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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辰龙年 白雾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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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弥散,青天飘渺,洞虚天上层裹着云山无数。
“嗡——”一声沉重的钟鸣荡开,掀起道道云气,余波翻飞,绵延百里未绝。
洞虚天中的各色仙人若有所觉,众人感受着腕间被波动荡起的衣袖,皆不由停下手中动作。高耸的宫殿前,仙娥顿住脚步,手中金露因抖动而溅出几滴。原本一动不动守着仙殿的仙侍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愣怔一瞬,目光下意识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白玉堆砌而成的楼阁静静坐立在南角,楼身挺拔,在仙气横飞的洞虚天中透出一丝难得的古朴庄重,显得独树一帜。
“嗡——”又是一声悠扬,紧接着便是一声接着一声。众人立在原地,遥遥听着耳边接踵而来的声响,彼此神色凝重。
四、五、六……洪钟在第六声时戛然而止。金玉阁钟鸣六响,传唤的是……巳蛇!封巳仙君!
散落在洞虚天各处的仙人心下错愕,连原先静候在各自殿中等着被传唤的余下几位金玉仙亦感出乎意料。
封巳?他不是早已闭关多时了吗,须子那老头儿没事传唤他做什么?
与此同时,洞虚天角落的一座宫殿内,长明烛火随着云雾缭绕拨动,桐木铺地,古纹雕梁,殿内光线幽暗,从中透出的丝丝寒气几乎要沁入人骨缝中。
不多时,殿中气流忽地一滞,随后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榻上之人双目紧闭,伴随着四周冰凉的气息流入丹田,眉间赤红的丹纹猛地散发出一阵奇异的光彩,又很快归于宁静。
男人缓缓抬眼,眸中不经意间闪过的流光却暗自令人心惊。银白的瞳色冷冽而神圣,一如其发色。从榻上起身时,几根银发宛若顽蛇般滑落至额前,为其原本冷峻的脸上添上一抹难以言喻的晓色。
“大人!封巳大人!”
殿外传来一道清稚的呼声,混着几分焦灼。
封巳伸手拢了把肩上肆意散落的长发,抬脚走至窗前,挥手一弹,帘栊与房门同时张开,伴随着光束的打入,清明的光影映亮了他半边颜。
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
门外的仙童望着眼前大开的房门,愣怔一瞬,旋即眉间一喜:
“大人,您出关啦?”
封巳很快适应了面上灼人的强光,他神色平静,听着耳边仙童略带惊喜的询问,只是“嗯”了一声算作答复。
仙童倒也不在意,像是早已习惯。见自家大人目光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某处,那里正是金玉阁的方向。
想起方才从金玉阁那里传来的钟鸣,他稍作犹豫后还是决定开口询问:
“大人,方才金玉阁洪钟鸣奏六声,不知是何要事要传唤大人,大人可要……”
他话未说完,就见封巳又抬手合上帘栊,只一个晃神的功夫,人便已至房门前。
“知道。”他语气平淡,“我去瞧瞧。”
仙童只觉他家大人甫一靠近,整个人便自上而下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寒气,直刺的他寒毛倒立。硬生生忍下了搓一搓手臂上泛起鸡皮疙瘩的欲望,他并未多说什么,低头退至一边,为其让开道路。
“恭送大人。”
眼前一道流光划过,不过眨眼间,原本还立着人的房门前便已空空荡荡。
仙童吸了吸鼻子,到底还是没忍住,整个人抱着胳膊抖了抖。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
到底是巳蛇,他心想。蛇性喜寒这话果真不是说着玩的,就是不知道此次金玉阁好端端的传唤封巳仙君做什么,再者,就他家大人这一副冷冰冰的性子,须子仙君即便当真有什么要事相求,那也得对方同意才行。
他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远远朝他家大人消失的地方望去。
金玉阁,十二仙……,到底又怎么了?想不通,反正不需要他操什么心,索性不如不想,老老实实去找花神姐姐学习种花去。
仙童于是收回目光,从怀中摸出两枚从花神那里央来的仙种,临走前,还不忘替他家大人将未来得及合上的房门严丝合缝地扣上。
完事后,他哼着凡间的歌谣,捧着种子转身心满意足离开。
……
自古天地划为三界,分别为地、凡、天。地界有八重,常为锁万鬼邪祟,渡死生轮回之用;凡界则较为简便,只有人、修之分;天界则有三层,下层多以些地仙山神为主,称为小天山,而中层则是往日里凡人所称道的仙界,名为洞虚天,再往上,便为神界,只不过自古至今尚未听闻洞虚天有能跃至神界之人,因此暂且不论。
