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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月白锦袍衬得他眉眼散漫,指尖却死死扣着李修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龇牙。“李公子这是做什么?”他语气戏谑,眼底却藏着锐光,“我蒋府的归宗宴,邀的是有才情、有品行之人,可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宋兄文采冠绝同科,比你这只会靠着父辈荫庇,连句整诗都作不出的草包,金贵多了。”

      “蒋砚之,你别太过分!”李修远脸涨得通红,却挣不脱他的手。

      “过分?”蒋砚之松了手,折扇轻拍宋巢肩头,笑意里带着摆明的维护,“我倒觉得,是你不懂规矩。扫了长公主的雅兴,坏了蒋府的宴,真要闹起来,怕是吏部侍郎的脸面,都不够你丢的。”

      这话直戳痛处,李修远等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碍于蒋砚之的身份,更碍于宁嫖始终未变的冷脸,只得狠狠瞪了宋巢一眼,撂下一句“我们走着瞧”,灰溜溜地挤回人群。

      蒋砚之转身拍了拍宋巢的肩,指尖递过一方锦帕,语气轻缓:“宋兄不必介怀,些许跳梁小丑,不值当放在心上。”

      宋巢接过锦帕道谢,眼底满是感激。蒋砚之却抬眼,朝着宁嫖的方向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这是送给她的“见面礼”打压世家的棋子。

      宁嫖迎着蒋砚之的目光,缓缓抬眸举杯,茶盏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清响。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蒋砚之这步棋,走得漂亮,可这份刻意的维护,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另一个圈套,还得慢慢看。

      廊柱后,蒋参攥紧了袖中玉佩,指节泛白,额间沁出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刚认回的儿子,竟会为了一个寒门子弟,当众顶撞世家,更敢明目张胆地向宁嫖示好!这小子,到底是被宁嫖蛊惑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把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蒋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脸上堆起恭谨的笑意,端着一杯酒快步走入正厅。

      “长公主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死罪死罪!”他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恭敬,“先前小儿顽劣,多有叨扰殿下,臣在此给您赔罪了,还望殿下海涵。”

      说罢,他双手捧着酒樽,递到宁嫖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宁嫖抬眸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权倾朝野的蒋丞相,平日里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容不迫,如今却在她面前如此谦卑,这般反差,倒真是有趣。

      她故意端坐着不动,既不接酒,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蒋参。

      满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蒋参的腰弯得更低了些,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殿下若是还在怪罪小儿,臣愿代他受罚,只求殿下莫要动怒。”

      “蒋丞相这是做什么?”宁嫖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本公主今日是来赴宴的,可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你这般大礼,倒让本公主觉得,这宴席怕是鸿门宴?”

      蒋参脸色一白,正要辩解,蒋砚之再次走上前来,笑着打圆场:“父亲这是太过敬重殿下了!殿下宽宏大量,怎会与小辈计较?再说了,您这般一直躬身道歉,倒显得我们蒋府待客不周,让殿下为难了。”

      他说着,伸手接过蒋参手中的酒樽,递到宁嫖面前,语气打趣:“殿下,这杯酒您就赏个脸饮了吧,不然我父亲怕是要一直弯着腰,待会儿腰酸了,可就扫了大家的兴。”

      宁嫖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又瞥了眼依旧躬身的蒋参,终是抬手接过了酒樽,浅酌一口:“看在蒋公子的面子上,本公主便不与蒋丞相计较了。”她心底漫开一缕浅淡却寒凉的唏嘘,夹杂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原来再铁石心肠、再权术通天的人,也逃不过骨肉亲情的桎梏。

      蒋参这才如蒙大赦,缓缓直起身,偷偷擦了擦额间的汗,眼底的惊惶却未散去。

      宴席继续,鼓乐声再起,宾客们推杯换盏,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宁嫖喝了几杯酒,便故作不适,蹙眉抬手按住额头:“今日有些乏了,想找个偏房歇息片刻。”

      蒋砚之立刻会意,吩咐仆妇:“快引长公主去西侧的静雅轩歇息,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宁嫖起身,屏退了蒋府的仆妇,只让婉玲随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静雅轩半步。”她冷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静雅轩内,陈设素雅。宁嫖刚坐下,便对婉玲道:“你守在门口,任何人来都不许进来。我去去就回。”

