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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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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来时,天阴得很沉。放眼望去,一切都静默地立在阴沉的冷寂中,只有远近农家的炊烟随意地散荡在灰暗的空气里。远些的田地里,干枯的禾茬成排地随着起伏的地势被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近处的农舍则顶着一层微薄的白霜,默然地蛰伏着。又过了些时候,才见到早起的买卖人蹬着三轮车在楼群、巷弄里走着,吆喝着。这时,农家的主人也开始走出宅子,或是和买卖人讲讲价钱,或是打扫打扫院子。后来便看见早起的学生由家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上学去了。
渐渐地,天也亮起来。
黄若青站在窗口好半天,手里的水已然冰凉了。昨夜她又没有睡实,天还没亮时,她的睡意就没有一点儿了。她为自己倒了杯水之后就静静地站在窗前,远远地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滚热的水早已经凉下来,她低头看了会儿白瓷杯中那些清净的水,然后将杯子放到窗前的小几上。
她住六楼,是和那些农家院毗邻的郊区。当时要房子的时候,本来可以不在这里,因为她喜欢清净,他就把房子调到这里了,尽管为此他们每天上班都要走好多路,但仍旧是每天喜滋滋的,因为那时他还有很多感情栓在她的身上……那时的天气可比现在“可人”多了——春夏的是雨,过了秋天就经常能漫天地飘下雪片儿来——那四季都是柔情的。她几乎是无忌地将他们俩的感情沉浸到那些雨雪中……后来,当她终于明白:雨雪的水也能像浸坏绳子一样浸坏感情时,那些原本栓在她的身上的感情,还没有松动就已经烂掉了。她有些疲惫地笑了笑,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最初的时候,每想到这些时,她总会和自己生半天的气,现在她已经不会再为这个生气了——既已如此,何苦再为难自己呢?
农家院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黄若青突然有了睡意。她笑了一下,觉得也不错。一放寒假,所有的时间就都成了她自己的了,睡意不管什么时候过来她都是欢迎的。她重新回到床上,扯过被子时,眼睛早已松松地合上了。——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自在得都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少了什么呢?她从来没有太仔细地想过,有时她觉得或许是牵挂吧。
今年的冬天一直连点儿下雪的意思都不曾有过。虽然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雪了,因为事关雪的回忆都能让她感到出奇的寂寞,可一旦真的看不到,却又觉得更其无聊赖起来,那是种仿佛连寂寞都消散尽了的百无聊赖。所以现在的她似乎比当初更盼着下雪。看今天的样子,大概总能飘些雪下来吧。——于是她安心地睡着了。
黄若青刚睡着,雪就开始下了。起初不过是碎的,有些绵密地下;渐渐的就开始看见成片儿的飘下来;最后终于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无声地坠下来,很快就在地上堆起厚厚的一层。
待到下午黄若青醒来时,雪有些变小了,但地面上的积雪却是异常的厚。黄若青看着厚实的积雪,心情也莫名地安慰了许多,大概也是因为休息好了的原因。她觉得有些饿了,便到厨房为自己准备“早餐”。几年前,她因为营养不良遭了次不小的罪,现在虽然她还是一样的喜欢随意的作息,但对于吃的每一餐,可是再不愿马虎了。她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算完成了早餐,之后又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将屋子整理了一遍。——她喜欢干净,甚至有些洁癖,宁可少睡些也得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否则她睡觉都觉得不塌实。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她在自己的小厅上坐下来,打开电视,开始漫无目的地选着节目。选了一会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选了几个来回了。