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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与意外 言玥去世, ...

  •   九年的时光,足以掩埋许多痕迹,却也能让另一些东西在心底悄然结晶。
      那个“匿名的好心人”在资助数年后悄然消失,像从未存在过。言玥靠着打零工,艰难地维持着母子俩的生活,身体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越发虚弱。言铮则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希望之星,在同学间也维持着开朗阳光的形象。他似乎真的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锁进了记忆最深处,目标清晰而纯粹:考上最好的高中,改变命运,让母亲骄傲。
      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阳光正好。
      食堂里人声嘈杂,言铮端着餐盘坐到老位置,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光线还要明亮几分。
      “蚊子,你猜我考了多少?”他拿筷子戳了戳对面埋头干饭的男孩,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602!全校第一!”
      被叫做“蚊子”的裴文之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和餐盘里的红烧肉搏斗。
      “我让老师先别告诉妈妈,晚上回去给她个惊喜!”言铮自顾自地计划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她肯定会高兴得哭出来……”
      “喂!”他终于察觉好友的心不在焉,佯怒道,“你今天怎么哑巴了?平时不是最能吵吵吗?”
      “哦,烦死了。”
      裴文之这才抬起脸。
      那是一张清秀却略显叛逆的面孔。最惹眼的是那双异色眼眸——左眼是澄澈的湛蓝,像偷藏了一片地中海;右眼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沉静得与年龄不符。满头的黑发微微透着青,有些凌乱,左脸有一道淡淡的划痕,从颧骨斜斜延伸至下颌。
      那是七岁那年留下的。
      言铮刚搬来的第一天,被巷口的野狗追着咬。裴文之抄起半块板砖冲过去,狗跑了,他的脸被狗爪划开一道血口。言玥愧疚得直掉眼泪,裴文之却抹了把脸,满不在乎地说:“阿姨没事,言铮以后归我罩了。”
      这一罩,就是九年。
      两家是邻居,裴家几乎是言铮的第二个家。裴文之的父母把他当半个儿子,言玥加班时,言铮就住在裴家,和裴文之挤一张床。他们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夏天的天台数星星,分享一切秘密与成长。
      ——除了那个夜晚。那场火。那些言铮从不提起、却在噩梦里反复重演的一切。
      “你都念叨好几遍了,我耳朵快起茧子了。”裴文之终于放下筷子,语气似不耐烦,眼底却藏着别样的柔软,“要给阿姨惊喜,光有成绩哪够。我已经跟我妈说了,晚上做大餐,咱们一起庆祝。”
      见言铮因自己的冷淡而撇嘴,低头戳着饭粒,裴文之的声音立刻软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好啦好啦,别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大学霸呢……”
      他一手拿筷子戳着空餐盘,另一只手向前探,想摸言铮的头——快碰到了,又缩回来,装作挠自己的脸。眼神却始终黏在对方面前,像在看一只想摸又不敢摸的小猫。
      “小祖宗,我错了行不行?”
      言铮这才多云转晴。
      饭后,两人并肩回教室。走廊拥挤,被人流推搡着越靠越近。不知谁从后面撞过来,靠内侧的言铮力气小,被裴文之带得失去平衡,两人齐齐向后倒去。
      言铮直直躺倒,后脑勺没磕上冰凉的地砖——裴文之的手垫在那里。
      裴文之结结实实摔在他身上。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言铮能看清裴文之左眼虹膜里深浅不一的蓝,近到他的呼吸扫在自己脸上,温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见裴文之的耳根在几秒内红透了。
      心跳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擂鼓般放大。言铮分不清那是谁的,是自己的,是裴文之的,还是两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便宜占够没?”裴文之先回过神,声音发紧,却仍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该起来了吧。”
      “明明是你压着我!”言铮面红耳赤地推开他,手忙脚乱爬起来。
      “我干嘛要占你便宜?”裴文之戳戳他的脑袋,满脸不屑,“你谁啊?再说我俩都是男的,我为啥要占你便宜?”