      婉玲心头一紧:“公主,您要去哪儿?蒋府布防严密,恐有危险。”

      “放心,我自有分寸。”宁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去蒋参的书房看看,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深谙潜行敛迹之法。借着宴席的喧闹声掩护,,避开巡逻的护卫,一路往蒋参的书房而去。途中果然遇到几处看似严密的守卫,却都在关键时刻被蒋砚之故意制造的动静引开,或是让卫铮假意打闹,或是故意打翻酒坛,不动声色地为她扫清了障碍。

      不多时,宁嫖便顺利抵达书房外,指尖轻轻触碰门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蒋参的罪证,蒋府的秘密,或许就藏在这扇门后。

      屋内陈设清雅,书案、书架、博古架摆放得井然有序,全然一副清廉宰辅的模样。她不敢点亮烛台,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缓步挪至书案前,指尖轻柔地翻动堆叠的公文与往来信件,从上至下、从明屉到暗屉逐一细细翻查。

      前半段皆是地方奏折、朝堂议事的笔录、亲友家书,无半分异常。

      她抬眼扫视全屋,目光最终落在西侧靠墙的多宝阁上,阁中一尊青玉麒麟摆件下的尘土,有着奇怪的移动痕迹。

      她缓步上前,指尖抚过麒麟底座,按着灰尘的痕迹轻轻旋动半圈,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多宝阁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漆黑的暗门,门内飘出陈旧纸张的霉味。

      她摸出袖中暗藏的小巧琉璃灯,以袖角遮住灯火,缓步踏入暗室。
      暗室之中摆满了实木书架,架上堆着密密麻麻的线状账本与封漆密函,她随手抽出几本翻查,一行行暗语记录的账目清晰可见——蒋参与江南苏氏、关中柳氏、河东裴氏等世族暗通款曲,甚至层层克扣边关三镇军饷,侵吞盐铁赋税与赈灾银两,买卖官职、私吞国库的证据桩桩件件,墨字分明,印鉴俱全,看得她指尖发凉,胸腔内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她飞快摘抄关键条目,腕间青筋因用力而凸起,胸腔怒火翻涌,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忽听门外传来护卫脚步声,“这门缝怎么宽了些?” 领头护卫的声音惊得她心头一紧,攥紧账本残页的指节泛白,后背瞬间沁满冷汗。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她几乎要屏住呼吸。廊下却传来蒋砚之的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家父让我来取边关旧卷宗,走时疏忽了。”

      护卫尚未应声,院外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浪瞬间穿透庭院:“着火了!厨房着火了!快拿水来救火!”“快来人啊,火势要漫开了!”

      喊叫声里混着器物碰撞的声响,原本守在书房附近的蒋参亲卫,闻言皆是一惊,顾不得细查,纷纷拔腿朝着厨房的方向狂奔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蒋砚之反手扣上门板,快步至多宝阁前,眉峰紧蹙,语气里带着急色与一丝不易察的后怕:“快走!再晚半步,被亲卫围上,你插翅难飞。”

      他伸手便要拽宁嫖的手腕,却见她抬手轻轻避开,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嘴角扬着几分洋洋自得,抬眼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揶揄:“蒋公子急什么?谁说我会出事的?”

      蒋砚之一怔,眼底的急色凝在原地,望着她胜券在握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方才的救火声,定是她早有安排。

      宁嫖指尖摩挲着袖中的账本残页,笑意更甚,抬步往暗室外走:“既敢来闯蒋丞相的书房,岂会没有后手?不过是借个火势,清清闲人罢了。”

      蒋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愕然,随即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快步跟上:“倒是我多此一举,小瞧了殿下。”

      “你就不怕被人撞见,被你父亲责罚?”

      蒋砚之侧头看她,琉璃灯光映在他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只剩几分赤诚:“怕,但你不能出事。”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蒋参的一两个亲卫折返了!蒋砚之眼神一凛,猛地将她拽进身旁闲置客厢,反手掩门。

      两人贴得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墨香混着淡淡的汗味,心口莫名一慌,却见他指尖按在唇上示意噤声,目光死死盯着门板,下颌线绷得笔直。

      亲卫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驻,“蒋公子方才进了这屋?”

