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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命订单 雨夜接到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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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那通致命订单
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像一场小型爆破。
我握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在骨头里钻。车载电台突然滋啦一声,脱口秀主持人的笑声被拦腰斩断,换成了持续的电流音。
然后,我听见了三年前的声音。
“灰鹰就位……风向修正……可以……”
队长的声音。
我的耳鸣瞬间炸开,盖过了现实里所有的雨声。副驾驶座上仿佛又漫开那股铁锈味——不是铁锈,是血,温热的,从队长颈侧动脉喷出来的血。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闪过那片热带雨林的绿色,层层叠叠,湿漉漉地压过来。
电台里的声音只持续了三秒。
接着是彻底的寂静,只剩下雨声。然后电台自动跳回了音乐频道,一首甜得发腻的情歌。
我盯着仪表盘,后背全是冷汗。
幻觉。医生说过,PTSD的典型症状。记忆闪回。可电台怎么会……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接单提示。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暴雨红色预警,定位在旧港区七号仓库——那个废弃了至少五年的码头仓库区。订单备注栏是空的,但预付车费高得离谱,是正常价格的十倍。
我盯着那个地址,喉咙发紧。
旧港区。三年前我们小队最后一次集合,做战前简报的地方,就在那个区域附近。后来任务地点在四千公里外,但起点在那里。
巧合?
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停了三秒。雨刮器在眼前机械地摆动,把城市的霓虹拉成流动的色块。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眼睛——眼下有长期失眠的乌青,眼神像一潭死水,但深处还有点没烧干净的东西。
我点了“接受”。
引擎低吼,车子划破雨幕。导航的女声冰冷地报着路线,我关掉了它。我知道怎么去旧港区,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这条路上,我曾在军用吉普的副驾驶座上,擦了一整晚的枪。队长坐在后面,哼着一首跑调的老歌。
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搅。
我腾出一只手,摸向副驾驶座底下。指尖触到一个用防水胶带固定在车底的硬物。长方形的,冰冷的。我的备用枪,一把改装过的□□,三年前封进去后再没动过。
枪还在。
我的心跳稳了一点。
车子驶离主城区,灯光越来越稀疏。雨更大了,像天漏了一样。两旁是废弃的工厂和堆场,黑影幢幢。后视镜里一直没出现其他车灯,整条路好像只剩我这一辆车在往黑暗深处开。
不对劲。
高额车费、偏僻地点、这种天气……标准的陷阱配置。或者,是某种测试。
我减速,停在距离七号仓库还有五百米的一个废弃岗亭旁。熄火,关灯。车厢瞬间被黑暗和雨声吞没。我从座位底下抽出枪,检查弹夹——满的。拉开枪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推门下车,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没穿雨衣,十秒内浑身湿透。这样更好,黑色衬衫贴在身上,在夜里几乎隐形。我把枪别在后腰,用外套盖住,沿着仓库围墙的阴影向前摸去。
废弃码头弥漫着一股海腥混杂铁锈的腐败气味。七号仓库是栋巨大的红砖建筑,一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唯一的入口是两扇对开的铁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像是手电或者应急灯的光。
我在距离门口二十米的一堆生锈集装箱后蹲下,静静观察。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但我没眨眼,视线扫过仓库每一扇破窗、每一个阴影角落。太安静了,只有雨声。可我的脊背开始发麻,那是种被枪口指着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后脑勺都多长了一只眼睛。
有人。
不止一个。
我屏住呼吸,数着心跳。十七下之后,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紧接着是压低的人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急促。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女声。
“东西不在我身上!”
声音年轻,带着恐惧,但还有股硬撑着的劲儿。
我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绷紧了。这声音……我听过。在哪儿?
记忆库飞速翻页。三年前?不,更近。照片。队长抽屉里那张合影,他搂着个小女孩,女孩笑得缺了两颗门牙。后来女孩长大了,队长又给我看过一次照片,高中毕业照,穿着蓝白校服,眉眼像他,眼神干净。
林雨。
队长女儿的名字。
我浑身的血好像凉了一瞬,又猛地烧起来。不可能,她应该在七百公里外的大学读研究生,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暴雨夜的废弃仓库?