她又自嘲的一笑,索性关了电视,穿了衣服准备出去透透气。刚才看了电视才知道,今夜好像就是圣诞夜,说不定能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给自己碰上。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一回,觉得还不错,亮红色的大衣,白色的小帽儿。——近几年她渐渐地发觉自己喜欢起鲜艳的颜色了,记得上学的时候她曾经在商场里遇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庄秀气的在镜前试一件鲜绿色的衬衣。老人的皮肤白皙细嫩,衬得那衣服的颜色艳丽极了。她就那么静静的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老太太转回身对着她慈祥的一笑,说,“老太太爱些颜色!”现在她大概也老起来了。——想到这,她又笑了笑,仔细的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猛然发现镜中人竟然有些陌生,肌肤虽然依旧细腻,但已不再是记忆中的那样水嫩了;眼神虽然依旧闪亮,却也不再有曾经的那些鲜活的飞扬的神采了……十年前,和他刚刚分手的时候,自己曾暗暗赌了一回誓:一定要比他活的更好。之后的几年,她也确实是费尽了心机让自己活的更好,只是不知不觉中,这“更好”渐渐地变成了不明缘由的、受了蛊惑般的“要留住青春”的决心。此刻对着镜中的自己,她才蓦然发觉——青春早成了迷离的梦了。她静静地立在镜子前面,失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可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没有梦醒时的空虚和悲凉,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
黄若青将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又端详了一番,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抱歉似的笑了一下,随手拿起一柄淡蓝色的伞,出了家门。
小区里的雪早扫过了,过道上只有新下来的、薄薄的一层。她和几个对面走过来的熟人打了声招呼,便独自向前走。她单身,除了几个知心的女同事之外,她不大和外人深交。虽然无可奈何,但她还是从一开始就承认:对外人来说,她的单身生活也算是尘世中的一处“瓜田李下”,她喜欢安静,最怕自己变成“热闹”给人看。
已是傍晚,又是阴天,小区里的街灯早就亮起来了。朦胧的橘黄色,温情地为纷纷落下的雪花照出一块自由的天地。一时间,她有些忘情,偷偷地看看四周无人,便跳到过道边上厚厚地积着雪的地方趟着雪走着。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她总是和堂姐们在雪地里用密密地排着的脚印,走出一条“轮胎压出的痕迹”来玩。现在她也在走,可是回头一看便有些失望了。她鞋上的高根影响了她“作品”的效果。她正回头看着,一声“黄老师”让她吃了一惊,急速转身时,脚下不稳,身子一斜,就险些摔倒。她连忙用伞抵住地面,可惜伞划开了,她到底还是倒下去了。还好,她的学生伸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黄老师也走车轮印玩。”学生笑着问她。她有些心虚地“嗯嗯”了两声,便匆匆地走了,临走时嘱咐那学生不要把刚才的事儿说出去。学生笑着答应了。
出了小区她渐渐地觉得好笑起来,觉得刚才自己的样子一定幼稚得出奇。说不定明天早晨就会有各种版本的“黄老师雪地‘孩行’记”在系里恣意溜串了。
马路上的雪早给来往的车辆轧得平平的,路边的雪却还是厚厚软软地铺在那里。她几次想走上去,都忍住了。因为这时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沿着马路走着,她实在不想再弄出点儿给人看的笑话了。
近两年,过圣诞节的风气渐渐兴盛起来。商店、发廊的橱窗上,圣诞老人的图片花花绿绿地满满贴着,门里门外那些带着彩灯的圣诞树也眼花缭乱地成堆闪着。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些买苹果的小贩儿,苹果都是用彩纸五颜六色地包着的。——一切都和十年前的情形大不一样了,那时的圣诞节还透着些新鲜——要看圣诞树得到中街的那些连锁的快餐店里去看;看圣诞老人的图片就得买些图画书。现在对着满眼的圣诞景象,黄若青反倒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远得迷离起来了。——大概她真的老了!
