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玉璋》观妙也

14、一身无归处 祝

　　祝清晏想到林禾瘦巴巴一脸怯生的样子终是不忍，便点头同意了这个主意。

　　祝曹二人想着空手去拜托人家帮忙怕是不太好，便亲自在苑囿司小灶做了一盒点心，又带上一瓶父亲曾传授自己用草木配置的护腕药膏前往禁军值房。

　　守卫禁军远远地便望见清宴秋阑二人往此处来，脑海中复又浮现上次二人争吵的情景，交头接耳道：“这祝司苑好像是往咱这儿来的，这回不知又是所为何事。不会又吵起来吧。”

　　内屋的王廷璋听见外边叽叽喳喳神色不耐地打开房门：“你们几个还懂不懂规矩，竟在值房门口吵闹！又想挨军棍了？！”

　　几人连忙低头噤声，只一个胆大的对着王廷璋道：“统领，那祝司苑像是朝我们这儿过来了，不知有什么事。”

　　王廷璋朝他们背后望望吩咐道：“她若是过来，你直接让她进来便是。”

　　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惊讶王廷璋态度的转变。

　　清宴秋阑行至王廷璋值房门口正要说明来意，却见几人直接打开了房门躬身请自己进去，二人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进了门。

　　这次来屋内像是比之前多了一丝松脂香味，王廷璋正立在桌前卸了腰间佩剑擦拭，藏青色禁军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常年习武的冷硬与肃穆，见她进来，微怔了一瞬，语气淡淡道：“祝司苑怎得来了？”

　　祝清晏缓步上前，接过秋阑递过来的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抬眸，神情有些扭捏：“这段时间因为小苑施工给统领和禁军兄弟们添了许多巡值负担，我顺手做了些点心，又配了罐护手的药膏，想着统领常年习武值守，握剑拉弓伤手，或许用得上，便送过来。”

　　说罢，她轻轻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小巧的莲花饼餤和琼叶米糕，花瓣雕琢得细腻清晰，色泽清雅素净，透着淡淡的米面与花蜜清香。

　　“是些寻常点心，不成敬意，统领闲时可垫垫肚子。”

　　随即又将素布包裹的瓷罐推至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这是我用当归、杏仁等草药亲手调配的药膏，你日日操持兵器，难免筋骨受伤，痛时抹上能舒缓些。”

　　王廷璋垂眸扫过桌上之物，点心素雅不奢靡，药膏质朴无雕琢，倒都是些贴心实用的物件，无半分逾越礼制的心思，紧绷的眉眼微微松动，放缓语气道：“祝司苑费心，本统领实不敢当。”

　　他望了望祝清宴欲言又止的神情，追问道：“祝司苑是否还有其他事与我说？”

　　祝清宴见状指尖微微攥紧，依旧维持着温婉谦和的姿态，知晓此刻唯有坦诚相告，方有说动他的可能，语气便愈发诚恳郑重：“统领既如此说，我便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实则还有一事斗胆恳请统领应允。”

　　王廷璋合起剑鞘，放在桌案上，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几声轻响，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带着几分疑惑：“祝司苑请讲。”

　　“昨日我在小苑里，见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混在工匠里做活，”祝清宴缓缓道来，语气里裹着真切的怜惜，“细细打听后才知，他父母意外双亡，祖父母又年老体衰，他孤身一人流落稽州，只求一口饱饭果腹，才被人带着来做这些搬砖运土的粗重活计。那孩子看着筋骨尚可，眼神清亮，性子沉稳能吃苦，这般好苗子埋没在杂役里，日日做苦役，实在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迎上王廷璋冷冽的目光，眼神愈发郑重，微微躬身道：“统领执掌禁军，武艺高强，治军严明，若是这孩子能受统领的教化，想必定是前途无量。所以不知你能不能教这孩子一些本领，让他寻个出路……”

　　见王廷璋只一味盯着自己却不答话，祝清晏有些惴惴不安，她思索着自己是不是需要再说些什么。

　　好在王廷璋没有沉默太久：“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无法立时应允，禁军事关宫闱安危，任何人的底细都需一清二楚。”

　　祝清晏亦是明白其中的纠葛，王廷璋不应允也属正常，只是未免有些恨自己势单力薄，帮不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如此想着她的眼中渐渐盛满失落。