因鸿蒙初期,天地混沌,凡界于当时大乱中势弱,为了保足人种,不被八重地界中的邪祟所扰,凡间一众凡人便世代修筑龛台,建庙宇,信奉天界众仙,为其提供香火念力,以此来取得仙界庇护。
金玉阁便是由鸿蒙时期洞虚天中最早接受人间香火,为凡人提供仙法庇护的一众仙者组成。共有十二人,皆为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也就是凡人口中的十二属相。
人间十二生肖属,天上十二金玉仙。
由于是仙界最早一批成立殿阁的缘故,金玉阁在整个洞虚天中的威望,不可谓不高。虽说其成员千万年来有所更迭,但实力在仙界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只是,即便说实力不容小觑,但金玉阁内部成员多数行事低调,数年来从未出现过以洪钟急切唤人这一情况,而今日……
封巳面无表情,尽管从宫殿到金玉阁这一路上受到不少人好奇的、打量的目光,而他却仿佛未注意到一般只管赶路。
“轰隆——”金玉阁尘封已久的高大殿门像是感知到什么,不待封巳动手,就已自行打开。封巳在门前稳住身形,看着眼前古朴肃穆的宫阁,抬腿缓缓走进。
殿门在身后关闭,就在他走入阁中的一刹那,道路两侧的烛台应声而亮,烛光细小却明亮,将两侧的十二座仙兽石像映的清晰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陈灰的味道,烛火打下的光影中,漫天灰雾好若无数萤火,规律却又杂乱。封巳目不斜视,继续向前,银灰色的衣摆扬起又落下,扰乱了原本在空中自在陈列的灰气。
“须子。”他开口,生意依旧冷清,却能听出几分客气。
阁殿中央静默立着一人,他背对着封巳,微微低着头,手臂时不时颤动,像是在仔细翻看着什么。直待封巳唤他,这才转过身,像是刚反应过来。
“小巳来了。”被唤须子的人笑着开口,嗓音清越,唇角勾起的弧度显得人愈发温润雅俊。正是十二金玉仙之首,子鼠,须子仙君。
他将手中的东西收到袖中,见对方还杵在原地不动,便又笑道:“站着做什么,先坐。”
封巳没动,他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除却须子所立的一处空地外,余下就只有两人周围平日里金玉仙用来商讨大事的十二座玉坛。再然后……便是对方脚下所摆置的一件矮榻。
“金玉阁洪钟六鸣,须子唤我何事?”
他站着问道,很明显是欲快问快了的意思。
“先坐吧,不必着急,不算什么要紧事。”须子笑着向矮榻抬了抬手,再次示意对方坐下。
这话说出来鬼都不信,不是什么要紧事能连金玉阁的洪钟都敲上了?但见对方准备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封巳垂眼,动作稍顿片刻,到底还是撩起衣摆动身坐下。
他抬手接过须子递来的茶盏,放至唇边浅啄一口:
“须子但说无妨。”
对方唇角笑意一滞,后似无奈般摇了摇头:“小巳你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还真是一点儿没变。他叹口气,同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索性道:“待今日除夕过后,人间被又该新的一年。”
封巳颔首,人间新一年的开始,便意味着金域阁十二位仙人中又要替换另一位去人间赐福,巡尘寰,佑此岁安。
若是他记得没错的话,除夕过后就是龙年,那么按照顺序,今年便该是辰龙……
“今岁的巡守……”须子语气难得有些犹疑,但想到封巳一贯直接的性子,还是继续:“由你去。”
“……”
封巳没说话,只是“砰”的一声搁下手中杯盏,抬眼目光淡淡扫过须子,视线有些凉。
要么给你个机会你重说,要么我现在就“帮”您老好好认认什么叫龙蛇之辩。
难得巳蛇头一回情绪意图这么外露,但须子心底暗暗苦笑,这倒不如不露。
迎着对方几乎要将他盯穿的眼神,他抬手再次抿了一口茶水,面上云淡风轻。
“小巳你可以试试。”
封巳几乎想也不想:“不……”
“辰龙丢了。”在封巳“试”字即将出口之前,须子忽然甩来这么一句。
一语如惊雷乍响,封巳端着杯子的手下意识抖了抖。他眉头微皱,不明白自己在抖什么。
“这是何意?”堂堂辰龙又不是三岁稚子,什么叫丢了。
须子见他似有不解,于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仅有巴掌大小,被他用法力承托着,悠悠飘到封巳跟前。封巳掀起眼皮淡淡一扫。
[近有要事相迫,十万火急,须去人世一趟,若有旁事待我回来再议,告辞。]
短短几行字,个个写的龙飞凤舞,足见其潇洒至极。就是纸条有些折皱,边缘处还有个像是被人用指尖戳破的洞。几乎可以想象的到须子在看到这封信时,恨不得将其当作本人给活活捏死的神情。
到你巡守了,你给我说你有事要离开,这跟娶亲娶到一半,你蹦着说你要出家了有什么区别?
流氓行径,不负责任。无耻啊无耻!
