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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皮格马利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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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吞噬了这座城市的喧嚣。梁予宁把衬衫扣子全解开了,被海风掀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锁骨的深窝里,那里盛着一小汪月亮。
“找到你了。”
乔一没有立刻靠近梁予宁,而是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晃动。
“有烟吗?”梁予宁盯着海面,“给我一根。”
“你不是戒了吗?”乔一在他身边坐下,“不过你要是想抽,我可以帮你找旁边的流浪汉要一根。”
梁予宁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抱歉,刚刚……”
“停停停。”乔一歪着头看他,“在我面前就别装了,到底怎么了柠柠,我感觉你这两天一直不太开心。”
“一一。”梁予宁顿了顿,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我刚才是不是很扫兴?”
“是挺扫兴的。”乔一递给他一罐啤酒,自己也开了一罐,“但谁让你是梁予宁呢,要是换个人在这种时候教训我,我早把他踹进海里喂鲨鱼了。”
乔一从不会假惺惺地说:“你没有扫兴,大家都理解你”。她会直白地承认你确实做得不太对,然后告诉你,她依然站在你这边,这种坦荡反而让梁予宁感觉很放松。
梁予宁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可能还没倒过来时差,有点累。”
“既然觉得累,就别做梁予宁了。”乔一忽然说。
月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又被新的浪头吞没。
如果不做梁予宁……他会是谁?如果剥离了那些东西,还剩下什么?
他以前谈过几次恋爱,分手的原因却都雷同,女孩们哭着说他很好,但是她们感受不到自己的特殊性。他当时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为什么还是不够?
现在他隐约发现,他给不出真实的自己,能给出的只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符合某种标准的梁予宁。
乔一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股狡黠:“煽情环节结束,鉴于你刚刚的行为,我决定惩罚你。”
“什么?”
“记得今天下午我们在古着店看中的那条裙子吗?”乔一忽然凑近,“我和曼欣本来是打算轮流穿的,但现在打算让你也加入。”
梁予宁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看着她。
“一人穿一天,公平公正。”乔一说得理所当然,“反正这里是那不勒斯,没人认识梁予宁。”
没人认识梁予宁。
这几个字顺着海风钻进了梁予宁的耳朵,他看着维苏威的倒影,发现火山口似乎冒出了一小股黑烟。
“好。”
乔一没想到他真的会同意,眼睛都瞪大了:“真的?”
“真的,反正已经这么丢人了。”梁予宁决定破罐子破摔。
“和好了吗?”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徐应阑走过来,长腿一跨,坐在了梁予宁的另一侧。黎曼欣也在乔一旁边坐下了,四个人像逃课的学生一样并排坐着,面对着那不勒斯湾。
“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徐应阑问。
乔一简单说了她的惩罚计划,黎曼欣立刻表示赞成,徐应阑却没什么反应,望着虚无的海面,忽然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刚跟我妈打了个电话,顺便出了个柜。”
“……?”乔一笑到一半,张着嘴,像被按了暂停键,反应过来之后狂咳了几声,“卧槽,你什么时候弯的,你有男朋友了?!”
徐应阑嘴角噙着笑,侧过头,视线恰好与梁予宁撞上。
“没有啊,这么惊讶干什么。”徐应阑无所谓地说,“只是觉得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提前通知一声,反正是迟早的事。”
出柜,同性恋。
梁予宁僵硬地坐在那里,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徐应阑。他和这个男人睡一张床。今天吃饭时,徐应阑的膝盖一直顶着他,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
徐应阑顿了顿:“我一直不觉得美有性别之分,大理石是硬的,泥土是软的,但它们都能被塑造成任何形状,美就是美,只要是美的东西,我都想……触碰。”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在舌尖滚了一圈,眼神始终没有从梁予宁脸上移开。梁予宁端起啤酒,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予宁。”
徐应阑轻轻捏了捏他的肩骨:“你的骨架很漂亮,穿上会很好看。”
乔一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惊恐地看着徐应阑,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慌慌张张地说:“姨妈,完了完了!”