　　在王廷璋眼中祝清晏永远是一副不撞南墙不罢休的执着模样，第一眼见她时便是如此，济世园中更是干劲十足，哪怕是李大人口中的那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她，在他看来似乎都披着执着的外壳,他信却又不信，最后恼的不知是她还是自己。

　　可他现在却是第一回见到她低落的样子，思来想去终究是松了口，却依旧带着考量：“罢了，我先亲自瞧一眼那孩子再做定夺。”

　　祝清晏闻言，眼中瞬间漾开惊喜，连忙敛衽行礼，语气满是感激：“多谢统领！我明日便带他过来！”

　　王廷璋摆了摆手，目光掠过桌上的点心与药膏，淡淡开口道：“还以为真是特意来送东西的……”

　　祝清晏正沉浸在喜悦之中，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愣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没事。”

　　见他抿着嘴角不愿多言，祝清晏便也不再追问，只道了一声让他趁热吃便告辞了。

　　第二日清晨，祝清晏早早地就在苑囿司等老丁和林禾，林禾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短襦，还是那样怯生生的眼神，一到陌生的环境便一个劲儿地往老丁身后躲。

　　老丁握住他纤细的手臂往祝清晏身前推：“林禾，快见过祝司苑。”

　　因前一日刚见过，林禾胆子稍大了些，不过声音仍是轻得几不可闻：“见过祝司苑。”

　　祝清晏笑笑拉着他的手道：“林禾，待会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也许会有很多陌生人，也许会对你凶，但是你要记住他们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想考验你，你要拿出勇气来，如果通过了，以后就能在宫中寻得一个好去处，爷爷奶奶也就能安稳度日了。”

　　林禾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我不可以继续跟着丁大叔干活吗？我知道我现在力气小，但是我会很快长大的！真的！”

　　祝清晏无奈地叹了口气：“林禾，你现在还小，还有选择出路的机会，你得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何况你在宫外还有年迈的祖父母，丁大哥良善，将你带进宫干活，可是你不能永远躲在他的背后，只有让自己快快强大起来才能去保护别人。”

　　林禾咬着唇低下了头，祝清晏不出声给他考虑的时间。

　　过了一会，林禾抬起头道：“祝司苑，我真的能行吗？”

　　祝清晏摸摸他的脸道：“只要你想，只要尽力去做，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后悔。林禾，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禾终于抬起下巴用力地点点头。

　　祝清晏宽慰地笑了。

　　祝清晏让老丁去小苑上工，自己则带着林禾去找王廷璋。

　　二人等在禁军值房外，不敢贸然入内惊扰，只静静立在廊下。

　　林禾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握着祝清晏的一只手已有些微微出汗，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衣角，既紧张又强装镇定。出发前他被祝清晏仔细收拾过，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虽仍带着几分怯意，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多时便有侍卫出来通传，祝清晏牵着孩子的手，缓步走入值房。

　　王廷璋已换下铠甲，着一身玄色常服端坐案后，周身气压沉凝，不怒自威。

　　祝清晏先行行礼道：“见过王统领。”

　　他并未起身，只抬眸淡淡扫来，目光先落在祝清晏身上，略一停顿，随后径直落在她身旁的孩子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刃，似要将人从里到外都给看透。

　　林禾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祝清晏身后缩了缩，却又很快强撑着站定，学着祝清晏方才教他的模样，笨拙却郑重地躬身行礼，声音虽轻，却不含怯懦：

　　“小、小的林禾，见过统领。”

　　王廷璋不言，只静静打量着他。

　　看他单薄却不佝偻的身形，看他紧绷却不躲闪的眼神，看他被粗活磨得发红的指尖，也看他被祝清晏教出来的那点分寸与规矩。

　　祝清晏垂手立在一侧，姿态恭谨，语气平和：“统领，这便是我昨日说的孩子，名唤林禾。这几日我一直在旁看着，他手脚勤快，心性踏实，从不多言多语，更不惹是生非。”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轻柔地落在男孩身上，再抬眼看向王廷璋时，多了几分恳切。

　　“他无依无靠，只求一口饱饭、一条生路，并非贪图富贵权势。若统领肯给他一个机会，他定会拼尽全力，不负您的教诲。”

　　林禾听得此言，猛地抬头望向王廷璋，眼神里是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与郑重。

　　他虽年幼却也明白，眼前这人，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光。

　　王廷璋看着那孩子眼底渐渐升起的韧劲，又看了看他身侧沉静有礼、不卑不亢的祝清晏，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沿。

　　屋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风声微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决绝：“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