“……挺有个性。”封巳顶着张冷清清的脸,深以为然点评。
须子脸上肌肉抽动一瞬,似乎回想到了什么气的不轻,却仍极力维持着面部神情。
“既然只是去了凡间,何不以仙令传唤,让他即刻返回?”封巳问。
“联络不上。”须子摇头,“昨日已经试过了,也许他此刻处于什么秘境中,仙令无法与他取得联系。”
这就麻烦了,封巳指尖抹挲着茶盏边沿。
人间灵力微博,又与八重地界无甚结界相隔,之所以能够维持太平,皆是由于每年会有一位金玉仙人去到人间坐镇,终年巡守,这才免于邪祟横行。若是今年无人去镇守,不用想都能知道这诸多邪祟要将人间混乱成什么样子,只怕到时只会是尸流遍野,满地螵蜉。
惹祸精……,封巳在脑海里下意识冒出这三个字时,骤然愣住。
好在他一贯行事不显山不露水,此番愣怔倒也没被须子察觉。
“若是其余人本命年间有什么意外,委托旁人代为巡守也未尝不可。但小巳你也清楚,每到辰龙年时,八重地界业火大增,遁逃飘荡在人间的邪祟太多,换了别人,只怕是压不住。”
言下之意,不是故意劳烦你,只是除了你真的没谁了。
封巳于是不说话,垂着眼像是在思量。须子见状也不开口,只管等他回复。
殿中青火冉冉,火焰随着空气的流过猛地拔高一截,袅袅白烟升起,却不呛人,而是泛起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封巳沉默许久,疏冷的眉眼在烛火下愈发清晰,光影打在脸上,将原本冷白的皮肤晕染上一层暖黄色调。
“好。”
须子闻言面上不显,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双手一抬,拱手笑道:“有劳小巳了。”
“人命为重。”
须子听他这么说笑着点点头,又听封巳突然开口唤他:
“须子能探到他的大致方位吗?”
“谁?”
“……祝辰。”辰龙,祝辰仙君。
须子眉头微蹙:“现今是探不到了,不过昨日我倒是尝试过一二,只来得及推测到位置大致在北方,他的气息就很快隐匿不见。至于现下,我也不敢担保。”
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什么后打趣道:“怎么,小巳这是要顺路替我将人也给找回来吗?”
封巳从矮榻上站起身,点头。
虽说答应要暂时替他巡守,但该是他办的事还是要本人亲自来才好,由他代为的效果到底不比辰龙本人亲自出手。。
他抬手向须子行了一礼,转身准备告辞。
“小巳。”身后人忽然开口叫住他,封巳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浅灰色的衣摆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后停下,烛殿沉寂,他一身劲装勾勒的姿态挺拔修长,可就着空旷的殿堂、昏暗的光线时,人影竟有几分孤凉的意味。
空旷,太空旷了……
须子一笑:“闭关这一趟,修为又精进不少?”
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问的人摸不着头脑,封巳眼底浮现出几分困惑,可整张脸依旧木着。这样的神情杂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很别扭。
“稍有感悟。”封巳回。
他答的谦虚,须子却为此一笑置之:“印堂正心处帝印将成,这是快化神了?”
化神,即为由仙晋升为神,虽说二者听起来无甚差别,可神者,是为仙上仙。掌日月星辰,翻手握尽浮生湮灭,是要比仙人更为虚化,却更具主宰意味的存在。
“也许吧。”封巳语气依旧平淡,仿佛神格化于他而言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就恭喜了。”须子晃动着手中杯盏,“记得今夜子时前来一趟金玉阁,为凡间行过礼赐之后我再送你下人界。”
“礼赐就不必了,辰龙赐财,我赐禄,有所偏差。”
“这可不行,礼赐一事年年需有,免不得。再者财禄两样也大差不差。”他半笑半劝,“今年就先将就着,谁让辰龙那个不靠谱的半道挂冠了呢。”
封巳见他坚持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殿门走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伴随着殿门被打开,一束天光混着尘粒,在矮榻上的人眼前射出一片白曦。须子看到眼前光亮一瞬,又很快消散。
一声叹息从他唇间溢出,打在空旷的殿墙上,声声回响……
“化神,应当是好事,”他看着空寂无人的殿门喃喃。
“吧?”烛灯熄灭,最后一节音符与他的身影一道泯于深深黑暗之中。
——子时,人间。
“阿爹阿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一名小童兴冲冲跑进屋内,拉上他父亲的衣袖便要往外去。
“诶莫急莫急,看到什么了?”男人被晓彤死命拽着衣袖,无奈只能弓着身顺着对方的脚步出去。
“蛇啊,”小童眼神兴奋得发亮,指着天上:“我看到很大一条蛇呢,是蛇仙赐福。都说了除夕夜半能看到仙人赐福呢,阿爹你还不信。”
男人闻言“噗嗤”一声就笑了。他伸出关节粗大的手指,不轻不重王小童脑门上一弹:“都说了那说书先生是哄你们这群傻子呢,除夕过了就该龙年,要赐福也是该龙王来,跟那蛇仙有什么关系?”
小童捂着脑门,有些愣怔:“可是我真看到了,好大一条呢。”
“你看错了。”男人打了个哈欠,伸手推上男孩后背:“行了行了,甭管什么龙啊、蛇啊的了,赶紧去睡觉,省得明儿个起不来,你阿娘打你屁股。”
男孩被推搡着,不情不愿往屋里走去,临进门时,他又不甘心似的往天上看了一眼,却是一派宁月如风,无声无息。
果真看错了吗?小童失落地想。
12生肖中龙是赐财的,而我们蛇蛇是赐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