黄若青将帽子上的雪轻轻地拍落,然后撑起伞,沿着有些热闹的马路向前走去。她打主意要走到中街去看看了。
因为下雪的缘故,天并不冷,随处都是三三两两走着的人。
路灯投下的光是黄色的,而天空则透着粉红,雪花就从那粉红色的天宇中飘落下来,再飞进橘黄色的灯光中轻舞一阵,最后才平凡地落下,再也不被人找见地融入大地的雪的衣裳里。
黄若青慢慢地走着,动情的看着。只多半个小时,她就已走到了中街,毕竟这只是个小城。但中街总还有些中街的模样的,买玉米和糖葫芦的大娘和气而大声地吆喝,卖小饰物的姑娘们也不亦乐乎地忙得团团转。专卖店一家挨着一家,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看店的孩子们张扬地站在门口拍着手,卖力地喊着“酬宾”、“惊喜”或是“欢迎光临”。对对青春的男女也进进出出地走走看看。花枝招展、阳光帅气身影在闪烁的霓虹和斑斓的圣诞树中似乎都带着梦幻的光晕,而这一切又都笼罩在粉红色的夜幕里,让人不禁恍然疑心自己正在童话中来往。
黄若青站在商场的玻璃窗边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里面粘稠的人流缓慢而艰难地在货架间流动,再到收银台前壅成一团。面对这混乱的热闹,仿佛更能觉出自己安然的自在,更能感受到作为一个局外人的优越。商场的旁边原来有一家快餐店,是这个小城最早的一家。小城中第一株圣诞树就是在这里竖起来的,当时围着那树的心情今天想起来仍然会让黄若青激动不已,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为了盖这个商场,那家快餐店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了。黄若青走过商场,习惯性地看看原来快餐店的位置——十年来她一直这样,尽管每次看到的都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但她每次都忍不住要看看,仿佛那里有一个让她无法死心的情结。
这一次,黄若青真的有些呆了,她疑心自己在做梦。前些天还在的服装店不见了,代之的是依稀记得的招牌、彩灯和高高的缀满饰物松树。或许店面不怎么一样,色彩不怎么一样,门口的名牌好像也不怎么一样……她眯着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思忖着,但又恍惚地觉得记忆中的样子不过也就是这样,渐渐地她又觉得其实一切都没什么变化,记忆里的那家快餐店也就是这个样子。她不由得甜甜地笑着,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玻璃窗边。她又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套桌椅……那时,他和她就坐在这里,一个晚上吃掉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之后他就心安理得地蹭了她一个月的饭。那天好像也下着大雪,饭后他拉着她到街心的小广场上嬉戏追逐,滑倒了就索性在雪地里打个滚儿,累了,他们就并肩坐在雪地里,望着广场边上新装的霓虹彩灯,细心地猜着对方的心事,感受着那种温馨的幸福。白白的雪上满是他们的那些有些张狂的幸福的印记。
黄若青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发呆了多久,直到她发现窗子里面坐着的那对男女正不解地看着她时,她才有些慌乱地收回心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没有进去的意思,一来店里的人多,二来她明白即便再坐到那位置上,也一样回不去从前,何况此刻那位置早已有了人。
雪似乎已经停了,她边收伞边转身,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哦,对不起。”她连忙点头道歉。但那人并没有回应,仍旧无言地站在那里。她有些奇怪地抬起头,于是她看到了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脸。那一刻她的表情凝固了,脑海中交错着在这十年中萌生出来的无数的愤恨。只是那些凌乱、无法理清的恨一时间又变得有些模糊、遥远,最后竟然泡影一般地迸散了。这时她突然觉得十年的时间简直奇妙得令人敬畏,它早将她心中的刺裹成了圆润得珠子,再也不觉得疼痛了。终于她脸上凝固的表情融化成了释然的一笑。
“好久不见!”说话时,她觉得,他们更像老朋友。
他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十年前跳跃在脸上的锋芒此刻已然凝固在嘴角眉间刚毅的棱角里;十年前那炯炯夺人的眼神此刻已然内敛成平和笑容中的威严果敢……他也在对着她笑,很帅气、很有风度地站在她的面前,——考究的大衣,笔挺的西裤,价值不菲鞋,一样的和气的笑……