      “那可说不定。”言铮掸着校服上的灰,脱口而出,“我可是学校三大校草之一。万一你是……看上我了呢。”
      空气静了一瞬。
      “你……你才是……”裴文之的脸涨得更红,像下一秒就要炸开的热气球,“老子、老子是纯爷们!”
      “好,纯爷们,那滚蛋吧。”
      言铮摆摆手,快步跑进教室。背影镇定,耳廓却泛着可疑的红。
      一场带着莫名悸动的争吵,冲散了方才那一瞬的暧昧与紧张。
      下午,班主任下发中考志愿表。
      大部分同学都选择带回家和父母商量。言铮作为年级第一,自信地只填了省内顶尖的十六所学校。裴文之是体育特长生,分数线与普通考生不同,很快填满了三十个志愿。
      他瞥见言铮的志愿表上,第十五志愿那栏,写着自己最有可能录取的第二志愿。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裴文之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下午裴文之要训练,两人直到放学才见面。
      往常话最多的那个人,今天异常沉默。裴文之走在前面,背影紧绷,言铮跟在后面,也不开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交叠。
      “怎么了?”言铮快走几步追上他,“还为中午的事生气?”
      裴文之忽然停住,转身。
      “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要去不同的学校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压了很久,“你还会记得我吗?会一直……在乎我这个朋友吗?”
      言铮被问得一愣。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上发热。他垂下眼,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直到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言铮才从莫名的紧张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今晚的计划——妈妈听到成绩时的表情,裴阿姨答应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他偷偷攒钱买的那束康乃馨。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然而,所有的喜悦与青涩心事,都在抵达居民楼下的瞬间被彻底击碎。
      “言铮!你妈出事了!”
      李婶从楼道口冲出来,跑得太急,拖鞋甩飞了一只。她的脸色煞白,声音劈裂在暮色里。
      言铮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他向后退了两步,腿软得像灌了铅,要不是裴文之眼疾手快扶住,他已经栽倒在地。他想问“出什么事了”,喉咙却像被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婶和裴文之的对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他只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耳朵里却灌满尖锐的嗡鸣。
      视野迅速变窄、变黑。
      言铮失去了意识。
      黑暗降临。
      ——在言铮昏迷的梦中——
      火焰。
      又是那场火。
      破旧的屋子在燃烧,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浓烟灌满每一寸空间。母亲倒在血泊里,呼吸微弱得像一片即将飘散的羽毛。
      言铮想冲过去,却发现双手被冰冷的铁链锁住,脚踝以下传来皮肉焦灼的剧痛。他低头——火焰正顺着裤腿爬上来。
      脚步声。
      银发的少年从火光中走出,面容精致如人偶,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秦淮安。
      “不……”言铮嘶哑地喊,拼命向后缩,“不要过来……滚开!”
      秦淮安恍若未闻。他走到言铮面前,蹲下,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然后他俯身,将言铮压在身下。
      火光照亮他的脸。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变得猩红,瞳孔竖成一条细线,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病态兴奋。
      “动什么?”秦淮安的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右手死死按住言铮的后脑,左手慢条斯理地抚过他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这样不舒服吗……我的好哥哥?”
      “秦、淮、安!”言铮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的名字,“你个疯子……住手!”
      “哈哈……”秦淮安低笑起来,气息喷在他耳畔,“哥哥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忽然调换了姿势,让言铮坐在自己身上,双臂如铁钳般箍住那纤细的腰。
      “哥哥的腰真细啊……”他将下巴抵在言铮肩头,声音餍足得像刚偷到腥的猫,“好软。”
      “混——”
      “嘘。”秦淮安竖起手指贴在他唇上,“留点力气。”
      言铮想骂他、想推开他,可两条胳膊被铁链扯着,只能徒劳地拽动冰冷的金属。屈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秦淮安低下头,抿了抿唇,开始舔舐他肩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湿润的、带着吮吸意味的触感,从肩头一路向上,沿着颈侧的动脉缓缓移动。
      “停下来……啊啊——!”