      “公子说取卷宗,许是已经走了。”

      脚步声渐远,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蒋砚之刚要开口,却见宁嫖垂眸望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他猛地收回手,耳尖泛红,喉结滚动:“此地不宜久留,待轮换当值的空档,你我各走角门,让别人撞见了,恐会污了殿下清名。”

      宁嫖倚着冰凉的廊柱,缓缓松开方才攥得发皱的衣袖,面上那层始终未散的沉静淡去些许,漾开一抹极淡、极凉的自嘲,眉梢弯起的弧度里裹着深宫沉浮的苍凉:“清誉?本公主自新帝登基的那一刻起,哪还有什么名节可言。皇家颜面、公主名声,在朝堂的棋局上,本就是可弃的棋子,现在就算被人撞破,也不过是落个秽乱宫闱、私通外臣的骂名,早就没什么顾及了。”

      她话音刚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账本残页,那点自嘲的轻浅笑意,落在蒋砚之眼里,竟像细针般扎在心上。

      方才宴席上她疏淡从容,潜入书房时冷静果决,暗室遇险时岿然不动,偏在此刻这丝漫不经心的脆弱,像薄冰裂了道缝,露出底下滚烫的真心。

      蒋砚之垂眸掩去眼底的涩意。

      他曾是天界无人问津的罪囚之子,被囚在刑台三百年,饿了啃冰碴,冷了裹破布,连抬手碰灯盏都要怕惊动看守,何尝不是这般举步维艰?

      如今她也不过十九岁,却要顶着长公主的头衔,在权谋的泥沼里强撑着锋芒,那身红妆金钗,哪里是尊容,分明是缚身的枷锁。

      “殿下。”他忽然开口,声线卸去了往日的戏谑,只剩难得的温软,“您不必总把自己绷得这样紧。”

      宁嫖指尖微倾,抬眸看他,桃花眼里浮着浅淡的错愕——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把她当“长公主”只当她是个需要松松弦的姑娘。

      蒋砚之指尖摩挲着袖中的那枚与层霄剑有感应的灵珠,心口悸动混着旧年的疼,缠得他喉间发涩:“您看这廊下得蔷薇,开得再盛,也得有风给它松松枝,您这支‘带刺的花’,总绷着,该累了。”

      他没说得是:当年他在牢狱中,也曾盼着有人能说一句“你不必这样紧”。如今这话说给她听,竟像把自己当年得念想,也一并补上了。

      宁嫖望着他眼底的真切,心口那道因控心之痛筑起的墙,忽然软了一角。她垂眸摩挲着账本残页的边缘,声音轻得像落进风里:“不绷着,就会被撕得粉身碎骨。”

      蒋砚之忽然倾身,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袖角,玉珠的温凉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他刻意放柔的语气:“往后,我替您绷着。”

      这话落得轻,却像颗石子砸进宁嫖心底的深潭,漾开圈圈涟漪。她抬眸撞进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懂了:这蒋砚之的靠近,或许不全是算计,至少此刻这丝心疼,是真的。

      廊外的风卷着蔷薇香漫进来,裹着两人之间悄然变软的空气,连那账本残页的冷硬,都似被这温软浸得柔和了些。

      宁嫖点头,转身时袖中账本残页滑落,蒋砚之眼疾手快接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僵。他将残页递还,声音低了几分:“小心。”

      她接过残页,塞进衣襟,抬眸时恰好撞进他眼底未散的急色,心口那点猜忌忽然淡了些,只剩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未等宁嫖回过神,蒋砚之骤然屈膝,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响闷沉却压得极低,唯恐惊动巡逻之人。

      他不等她避让,伸手稳稳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尖上因翻查信件沾到的薄灰,眼底漫开一层湿润的红,没有半分权臣之子的娇纵,只剩下全然的无辜与剖心的真诚,瞳仁里映着羊角灯的暖光,亮得灼人:“臣今日一路尾随护持,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愿弃父投殿,做殿下案前谋、身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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