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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阁楼里的向日葵 江阳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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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走在前面。
那件冲锋衣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清晰。他走得并不快,每隔十几步就会假装看路边的路牌或者调整车把,用余光向后瞥一眼。
那个黑色的身影始终跟在后面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苏晚意重新穿上了那双镶钻的高跟鞋。或者是为了某种维持尊严的本能,或者是脚底的伤口实在无法忍受粗糙的柏油路面。她走得很机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并不清脆,反而有一种拖沓的沉闷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两条主干道,拐进了一片被高楼大厦夹在中间的老旧街区。
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着昏黄的光,照出路边堆积的杂物和挂在电线上的旧衣物。空气里那种凛冽的寒风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陈年下水道、煤烟和潮湿发霉的气息。
江阳在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红砖楼前停下。
“到了。”
他转过身,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
苏晚意停下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溃烂的伤口。
这与她过去二十年生活里的任何建筑都没有相似之处。
江阳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动作很熟练。锁好后,他又用力拽了两下,确认锁扣扣死了,才直起腰。
“在顶楼。”江阳指了指上面,“没有电梯,得爬上去。”
他走在前面带路。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早就坏了。江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光束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晃动。
“小心脚下,台阶有的地方缺角。”
他提醒了一句,刻意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级台阶对于穿着那样鞋子的人来说,应该都是一种折磨。但苏晚意一声不吭,只是跟着那一束微弱的手机光亮,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到六楼,江阳有些微微气喘。他站在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旁,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咔哒。”
门开了。
江阳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了一下,按下开关。
原本应该亮起的吸顶灯闪烁了两下,没有亮。
“坏了?”江阳嘟囔了一句,借着手机的光走进屋里,熟练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书桌旁,按亮了一盏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铺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一居室阁楼。屋顶是斜的,最高的地方刚好能让江阳站直,最低的地方只能弯腰。
房间小得一眼就能看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旁边是一张掉漆的书桌,上面堆着高高低低的书本。角落里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
尽管简陋,但东西摆放得极有条理。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几张A4纸。上面用黑笔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红笔圈出了几个日期。
苏晚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身上的黑色礼服裙摆上沾了泥点,昂贵的面料在这间充满廉价生活气息的屋子里,显得极度不协调。她看着这个房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茫然。
那种茫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认知错位。仿佛她是一个降落在火星上的宇航员,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生态系统。
“进来吧,不用脱鞋。”
江阳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上面堆着的几本旧杂志被他顺手塞进了桌肚里。
“有点乱,别介意。”
苏晚意依然没动。
江阳看着她,视线落在她的脚上。那双高跟鞋的后跟上沾了血迹,脚踝肿得很高。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角落,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盆。他又拿起那个掉漆的热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先坐。”江阳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床,“我去打点水。”
他拿着盆出了门。这层楼是公用卫生间和水房。
苏晚意独自留在这个空间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她慢慢挪动脚步,走进了屋子。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个斜屋顶的窗户前。
窗台上放着一个陶土花盆。
花盆里种着一株向日葵。因为是深夜,向日葵巨大的花盘低垂着,叶片也有些打卷,看起来毫无生气。
她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叶片上轻轻碰了一下。
触感真实,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粗粝感。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江阳端着大半盆冒着热气的水走了进来。他把盆放在床边的地上,又从床底下拉出一双男士拖鞋。
“那个……你要不先洗洗脚?”江阳直起腰,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她的脸,“我看你脚好像破了。这里有碘伏,一会儿处理一下。”
苏晚意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水盆,又看看江阳。
她像是听不懂指令的机器。
江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他意识到,让这位看起来像是从宴会上逃出来的“公主”自己蹲下来洗脚,似乎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那个,你坐床上就行。”
他走过去,试探性地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冷得像冰。