      牙齿刺破皮肤的锐痛。
      吮吸的力度。
      秦淮安抬起头,嘴角沾着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他凝视着言铮惊惧到失焦的眼眸,轻轻笑了。
      “哥哥的血……很甜呢。”
      言铮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言铮!言铮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劈开浓雾。
      言铮艰难地睁开眼。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雪白的天花板,滴答作响的仪器,还有裴文之那张满是焦急的脸。
      “医生!妈!言铮醒了!”裴文之冲门口喊,嗓子劈了音,又立刻转回来,“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事吧?你说话啊言铮!”
      他喋喋不休,越问越急,到最后那句“没事吧”已经带上压抑不住的哭腔。
      言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我妈呢?”
      他猛地抓住裴文之的手腕。
      裴文之的眼神在一瞬间碎裂了。
      “阿姨她……”他垂下眼,声音艰涩,“在楼下ICU。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刺穿心脏。
      言铮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跌下床,踉跄着冲出门去。裴文之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走廊无限延伸,惨白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他跑过转角,跑过电梯,跑向楼梯间,一级一级往下冲——
      ICU的门开着。
      言玥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她还在人间的唯一证明。她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言铮的脚步慢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膝盖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
      他握住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牵他走过无数条路,替他擦过无数次眼泪,为他打过无数份工。此刻却轻得像一片落叶,只剩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从砂石里碾过,“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泪水决堤。他拼命咬住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却还是止不住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滚落。
      言玥的手动了动。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指尖从他的额角划过——那里有一道淡去的旧疤,是七岁那年留下的。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
      她顿了顿,攒了攒力气。
      “是你让妈妈成为了妈妈……是你让我有了亲人。”
      言铮把脸埋进她掌心,泣不成声。
      “答应妈妈,”言玥的拇指轻轻拭过他脸上的泪痕,“忘了那些事……好好为自己活着。好吗?”
      言铮拼命点头。
      “你放心,”她弯起嘴角,“妈妈会陪你走完中考的……你要加油。”
      她喘了一会儿,又说:“妈妈有点饿了,你去给妈妈买点粥吧。顺便叫你裴阿姨来陪陪我……好吗?”
      言铮抬起袖子用力抹去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答母亲“好,那咱就开开心心的过完最后这几天。”他说,声音哽咽却用力,“妈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他站起来,往门口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现在在他脑中想的是,既然有些事改变不了那就好好珍惜,他现在只想和妈妈渡过最后的日子,考好中考实现妈妈的祝愿。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
      言玥也在看他。
      那目光温柔得像春水,眷恋得像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魄里。
      言铮转身,跑出病房。
      他跑过走廊,跑过大厅,跑出医院大门。夕阳正沉入天际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跑进医院对面的粥铺,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催老板快点。粥盛好,他端着往回跑,小心地护着,生怕洒了一滴。
      他跑进医院,跑过大厅,跑上楼梯——
      走廊尽头,他看见裴母和裴文之站在那里。
      他们背对着他。裴母的肩膀在颤抖。
      言铮的脚步慢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近。
      病床上,白布已经覆盖了母亲的脸。
      “抱歉,”医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尽力了。”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皮蛋瘦肉粥从他手里滑落。瓷碗碎在地上,温热的粥溅上他的鞋面。
      言铮没有低头。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方白布。很久,很久。
      七日后。
      言玥的葬礼在城郊的殡仪馆举行,来的人不多。裴文之一家,李婶和另外几家邻居,零零散散不到二十人。
      言铮坚持把葬礼办得很简单。
      “妈妈这辈子太累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安静地休息吧。”
      来吊唁的人都哭了。裴母哭了整整一场,裴文之的父亲红着眼眶,李婶用手帕不住地擦眼角。裴文之站在言铮身后,没有出声,眼泪却从始至终没有停过。
      只有言铮没有哭。
      他穿着裴母连夜为他赶制的黑色校服——那是他唯一一套体面的深色衣服——安静地站在灵堂一侧,对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微微点头。
      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坚强,不是释然。是哀伤过于巨大,将他整个人冻结在了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葬礼结束。
      言铮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母亲的遗像被工作人员收走。裴母过来拉他的手,说孩子回家吧,他轻轻挣开了。
      “阿姨,”他说,“我有事,先走一下。”
      裴母以为他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叹了口气,嘱咐他晚上记得回家吃饭。言铮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裴文之追出去两步,被母亲拉住。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裴母红着眼眶说。
