚强、要扛、要懂事、不能示弱。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以后,有我。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程逸轩。
少年眉眼干净,眼神温和却坚定,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打探,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认真,像是在承诺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酒意上头,情绪决堤,萧然所有刻意压抑的冷静、冷淡、高傲,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程逸轩的肩窝,动作轻得像试探,又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呼吸带着酒气,微微发颤。
程逸轩身子一僵,随即慢慢放松,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却很稳,像抱住一件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珍贵易碎的东西。
他没有拍,没有晃,只是安静地抱着,任由萧然把所有无处安放的脆弱,暂时藏在自己怀里。
萧然的指尖,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点温暖就会消失。
他依旧没哭,只是肩膀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程逸轩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只有两人能听见:
“想哭就哭,不用硬扛。”
“我在。”
昏暖的灯光里,喧嚣被隔绝在外。
一个满身伤痕、习惯独自硬撑的人,第一次,愿意把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一个一直被束缚、习惯伪装冷静的人,第一次,愿意放下所有规矩与克制,只想好好抱住眼前这个人。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安静的拥抱,和彼此心跳重叠的声音。
有些关系,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刻意靠近。
只是在你最痛、最累、最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刚好出现,安安静静陪着你,接住你所有没说出口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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