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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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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之后的几天陈默没有再来门前的长椅上晒太阳。
夏小安懊恼或许是自己不合时宜的情绪吓跑了对方。
陌生人突然的善意有时候也并不全然使人欢欣。
夏小安的心情从期待到忐忑,又从担心到失落,第五天,陈默终于出现了。
他穿一件深色的长风衣,伸手时露出黑色衬衫上深蓝的宝石袖扣。
“给我的?”夏小安惴惴不安地接过纸袋。
陈默笑着点点头。
牛皮纸袋子里是一个两掌大的画框,简约的原木框里淡色的水彩勾勒出一个小小的、鲜花繁盛的房间,浅粉、钴紫、镉黄、绯红,钴蓝,斑斓的色彩在小小的画纸上聚拢,绿色的花窗上挂着玻璃的风铃,阳光照射进浅色的木桌上,有只小兔子在那里修剪花枝,包裹花束,两只软软的耳朵一只竖起来,一只弯下去,神情严肃又可爱。
夏小安:“真漂亮,这只兔子……是我?”
陈默笑着回答,“是,很可爱。”
夏小安没敢问他是画可爱还是人可爱。
他脸烧得通红,“快,快坐下,我来倒茶,你想喝点什么?”
他轻轻将画框放好,急急忙忙去台子上取来水壶和水杯,冷壶里鲜切的柠檬片在水中上下浮动。
陈默笑道:“不用忙,我是顺路过来的,一会儿就走,最近有点事在筹备,所以顾不上每天过来。”
原来是有事在忙。
夏小安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但随即又振作起精神,“是工作上的事吗?你画得这么好,是画家吗?”
陈默:“只是个插画师而已,最近参加了一个艺术展,还在准备,过几天弄好了请你一起去看。”
夏小安:“好啊好啊,你好厉害,还能参加艺术展。”
陈默笑笑,“工作而已,也只会这些了。”
夏小安看着他,坚定道:“就是很厉害啊,画画是需要天赋的,你画得这么好,还能以此为生,这是很难的,像我就没法做到了。”
陈默一愣,眼尾弯出一个上挑的弧度:“谢谢你。”
男人干燥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夏小安的头顶,稍纵即逝,令他几乎以为是幻觉。
两人面对面无言片刻,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陈默侧过头去咳了两声,“我这就走了,约了朋友在等。”
夏小安:“嗯,嗯嗯……一切顺利,等你好消息哦。”
玻璃的风铃随着门扉开关撞出清越的脆响,夏小安目送陈默过马路,看他再向前走一小段路,最终在拐角处转身不见了踪影。
那幅小小的水彩画被夏小安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二楼卧室的斗柜上,和每日都更换花束的圆胖花瓶在一起。
另一头,陈默去展馆和负责人最后确定了场地与布置细节,临近开展,里面拉拉杂杂很多人,一些大型的装置艺术还需要工人帮忙运送和拼装固定,相比而言,陈默这样的插画家只需要选定作品,然后进行一些装裱,算是最轻松的一类。
一切敲定,远离了嘈杂且回声漫响的大展厅,陈默看看时间,前往下一个地方。
……
青桃路上的心理咨询室里永远漂浮着一股草木皂香,与办公桌呈九十度摆放的椅子上提前放好了一张柔软的毛毯。
“最近怎么样?”苏南笑着问,“上次的建议感觉如何?”
陈默微笑,“还好,每天抽空晒晒太阳是很不错。”
“不过最近忙着布展,有时候顾不上。”
苏南点点头,低头写了些什么,“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陈默:“算是有吧。”
“哦?”苏南惊讶道:“详细说说?”
陈默:“我每天去晒太阳的街上有一家风格很可爱的花店。”
苏南点头:“嗯。”
陈默:“店面是挺常见的复古设计,但店里用红砖铺地,花也长得很茂盛,看起来很温馨。”
“有一天赶上大雨,我进去躲雨的时候店主送了我一束花。”
陈默笑了,“他告诉我那是冰美人百合,花很漂亮。”
苏南手下间或写几个字,“他……看来店主对你很有眼缘,那之后你有回礼吗?”
陈默:“有的,我画了一副小画给他。”
苏南点点头:“是什么样的画呢?”