      裴文之站在原地,看着言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胸口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不安,像有根针扎在那里,细细密密地疼。
      那天下午,言铮没有回学校。
      裴文之等了整整两节课。他去找同学问,全校跑去找,用手表和言铮手表发信息,打电话,全部石沉大海。他坐不住了,跑去班主任办公室撒谎说自己不舒服,拿了请假条就往外冲。
      他先去了言铮家。门锁着,敲门没人应。
      他去了他们常去的天台,去了巷口的小卖部,去了言铮心情不好时喜欢待的那家旧书店。没有。
      他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说下午确实有个穿黑衣服的少年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不知道往哪走了。
      裴文之沿着各各方向的路一直找下去。天彻底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腿开始发软,手心全是冷汗,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越压越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裴文之几乎是立刻接起来。
      “请问是裴文之先生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您的朋友言铮现在在我们这里——”
      后面的话他没听完,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冲。
      急诊科走廊的长椅上,裴文之看见了言铮。
      他蜷缩在塑料椅子里,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套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明显不是他的尺码,肩膀塌着,袖子长出一截。裸露的手腕和小臂缠着绷带,几处血渍从纱布下洇出来。
      裴文之冲过去。
      他想吼他,想问他想做什么,想质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可当他看清言铮仰起脸时那空洞到近乎透明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一把将言铮拽进怀里。
      “……你他妈急死我了。”他的声音闷在言铮肩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哭腔。
      言铮没动。过了很久,他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裴文之后背上。
      “裴先生。”一个温润的男声从旁边响起。
      裴文之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深蓝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面带礼貌的微笑。
      “我是乔思恩。”男人伸出手,“是我们家少爷发现了言铮。”
      裴文之与他握了手,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银白的发色在冷光灯下反射着寒冰般的光泽,比记忆中颜色更深,几乎接近纯粹的雪。黑红挑染从额前垂落几缕,像凝固的血痕。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衬衫,袖扣泛着低调的银光,金丝眼镜被他拿在手里,正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他比裴文之略高,比此刻憔悴的言铮高出整整一个头。九年不见,少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冷漠。
      但当他发现裴文之在看自己时,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微笑——礼貌,标准,却完全未达眼底。
      秦淮安。
      言铮猛地攥紧了裴文之的衣角。
      那力道太紧,指节都泛了白。他的身体在发抖,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像小动物嗅到天敌的气息。
      “文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我们回家。”
      裴文之没有多问。他将言铮挡在身后,对乔思恩简短道谢,表示医疗费会尽快还上,然后弯腰将言铮抱起。
      言铮没有挣扎。他甚至主动勾住了裴文之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晚上不安全,”秦淮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坐我的车回去吧。”
      “不必。”裴文之没有回头。
      “外面凉。”秦淮安依然维持着那副完美的微笑,“言铮身体弱,披上我的外套吧。”他向前一步,递过那件被言铮甩开的西装。
      裴文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言铮的睫毛垂着,没有看那件西装,也没有看它的主人。
      他轻轻将言铮放在长椅上,脱下自己的冲锋衣,仔细裹好,重新抱起。
      “多谢。”他说,“但穿我的,他更习惯。”
      他抱着言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急诊科大门。
      身后,秦淮安依然维持着递出西装的姿势。
      笑容凝固在他脸上,像一张精美的面具,从边缘开始寸寸龟裂。
      他垂下手臂,低头看着那件被遗弃的西装。片刻后,他走回言铮坐过的长椅,拾起被甩落的西装。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言铮刚才坐过的位置。
      他抚平西装上被压出的褶皱,将那件衣服轻轻叠好,抱进怀里。他低下头,鼻尖埋进衣料,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言铮的气息。混着消毒水、药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淮安闭上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餍足的弧度。
      “思恩。”他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梦呓。
      “是,少爷。”
      “找到他们住在哪里。查清楚这个裴文之。”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西装袖口——言铮的手腕曾在那里停留。
      “还有,”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冰凉的笑意,“做这件西装的人,手艺太好了。我要好好感谢他。”
      “记得……处理干净。”
      他将那件西装抱得更紧,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秦淮安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出口,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加深。
      “哥哥。”他轻声说,像在对着空气低语。
      “你这次……会陪我玩到最后的,对吧?”