乔一接通视频,匆匆走到一边去解释,黎曼欣也跟了过去,栏杆上只剩下梁予宁和徐应阑两个人。
梁予宁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他带向哪里,但此刻,他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不勒斯的夜晚意外地安静,这个城市好像正在张开双臂,用极大的热情拥抱住他。
第二天一大早,梁予宁迷迷糊糊地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床铺空着,被子被掀开一角。
徐应阑不在。
梁予宁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门外的两个女生吓了一跳,乔一手里捧着那条深棕色的长裙,还没来得及敲门。
“给我吧。”梁予宁说。
乔一愣了一下,随即把裙子递给他:“请。”
梁予宁抱着衣服走进浴室,反手锁上门。瓷砖上还残留着徐应阑洗澡后的水汽,提醒着他这里刚刚有另一个男人存在过。
裙子的款式其实很中性,腰部是宽松的松紧带,长度及踝,如果不仔细看,完全会被当成民族风的男装长裤。但在裙子两侧,有两条很高的叉,走动时,大腿会在透明的深绿蕾丝下若隐若现。
他脱下睡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清瘦的身体,苍白的皮肤,既不够阳刚,也谈不上柔美,被困在两种性别之间的某个中间地带。
布料贴上皮肤的时候,梁予宁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预期中的恐惧和羞耻袭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重新审视镜中的人。裙子的颜色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腰线被勾勒出来,显得格外纤细。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的双腿在裙摆下是自由的,有风能钻进去。
小时候,他偷偷穿过母亲的裙子,一条水蓝色的真丝长裙,光滑冰凉,会在他身上流动。他在镜子前旋转,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
然后父亲推门进来,给了他一巴掌。母亲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柠柠?”乔一在门外敲门,“你还好吗?要不要我们帮忙?”
梁予宁打开门。
乔一围着他转了一圈:“我就说你穿上肯定好看!”
“还差点什么。”黎曼欣恍然大悟,“对了,化妆!”
“这个不需要了吧……”梁予宁下意识想拒绝。
“需要!”黎曼欣已经拿出了化妆包,“放心,我就给你上点底妆,不会化得很浓的。”
黎曼欣只是用粉底均匀了肤色,用大地色的眼影加深了眼窝的轮廓,再稍微修饰了鼻梁和下颌线。那些原本就偏柔和的线条被强调了,眉眼锋利的棱角被柔化了。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天然未经雕琢的风情,模糊了性别界限的美。
“完美!”乔一拍手,“现在就差最后一步了。”
她从包里掏出之前在古着店买裙子时,徐应阑搭配的那条绿色丝巾。
“我来。”
房门被推开,徐应阑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随手搁在桌上,自然地从乔一手里接过丝巾。
“我很擅长泥塑。”徐应阑认真地看着梁予宁。
“……”
乔一忍不住吐槽:“大哥,求你少上点网。”
徐应阑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把屏幕亮给乔一看。屏幕上是他以前做的几个泥塑头像,线条干净流畅,确实专业。
“……”
梁予宁知道这个网络梗是什么意思,乔一跟他科普过,但被用在自己身上还是有些奇怪。
“大师。”乔一夸张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让开位置。
徐应阑走到梁予宁面前,把丝巾在手里展开,绿色的蛇在他手上活了过来,吐着信子。
“抬头。”
是命令的口吻,梁予宁莫名其妙地想,徐应阑手底下的那些泥巴石头应该是不会动的,为什么要让自己动?但还是配合地抬起下巴。
徐应阑绕到梁予宁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双手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腰间游走,将丝巾在腰间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过了一会,徐应阑似乎不太满意,又全部解开了。
徐应阑的手指擦过梁予宁的腰侧:“吸气。”
梁予宁听话地吸气,腰腹收紧。
徐应阑再次将丝巾缠绕上去。一圈,勒紧。又一圈,再勒紧。
束缚感让梁予宁感到呼吸困难,蛇正在绞杀他,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肋骨被勒得生疼。
可是……梁予宁浑身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混杂着隐秘的渴望从尾椎骨窜上来,他觉得徐应阑最好再用力一点,勒得更紧。
徐应阑把丝巾的一端拉到一侧,在那里打了个结。丝巾的两端自然垂落,从身体中延伸出来,盘踞在梁予宁的腰间。
“Che bella……”
徐应阑退后几步,喃喃自语。
突然,他转身大步冲出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搞艺术的人,”乔一干笑两声,“是不是多少都有点疯疯癫癫的。”
半个小时后,徐应阑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拿着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串着一颗剔透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一片金黄色的叶子。
梁予宁问:“哪来的?”
“刚刚去买的。”徐应阑气还没喘匀,就绕到他的身后。
冰凉的琥珀贴上胸口的皮肤,徐应阑在他颈后扣上搭扣。这个动作太亲密了,梁予宁理应感到不适,可是偏偏对方眼中只有一种纯粹的热情,让他没办法拒绝。
项链静静躺在锁骨下方,金黄的叶子和棕色的裙子,绿色的丝巾相呼应,整体看上去既随性又精致。
徐应阑的神情专注,就像皮格马利翁看着自己亲手雕刻出的雕像,充满了创造者的冷酷和傲慢。梁予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徐应阑挡住了他的视线,手虚虚地覆在他的眼前:“别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