陈默回想着道:“……一幅淡色的水彩,花店里有一只认真工作的小兔子。”
苏南:“听起来很可爱。”
陈默笑笑,“是的,很可爱。”
苏南也笑了,“看来晒太阳的作用比想象中还要大,这位可爱的店主,他好像是自从我们开始咨询关系后第一位被你提到的陌生人,可以说说对他的印象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后淡淡笑道:“他看起来是个家庭幸福受人疼爱的年轻人,很阳光,有礼貌,被保护的很好,可能不是很擅于应对陌生人……”
苏南适时提问:“为什么会觉得他‘家庭幸福’呢?”
陈默:“……可能是因为他身上有股蓬勃的生命力吧,不过我们只是浅浅说过几句话,算不上熟悉,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不再深究,苏南接着道:“最近睡得还好吗?”
陈默沉吟,“还好,和之前一样,偶尔会睡得晚些,不过我的工作也不需要定时定点,所有还好。”
苏南:“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入睡呢?”
陈默:“半小时到40分钟吧,偶尔超过一小时。”
苏南:“没有考虑过试试之前开回去的劳拉西泮么?”
陈默摇摇头:“听说那样会导致药物依赖,我不太像以后只能依赖药物入睡。”
苏南将这些一一记录,随后他们开始讨论梦境,“最近的梦有什么变化吗?”
陈默侧头想想,笑了,“昨天的梦很有意思,我梦到在家乡的院子里有两只公鸡,有趣的是其中一只的尾巴短小,而且生下许多蛋来,它孵出了一群小鸡,另一群因为孵化不当而失败了,孵化成功的小鸡一点点吃掉了孵化失败的那些……”
“我还在院子中间栽种了一棵桃树,梦里我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要将一棵树种在庭院的正中间,而且相对于土地中的裂缝,树有些太大了,总是歪倒,我好像还用了胶水想把它固定。”
回想的过程似乎令他愉悦,陈默讲故事般叙述自己离奇的梦境。
陈默:“然后,我似乎就醒来或是进入了下一个睡眠阶段。”
苏南放下笔,“确实是很有意思的梦,虽然发生在老地方,但出现了很多新人物。”
她的声音干净而温和,“公鸡这种家禽我们造词造句的时候总习惯性用‘雄鸡’这种词汇来为它辅魅,当然,五彩大公鸡也确实很漂亮,从心理学角度看,它们在长久的集体潜意识中象征男子气概、勇气,总之是一些听起来阳气很足的东西,与之相对,母鸡,尤其是带着小鸡的母鸡则代表母性,以及与阳性相对的另一面。”
陈默笑道:“苏医生是想说我雌雄同体?”
苏南话音一顿,“这倒是个很好的解读角度。”
陈默侧过头去,看到对方眼中淡淡的无奈,“这也不是什么坏消息。”
苏南:“确实不坏,什么时候你能够不用胶水固定桃树就更好了。”
他们相视而笑,咨询的时间也到此为止,除了第一次见面,之后的每一次来访都以陈默的梦境结尾。
陈默掀开身上搭着的盖毯,从躺椅上站起身来。
苏南:“展览什么时候开始呢?”
陈默:“下周三正式开始,不过应该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我继续操持的东西了。”
陈默笑着问道:“苏医生有兴趣吗?我可以送几张票给你。”
苏南:“虽然我很想点头,但还是算了,我打小就没什么艺术细胞,假期更想在家睡大觉。”
陈默笑了:“哈哈哈,那就祝苏医生有个好睡眠。”
他整整歪斜的衣领,质地良好的布料并未因一小时的靠坐而有一丝褶皱。
陈默向苏南示意,“下周见,苏医生。”
得到对方的回答后,他转身轻推开门,不紧不慢地离开。
陈默走后,新来的小助理进来帮忙整理档案,刚刚毕业的年轻人满脸好奇,“苏老师,刚刚的来访者好帅啊,是第一次来吗?”
苏南:“他已经连续咨询半年了。”
小姑娘很惊讶:“可他看起来……”
苏南:“很正常?”
小姑娘有些迟疑地点头。
苏南叹了口气,“怕的就是这种‘正常’。”
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又体面至极的男人,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正常”。
苏南在记录本里随手圈画,在“桃树”二字之下重重划下两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