      另一边。
      裴文之抱着言铮走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裴文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又急又痛的颤意,“喝酒、吃药、拿刀划自己——言铮,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
      言铮没有说话。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裴文之的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哑下去。
      “我……怎么办啊……”
      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落在言铮脸上。
      言铮的眼睫颤了颤。
      他抬手,轻轻抹去裴文之眼角的泪痕。冰凉的指尖沾上滚烫的液体,像融雪碰触春日。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裴文之没有回家。
      他跟父母说言铮身体不舒服,自己要留下来照顾。裴母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嘱咐他好好陪着,挂了。
      裴文之把言铮家的沙发挪到主卧床边,守着那个睡着了也不安稳的人,一夜没合眼。
      凌晨三点,窗外滚过一道闷雷。
      裴文之惊醒。他下意识看向床上——言铮不在。
      他翻身跳起来,冲进客厅,看见言铮坐在餐桌边的地上。他穿着外裤,光着上身,脚边滚着三四个空啤酒罐。新换的绷带被他全扯了下来,一条一条扔在旁边。那些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里,有几道又在往外渗血。
      裴文之怔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过去,蹲下。
      他没有骂他。
      他沉默地把酒罐拿走,起身去拿医药箱,回来时言铮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裴文之在他身边坐下,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按在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言铮的肩膀颤了一下。
      “疼吗?”裴文之问,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
      言铮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裴文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言铮说:
      “文之哥。”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干涩、沙哑。
      “我是不是……灾星?”
      裴文之的手顿住了。
      “我妈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不会这么累。她本来可以过很好的生活,不用打那么多份工,不用在那个破房子里熬那么多年……”
      言铮没有看他。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疤,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天要不是我非要她等我回来,她可能还有机会。我为什么要去买粥?我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还活着?”