仓库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个男声,冰冷:“林小姐,我们没时间玩捉迷藏。把芯片交出来,你可以安全离开。”
“安全?”林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居然笑了一声,“像我爸那样‘安全’吗?”
枪栓拉动的声音。
就是现在。
我动了。没从正门进——那是找死。我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一扇破损的通风窗,离地三米多高。墙体湿滑,砖缝里长满青苔。我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扣住窗沿,引体向上,动作一气呵成。三年前的标准战术动作,身体居然还记得。
从窗口翻进去,落地无声。仓库内部堆满了蒙尘的机器零件和木箱,空气中满是霉味。那点光源在三十米外的角落,我借着障碍物的掩护靠近。
看见了。
四个穿黑色战术服的男人,呈半圆形围着一个女孩。女孩背靠着铁货架,头发凌乱,嘴角有血,但眼睛亮得吓人。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银色U盘大小的东西。
是林雨。长开了,比照片上瘦,眼神里的天真全被淬成了某种尖锐的东西。
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伸手去抢。林雨突然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林雨被打得偏过头,但没松手,也没出声。
我后腰的枪已经握在手里。
但我没动。因为仓库二楼的钢架走道上,还有一个影子。狙位。我进来时扫了一眼,那个位置可以覆盖整个仓库一楼,刚才如果我从正门冲进来,现在已经被爆头了。
得先解决狙。
我悄然后退,绕到一段旋转铁梯后面。铁梯通向二楼,锈得厉害,但结构应该还能承重。我脱掉湿透的鞋子,赤脚,一级一级往上挪。铁梯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呻吟,但被雨声完美掩盖。
二楼走道堆满废弃轮胎,狙手趴在一堆轮胎后面,枪管从缝隙里探出,瞄准镜反射着楼下手电的微光。他全神贯注盯着楼下,没注意到背后。
我距离他三米时,踩到了一根生锈的铁钉。
轻微的“咔”声。
狙手反应极快,瞬间翻身调转枪口——但我的枪柄已经砸在他太阳穴上。力度控制得刚好,他眼一翻,瘫软下去。我接住他滑落的狙击步枪,快速检查,卸掉弹夹,把枪扔进阴影里。
楼下传来喊声:“楼上什么声音?”
“老鼠吧。”另一个声音说,“这破地方老鼠比猫大。”
我重新拿起自己的手枪,从二楼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前滚翻卸力,起身时枪口已经对准了最近的一个黑衣人。他们四个人,反应慢了半拍——大概没想到会从头顶发起攻击。
“放下枪。”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平静,“全部,手举过头顶。”
四个人僵住。其中两个的枪口还对着林雨,另外两个转向我。林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迅速聚焦,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读不懂的震惊和……愤怒?
“你……”她嘴唇动了动。
“照他说的做。”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开口,慢慢把枪放在地上。其他三人犹豫了一下,也照做了。
我盯着他们的动作,枪口在四人之间缓缓移动。“往后退,墙边,蹲下。”
他们照做。我侧移几步,挡在林雨和那四人之间。“没事了。”我没回头,对林雨说。
“没事?”林雨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周野?是你吗?”
我背脊一僵。她认识我。队长果然给她看过照片。
“是我。”我说,“你爸的战友。现在别说话,跟我走。”
“战友?”林雨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全是冰碴子,“害死我爸的凶手,也配叫战友?”
我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呼吸滞住。但她没给我反应的时间,下一句话紧跟着砸过来:“你怎么还活着?你为什么还活着!”
仓库里的空气凝固了。蹲在墙边的四个黑衣人也抬起头,眼神变得古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耳鸣又开始了,这次伴随着队长牺牲前最后看向我的眼神——那不是责怪,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我花了三年都没读懂的东西。
“林雨。”我艰难地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我背后,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刀,“我爸死了,全队都死了,就你活着回来了。军事法庭的判决书我看过,‘重大失误导致行动失败,造成战友牺牲’——白纸黑字,周野,你还想说什么?”