“十年。整整十年了。”他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黄若青也调开了自己的目光,看看似曾相识的雪。
“一个人出来逛的?”他询问。
“嗯,午觉一直睡到天黑,又不好接着睡,就只能出来走走了。”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马上离开这儿,即便十年前的恩怨早已释然,但那些残留的痕迹仍然足以让人尴尬为难。她正努力地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和他告别时,他的一句话马上搅乱了她的计划。
“我认识这里的老板,他为我留了个座位。我们进去喝点东西吧!”说话时他的手自然地在她的后背上带了一下。她警觉地闪开,之后笑了一下。
“还是下次吧。”这时她又明白一个道理——走过的路都是没有办法退回去的。她以为可以像老朋友一样地对他,其实是办不到的。
他停下来笑了笑,“我有些冒昧了。可,我们毕竟还是同学吧,多年未见,连一同喝点东西都得推脱么?”他叹了口气,“谁知道我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谁又知道还能不能有下次!”他的声音有些伤感,她的心仿佛给什么东西狠命地揪扯了一下。接着,他对她凄然一笑,“一切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如果能早些明白,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他的目光中透着恳切,让她感动的恳切。一时间,有很多旧事在她的脑际中闪过,那些都是她过了好久才明白是最后一次的事。——是啊,如果能早些明白,一切都可能不一样的。
“你请客么?”她一笑,笑容里透着沧桑。
“只要你肯赏脸!”他有些黯淡的眼中顿时闪出了光彩。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这家新开的快餐店。他带着她走向了他们原来曾坐过的那个座位。黄若青有些奇怪地看着已然收拾停当的座位,刚才分明这里还有人的。她本能地想问,但马上发觉这已经不是十年前了。
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为她拉好了座位,等她做好后便到服务台简单地要了些东西。黄若青看了看,都是自己已经十年未曾动过的。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有些东西她现在已经吃不得了。
“眼睛好些了么?”这是迟了十年的问慰,虽然更显关切,可它带来的已不再是温暖,而是些许的苍凉和无奈。
“好多了,已经不再凸着吓人了!”她开着没什么温度的玩笑。十年前分手时,她患上了很严重的甲亢,那些日子她想得最多的就是把他一块一块地咬碎、嚼滥、磨成灰……现在再想当时的情形来,却只剩下淡淡的一笑了。看着她的笑容,他低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喝了口饮料。再抬头时,他发现她一直没有动面前的饮料,在他的记忆里她最爱的就是这种。
“怎么不喝,因为我买的就不想动么?”他以平静的声调,笑着问。黄若青笑了一下,“现在我喝不惯这些了。”
“哦,这样啊。为什么不早说?喝什么,我去给你换。”他很诚挚。
“来杯水吧。”黄若青淡淡地说。他马上去到服务台那里,很快带了一杯水回来。
“以前,你不喜欢这种没有味道的东西的。”他看似自然地提了一句。
“或许是因为那时人生的味道太淡的缘故吧。”
“现在呢?”
“现在?”黄若青笑了一下,“日子早就熬得干瘪了,剩下的都是白花花的盐,尽是滋味,咸得要命。”她不无感慨地,淡淡地开着玩笑。
“你比以前更安静了。”
“你那么一个热闹的人都这么安静起来了,我原本就是一个安静的,现在才这样,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也是啊。”他解嘲地一笑。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你也并不是总那么安静的,打雪仗时,只要人少,你也会疯得厉害。”
她听后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事关十年前的旧事她都不愿意再提,何况他说的“人少”其实所指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咱们这里变化挺大的。”见她没什么反应,他继续掀揭着旧事。她不知为什么那“咱们“两个字听得特别地分明。
“还好。”她敷衍着。
“大概是我不常回来的缘故。每次回来都觉得变了很多。上次回来发现这个餐馆没了,这次回来又突然开了起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一个熟人开的。就订了个座位,本想找些‘昔日重来’的感觉。机缘巧合,偏偏在窗口遇到了。”他平静地说着,仿佛真的就那么平静似的。