      最后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文之放下棉签。
      他伸出手,将言铮拉进自己怀里,用力抱住。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言铮单薄肩胛骨下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脆弱而执拗。
      “你不是。”他的声音从言铮头顶传来,低沉,却一字一顿。
      “你不是灾星。你是我的福星。”
      他深吸一口气。
      “你搬来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朋友。我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天台发呆,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跑过来,问我能不能一起玩。”
      他低头,下巴抵在言铮发顶。
      “是你让我的生活变得有颜色。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有人等着我、需要我、在乎我,是这种感觉。”
      他的声音哑了。
      “所以你要活着。好好活着。为我活着。”
      言铮把脸埋进他胸口。他没有哭出声,但裴文之感到胸前的衣料在一点点濡湿。
      “那你答应我。”过了很久,言铮闷闷地说,声音像堵着什么东西。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答应你。”
      裴文之没有犹豫。
      他抱着言铮躺下来,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并肩躺在这张旧沙发上。窗外又滚过一道闷雷,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言铮的呼吸渐渐平稳。
      裴文之侧过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那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像承载了太多他那个年纪不该承载的东西。
      他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靠近,极轻、极快地,在言铮冰凉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却漫过整片湖。
      裴文之的这个吻,吻了很久很久。
      当他退开一时,脸涨得通红,心跳擂鼓一样响。他望着言铮依旧沉静的睡颜,嘴唇抿了抿,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
      “我爱你。”
      雨声吞没了这三个字。
      而他没看见的是,背对着他的言铮,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黑暗中,言铮睁开眼。他没有动,只是望着自己映在对面玻璃里的模糊倒影。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离的温度。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对不起。”
      母亲的骤然离世,与秦淮安噩梦般的重逢,如同两把重锤,将言铮苦苦维持九年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不敢闭眼。闭上眼就是火光、铁链、母亲垂落的手,还有那双在镜片后变得猩红的眼。
      他开始对很多东西失去感觉。食物尝不出味道,阳光晒不暖皮肤,裴文之的笑话他再也笑不出来。
      但他把这些都藏得很好。
      白天他照常上学、写作业、和同学聊天。他甚至在裴文之面前努力维持着从前的样子,会笑,会斗嘴,会假装被裴文之惹毛。裴文之以为他正在慢慢好起来。
      他不知道言铮的书包里藏着一份市中心医院精神科的诊断报告。
      重度抑郁障碍。
      日期是言玥葬礼的当天下午。
      言铮把那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里,藏在书架最深处。
      没人知道。
      一个多月后,中考如期而至。
      第一场语文。言铮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试卷上的作文题——《温暖的记忆》。
      他的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温暖的记忆。
      他有什么温暖的记忆?
      是母亲凌晨才下班回来,轻手轻脚给他掖被角的手?是裴文之每次打完球,总把最后一瓶冰水留给他?还是——
      画面毫无预兆地跳转。火光、铁链、俯身压下的阴影、颈侧刺破皮肤的锐痛。
      笔从他手里滑落。
      考场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写字的沙沙声。言铮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监考老师感觉很奇怪,但尊重所有考生就没上前查看。
      过会言铮站起来,引起所有人抬头,并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将试卷甩在讲台上,径直走向门口。
      “这位同学,考试还没有结束——”监考老师追上来。
      “滚开。”
      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淬过冰。
      他走出去,头也不回。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考场外,裴文之在约定的地方等他。
      他看见言铮站在树下出来的比他还早脸色也不对,就明白了大体情况。他迎上去,还没开口,他还没碰到言铮时,言铮径直向后退去。
      裴文之追上去抓住他。
      “你疯了?这是中考!”
      言铮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这一年多的努力、你的成绩、你妈的期望——”裴文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对得起你妈吗!”
      言铮停住了。
      他回过身,看着裴文之。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空的。
      然后裴文之扬起手。
      “啪。”
      那一巴掌很响,在空旷的校门口炸开。
      言铮的脸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浮起一个红印。
      裴文之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发抖。他盯着那个红印,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言铮慢慢转回脸。