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那些字我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夜晚它们都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我想转身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但我不敢。我怕从她眼里看到和判决书上一模一样的定罪。
“之后再说。”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儿?”林雨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绝望的嘲讽,“你以为他们是冲着芯片来的?不,他们是冲你来的。周野,你才是那条大鱼。”
我还没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蹲在墙边的领头黑衣人突然开口了。
“时间到。”他说。
仓库顶棚的几盏应急灯同时亮起,刺得我眯起眼。几乎在同一秒,仓库四面原本被封死的通风口和窗户同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至少六个红外线激光点出现在我和林雨的身上——胸口、额头、心脏。
被包围了。外面还有一队人,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放下枪,周野。”领头黑衣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或者,我该叫你‘灰鹰’?三年前境外‘黑雨行动’唯一的生还者,因重大过失被军事法庭秘密审判,强制退役……真是令人唏嘘的履历。”
我举着枪的手臂纹丝不动,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塌陷。他们知道。知道我的代号,知道黑雨行动——那是个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公开档案里的行动代号。
“你们是谁的人?”我问。
“这重要吗?”黑衣人笑了笑,“重要的是,林小姐手里的芯片,和你这个人,今晚都得留下。当然,死的也行,但活的价钱更高。”
林雨突然抓住我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别信他们。”她声音发颤,“他们拿到芯片就会灭口,我爸就是这么死的……”
“林峰队长是死于任务失败。”黑衣人纠正道,“官方结论。”
“放屁!”林雨吼道。
红外线光点在我们身上微微晃动,持枪的人很稳。我的大脑飞速运转:六个狙点,方位不明;面前四个有武装;我和林雨在开阔地带,掩体不足。突袭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几乎等于自杀。
但等死也是死。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个战术指令——让林雨趴下,我制造混乱,她能跑多远跑多远。至少,队长的女儿得活着。
就在这时,我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三年前植入后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那一个——突然传来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机械音:
“灰鹰,听好。你现在有两条路。”
我僵住了。
“第一,放下枪,和林雨一起死在这里,背上叛国者的罪名,你父母会在老家收到你的‘犯罪证据’。”
我的瞳孔收缩。
“第二,接任务。护送林雨和她手里的芯片,抵达724公里外的7号安全屋。全程会有障碍,但你会得到有限支援。任务成功,三年前黑雨行动的完整档案对你解密,你的名誉、军籍可申请恢复。任务失败,或试图叛逃,你和林雨会被列为国家叛徒,就地清除。”
机械音停顿了一秒。
“选择时间:五秒。”
“五。”
仓库里,黑衣领头人抬起手,似乎准备下令开火。
“四。”
林雨的手指几乎掐进我背上的肉里。
“三。”
我看见了队长最后那个眼神。现在我突然明白了——那不是责怪,是托付。他把什么托付给了我,而我当时没懂。
“二。”
我开口,声音沙哑:“我选二。”
“明智。”机械音说,“第一个指令:现在,转身,带林雨从西侧小门离开。门后有辆车,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下。你有六十秒。”
通讯断了。
我没时间解释。在黑衣领头人“动手”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猛地转身,一把搂住林雨的腰,把她整个人夹在腋下,朝着西侧那扇几乎被货架挡住的小铁门冲刺。
枪声在背后炸响。
子弹打在铁货架上,火花四溅。我侧身撞开小门,冲进雨幕。门外是码头狭窄的装卸区,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我摸向左前轮,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钥匙。
拉开车门,把还在挣扎的林雨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点火,引擎咆哮。倒车镜里,仓库里冲出来五六个黑影,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防弹车。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空转半秒,然后像箭一样蹿出去。
后视镜里,仓库的灯光迅速变小。副驾驶座上,林雨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剥皮拆骨。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她问。
我没回答,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冲进暴雨肆虐的公路,把旧港区抛进身后的黑暗里。
车载导航自动亮起,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724公里外的目的地。
而屏幕角落,一行小字在不断跳动:
【全程监控中。任何偏离路线行为,将视为叛逃。】
我握紧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刷器疯狂摆动,前方道路一片模糊。而我知道,这条路的尽头,要么是真相,要么是坟墓。
或者,两者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