“咱们差不多,我也是恍惚地觉得这个餐馆有些意思,就停下来看看。看了才知道,其实这里全都是新的。”黄若青发觉自己并不喜欢他的这些怀旧的话题,那话题让她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疼。
“对了,昨天遇到‘大毛儿’和‘二毛儿’了。他们的小女儿真可爱。”
“的确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近几年她特别的喜欢孩子,做梦都和孩子们在一块玩。“大毛儿”、“二毛儿”是扑克牌里大、小王的意思,代指他们高中时的正、副班长。他们是一男一女,上学时争风吃醋、各不相让,毕业后竟然恩恩爱爱地走到了一起,可他们俩呢,曾经卿卿我我的两个人,最终却是劳燕分飞。——想到这连忙截住,她有些厌恶自己飘忽的心思了。
“你的孩子也该不小了吧。”她想回到能让自己看破过去的现实中来。几年前她见过那个让他们分开后和他一块离开这个城市的女人。听说那次是同他一起奔他父亲的丧事来的。
“我没有孩子。所以才会那么希罕别人的孩子。——大概是老了,现在做梦都会梦到和孩子在一起。”他对着她一笑,笑容里透着些许无奈。她的心又一阵刺痛。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那是在他们分手的时候发现的,她当时是那么恨他,恨得只想不顾一切地报复。她知道他喜欢孩子,便硬是没有告诉他,等他回来求她的时候,她已经将孩子做掉了。那时她躺在病床上,脸上挂着虚弱的、揪心的笑容,轻轻地对他说“滚”。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多年后,她才明白,仇恨是要不得的——“杀人一万,自损八千。”当时做掉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如果生下那个孩子,她现在的生活将会怎样地有生机啊?现在她越来越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吃着的,并不都是别人造下的苦果,也有自己造下的……
黄若青不知道自己已经失神多久了,她回过神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那眼神竟和十几年前一样,仿佛就是十几年前的那双眼睛透过了厚密的时空看着她,让她的心慌乱、燥热……她喝了口水,转头看了看周围,发现人少了些,大概都到教堂去了。
“我这次回来不准备走了。我已经和系里联系好了,下学期已经给我安排课了。”他看着她的脸,平静地说。她脸上的表情又一次凝固了,思维也凝固了。好半天才明白他的话的意思——他要回来,而且要和她在一个系里工作。虽然她早已淡忘了曾经的恩怨,但再同处一系的话,毫无疑问仍会是一场灾难。她的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好在她刚刚接到了一所国外大学访学的邀请函,而且也准备过完春节过去的。现在看来得考虑要去多久了,或者得考虑是不是回来得问题。想到这,她又平静了,好像事情又与她无关了,甚至连他为什么突然回来都不用再费心去考虑了。
之后他们又聊些别的事情,但黄若青都没有怎么在意地记着,她只一心想着访学的事情。他一定早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但并没有点明。
就这样黄若青想着自己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和他由餐馆里走出来,踩着咯吱吱的雪,一路走着,最后停在了街心广场。十年前的彩灯现在早没有了,代之的是一组巨大钢铁雕塑,很抽象的造型,据说寓意是“明天”,可惜黄若青从未看懂过。
“这里建得比以前漂亮多了。但我还是觉得以前的好。因为它一直系着我太多的牵挂。”他说。
“那些东西早没了,系得再牢的牵挂也早断了。”黄若青有种梦醒后的绝决,由她刚刚一直沉浸其中的可笑的窃盼中清醒过来。她对他平和地一笑,她再度释然了,因为她再不会和他见面了,他再也不能碍到她了。
“我要回去了。”说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臂,“我离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足以震得她又一次慌乱起来。
“她说我从来都没爱过她,她再也受不了了。我也快受不了了,所以我拼着命跑回来了。”他火热的眼睛烫得她的心有些疼。
“听人说,好姻缘是撞上的。决不能担心碰壁,说不定下一次就撞对了呢!”她含混地答了一句,勉强的笑了一下,就匆匆地上了车。
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他的话,因为得知他离婚后,她的脑袋里想的唯一的事情就是她得马上准备访学,而且得尽快走,最好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