      他看着裴文之那双已经蓄满泪水的异色眼眸——左眼湛蓝,右眼墨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只蓝色的眼睛里曾映着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小身影。
      “对不起。”言铮说。
      ——后面的开考铃声响起——
      言铮转身,走回了考场。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言铮再没有提前离场。他沉默地做题,沉默地交卷,沉默地离开。每一科都答得近乎完美,笔迹工整,逻辑严密。
      只是再也没有笑过。
      放榜那天,裴文之一大早就爬起来查分。
      他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查,借了母亲的手机,缩在被窝里,手心全是汗。
      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了整整五秒。
      386分。加上体育特长加分,足够进那所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省重点第八中学。
      他冲下楼想告诉言铮,却在楼道口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言铮。言铮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他的查分界面。
      裴文之凑过去看。
      语文:70/120分。数学:116/120分。英语:118/120分。科学:158/160分。政史地:140/150分。
      总分:602分。
      裴文之愣住。
      他很快反应过来——言铮语文作文不写的情况下。602分,这已经是近乎奇迹的成绩。全省排名500以内,足够冲击那几所顶尖的省重点。
      但他也很快知道,这个成绩,没有高中敢收。
      一个在中考考场上弃考、把试卷甩在老师脸上、被监考老师在考场记录里写下“情绪不稳定”的学生——没有学校愿意冒这个风险。
      他们开始投志愿。
      第一封,拒。第二封,拒。第三封,连回复都没有。
      言铮把手机静音,躺在床上一整天。裴文之陪他躺着,不说话。
      第七天,裴文之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完,愣在原地。
      第八中学也就是裴文之考进的学校招生办打来的电话——言铮被破格录取了。
      而且,和裴文之同一个班。
      裴母喜极而泣,念叨着“苦尽甘来”“老天开眼”,张罗着要带两个孩子出去旅游散心。裴文之的父亲难得请了年假,定了去海边的车票。
      裴文之面上笑着,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忘不了医院走廊里那个抱着西装、笑容冰冷的银发少年。
      他忘不了言铮看见那人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那不是对陌生人的恐惧,是旧伤被撕开、噩梦重新降临的恐惧。
      他更忘不了那件被言铮甩开、又被那人小心翼翼捡起的西装。
      以及那人弯腰拾起西装时,嘴角一闪而过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微笑。
      那不是感谢。
      那是占有。
      裴文之没有把这些告诉言铮。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
      而言铮更是如此,他忘不了母亲的死,忘不了秦淮安那天晚上发现他时的场景,更忘不了当年那场火。
      也认为八中要他不是他们的善意,而是另有隐情,同样这些想法他也没和裴文之说,而自己的病情在这些心结的作用下越来越严重。
      但二者相比于此计较这些他们更想好好度过和对方的这次暑假旅行,也都期待着高中的三年生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城市另一端——
      落地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秦淮安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校徽。第八中学的校徽,边缘刻着小小的入学年份。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二十六层的倒影里,他的眉眼依然精致如画,只是那抹笑意,冷得透不进一丝光。
      手机开着免提,对面的人恭敬地汇报着进度。
      “……宿舍安排好了,三人间,全年级都改为三人间,不会有人怀疑的。按您的要求,您和裴文之、言铮分在同一间。”
      “很好。”
      “班级也是。平行班三班,班主任姓周,是刚带完一届毕业班的老教师,为人温和,不爱管闲事,而且是自己人,我和他说好了都听您调遣。”
      “资料发我邮箱。”
      “是。”
      电话挂断。
      秦淮安将校徽握进掌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留下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着那枚校徽,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九年了。
      他等了九年。
      那年他从火场里捡回一条濒死的命,用自己仅有的一切换来他活下来、好好长大。他以为时间会让一切水到渠成。他以为那些资助、那些安排、那些不动声色的守护,会在某一天换来一句“谢谢你”。
      可他等来的,是言铮身边有了另一个人。
      那人和言铮同吃同住,和言铮朝夕相处,和言铮亲密无间到——言铮宁愿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也不肯披上自己亲手挑选的西装。
      秦淮安将校徽举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
      冰凉的金属触感。
      他想起那件西装上残存的气息,想起言铮看见自己时瞬间绷紧的身体,想起他被别人抱在怀里、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他闭上眼。
      “哥哥。”他轻声说,像在念一首诗的开头。
      “这次我们住在一起了。”
      他睁开眼,玻璃倒影里,那双眼睛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不是恨。
      是更深、更暗、更无法餍足的——
      渴望。
      窗外霓虹闪烁。
      秦淮安对着那扇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玻璃窗,慢慢弯起嘴角。
      像猎人看着终于走入陷阱的猎物。
      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次,你再也逃不掉了。”
      夜色将他的低语吞没,不留痕迹。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生与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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