苏晚意顺着他的力道,机械地坐到了床边。床垫很硬,发出轻微的弹簧摩擦声。
江阳蹲下身。
他没有抬头,盯着那双镶钻的高跟鞋。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在那一瞬间,苏晚意的小腿极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江阳的手很稳,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扣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宽大,带着粗糙的茧,那种温热的触感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
“没事,很快就好。”
他低声说着,动作很轻地脱下了那只高跟鞋。
后脚跟的地方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鲜血和鞋帮粘连在一起。脱下来的瞬间,撕扯到了伤口。
苏晚意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抓住了裙摆。
江阳看着那个伤口,眉头皱得很紧。
他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温水里。
热水没过脚面的那一刻,苏晚意一直僵直的脊背微微塌陷了一些。
江阳没有做多余的事情,只是用水把伤口周围的污渍冲洗干净。他的动作笨拙但很仔细,手指避开了破皮的地方。
屋子里只有水声。
洗完后,他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她的脚擦干,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碘伏和棉签。
涂药的时候,那种刺痛感让苏晚意的脚趾蜷缩起来。
“好了。”
江阳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你穿这个吧。”他把那双对于她来说过于巨大的拖鞋摆正,“这衣服……你要是不嫌弃,换一下?穿着这个裙子睡觉肯定不舒服。”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套灰色的运动服。那是他高中时的校服,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些松,但胜在纯棉柔软。
苏晚意接过衣服。
江阳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大步走向门口。
“我去外面把水倒了。你换好了叫我……或者敲一下床板。”
说完,他逃也似地推门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站在楼道里,冷风一吹,江阳才觉得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手里端的脏水盆,苦笑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儿。
他在外面站了大概十分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换好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江阳等了几秒,推开一条门缝。
苏晚意已经换上了那套运动服。宽大的上衣罩在她身上像个麻袋,裤腿卷了好几道才露出脚踝。那件华丽的黑色礼服被她扔在地上,像一团废弃的垃圾。
她坐在床沿,目光依然落在窗台那盆向日葵上。
江阳走进屋,把地上的礼服捡起来,拍了拍灰,找了个衣架挂在衣柜把手上。
“那个,饿不饿?”
江阳走到书桌旁的小电磁炉前。旁边放着半袋挂面和几个鸡蛋。
苏晚意没有回答。
“我煮个面。”江阳自顾自地说道,“刚才那个红薯太小了,根本不顶饿。”
他接了水,打开电磁炉。
很快,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接着是面条下锅的香气。
江阳往锅里打了一个荷包蛋。
几分钟后,他端着一个不锈钢碗走了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清汤面,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卧着一个白嫩的鸡蛋,还有两根青菜。
“趁热吃。”江阳把筷子递过去。
苏晚意没有接。她只是看了一眼那碗面,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种拒绝不是嫌弃,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毫无欲望。
江阳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不想吃就算了。”
他没有强劝,自己端起碗,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大口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了。吸溜面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了汤,江阳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他洗了碗,擦干手,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
“你睡床。”
江阳从柜顶抱下来一床被子,又拿出一张凉席,熟练地铺在两米之外的地板上。
“这被子是刚晒过的,不脏。”
他铺好地铺,关掉了大灯,只留下了书桌上那一盏台灯。
光线变暗了,房间里的氛围变得更加静谧。
江阳躺在地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倾斜的天花板。
苏晚意依然坐在床边,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也躺下吧。”江阳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明天早晨这里会很吵,楼下早市五点就开始叫卖,你想睡也睡不着。”
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苏晚意终于动了,她缓缓地侧身躺下,蜷缩成一团,背对着江阳。
江阳侧过头,看着她的背影。在那宽大的校服里,她的身体显得那么单薄。
视线越过她,落在那盆向日葵上。
“那盆花,”江阳突然开口,“是不是看着挺蔫的?”
苏晚意没有动,但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它叫小阳。我瞎起的名。”江阳轻笑了一声,“向日葵嘛,到了晚上没有太阳,它就把头低下去了。看起来像是死了,其实就是在睡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它在攒劲儿呢。等明天早晨太阳一出来,它就会重新抬起头,跟着太阳转。哪怕是在这种破阁楼里,只要有一点光透进来,它都能找到。”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江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拉高了被子盖住下巴。
“睡吧。天亮了就好了。”
江阳闭上了眼睛。这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把他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陌生的、充满霉味和洗衣粉味道的房间里,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苏晚意睁着眼睛。
她看着窗台上那株黑乎乎的植物剪影。
没有太阳。
真的会有太阳吗?
她的手在被子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那里有一块补丁,粗糙的线头硌着她的指腹。
这种细微的、真实的触感,连同脚踝上残留的碘伏带来的微弱刺痛,把她在那座大桥上已经飘散的灵魂,强行拽住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