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柿子》茸一

2、青柿与旧书 滆青被

　　滆青被她问得一愣。

　　是啊，他怎么突然就能看见她了？

　　从出生起就一片灰蒙的视野，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唯独让她漏了进来？

　　他无法给出任何解释。

　　但这味道让他想起…

　　“你是不是去过昨日书店？”

　　“你怎么知道？”虞柿疑惑，他之前都看不到自己，怎么知道她去过。

　　“味道，我能闻到你的味道。”

　　三天前

　　虞柿半透明的指尖划过一排排的书脊，连最轻的灰尘都拂不起来：“功德…功德…”

　　她找到了本放错位置的书，用尽那微弱的力量，把它推回正确书架。

　　这大概能算……算了，总得做点什么。

　　可是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啊！

　　虞柿突然想到在鬼界排队的日子，似乎和现在并没有没什么差，一样的虚度光阴。

　　虞柿真欲哭无泪，干嚎无用。

　　刚回到人间的时候，她自信满满。

　　但这几天来，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提醒路人钱包要掉，对方却摸摸口袋走得更快，提醒小孩别摔倒，小孩直接穿过了她的大腿摔到了地上，甚至试图吹开一个老人脚边的香蕉皮，结果只掀起一阵让人紧了紧衣领的阴风。

　　她继续往里飘，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深，空气里漂浮着纸张老化特有的微酸气味。

　　一声短促的“汪”让她停住了飘伐。

　　虞柿看去是一只金毛，狗狗抬着头，眼睛精准地看向她所在的位置，不是掠过，是直视，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开始缓慢地摆动。

　　狗狗又发出一声短促友好的“汪”，在跟她打招呼。

　　虞柿惊到愣住，她这几天来就没有动物有看见她的。

　　狗狗还朝她走来了，在她的面前坐下。

　　虞柿一直都很喜欢狗，她下意识的蹲下，手伸到一半想起她碰不到。

　　但狗狗却主动的去够她的手。

　　虞柿惊喜着继续伸手虚虚的放在了它的头上。

　　“怎么了，朋友？”

　　虞柿循声望去，看见了滆青。

　　他坐在书店最深处靠窗的沙发上，眉眼深邃柔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像蒙上了一层浅灰色的雾，膝上摊着一本书，手指修长干净，正轻轻抚过书页上凹凸的痕迹。

　　“你也喜欢这里的味道吧，安静，旧书与阳光晒过木地板的气味。”

　　他在跟朋友说话。

　　“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滆青把手上书合上，走到前台去结账，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周爷爷抬头一看是他，放下报纸，从柜子里拿出了几本书：“小滆，这是你订的书已经到了。”

　　“谢谢。”滆青接过书顿了顿：“周爷爷，您是有在书店里喷了香水吗？”

　　他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

　　甘甜，清新，带着植物汁液的涩味，但它又有着一种物质在时间中缓慢消散时特有的气息。

　　周爷爷也闻了闻，没太闻出与平常有不同的，但想起儿子早上拿了一个喷壶在喷：“是我儿子喷的。”

　　“那周爷爷，能麻烦您帮我问一下他喷的是什么吗？我很喜欢这个味道。”滆青收集了各种气味，这个味道他还是头一次闻到。

　　“行，等他回来了我问问。”

　　滆青付了钱，把书装进袋子里，牵着朋友离开了书店。

　　在门口时，朋友回头看着虞柿，欢快摇着尾巴，像是在说“来呀”。

　　虞柿在内心上做了一番争斗，还是跟了上去，去到了滆青家。

　　他看不见，而朋友能看见自己，说不定她还能帮上什么忙。

　　此时他们在玄关处，鞋柜旁立着一根盲杖。

　　朋友脱掉了导盲鞍，滆青摸了摸它的头：“去喝水吧。”

　　在客厅里放着自动饮水机，朋友熟练的按下开关，水流涌出。

　　滆青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卷起袖子，开始制作晚餐，他的动作和明眼人一样自如，他能准确的拿到想要的东西，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晚餐很快就做好了，端上了餐桌，餐桌旁还有着朋友的食盆，里面放着滆青做的狗饭还加了狗粮。

　　一人一狗就这样安静的吃着饭，虞柿坐在了滆青的对面，拖着下巴看着。

　　天色已黑，餐厅的窗户开着一些透气，晚风从此灌入，却透不过深深安静的孤独。

　　餐桌上还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滆青吃的很专注，他的脸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一种习惯了独处向内沉淀的安静。

　　虞柿不由的想到，他每天都这样吗？总是一个人，只有朋友陪着。

　　要不从他身上入手做功德吧，朋友也能看到见自己，应该会容易一点吧。

　　也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晚餐后，滆青收拾着，一切恢复了原样，他把客厅的电视打开，家里总算有了些生机，把遥控机放在了朋友的面前，让它自己找感兴趣的，他则去到了一个房间。

　　虞柿跟上，房间很大，看起来是工作室。

　　靠墙摆满了柜子，上面是数不清的各种瓶罐，每个瓶罐上面还贴着盲文标签里面装着各种粉末、液体、干花、草叶…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精密的天平、滴管、闻香纸、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盲文。

　　虞柿站在房门处看着，朋友来到了她的旁边。

　　“汪”尾巴欢快地摇着，又回到电视前面坐下看着她，在邀请她一起看电视。

　　虞柿没抗住诱惑，她在生前还有没追完的电视剧，没想到现在做鬼了还能继续追。

　　虞柿就这样留了下了，白天滆青有出门她就跟着，没出门她就也呆着，反正就在滆青的身边，见缝插针的想帮一点忙。

　　晚上的时候，她就与朋友一起看电视，在他们睡觉的时候，虞柿就飘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功德事可以做。

　　但她好像还是想简单了，什么值得称道的事都没发生。

　　但虞柿并不灰心，也许在了解滆青的过程中，她能找到帮助他的方式。

　　直到滆青能看见她的这个事件的降临，她觉得自己契机来了。

　　滆青看着眼前的少女：“所以，你就这样留下了。”

　　难怪自从书店回到家他就一直能闻到那香，他这几天来一直在忙研发新香，并未太去在乎，直到此刻知道原因了。

　　但他还是不解为何能看见她，简直是匪夷所思。

　　“对了。”虞柿似乎想起什么，拍了下手

　　她当时在鬼界排队的时候无聊，去了图书馆看了许多关于鬼界的杂书。

　　于是此时一个模糊的，在鬼界图书馆某本冷门古籍上瞥过的词句，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至情至性之缘，可破障见真。

　　她当时没看懂，也没在意，现在……

　　她猛地抬头，看向滆青，眼睛亮得惊人，仿佛两簇被点燃的小火苗。

　　“滆青，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种特别的缘分。”她语气郑重。

　　滆青：“……？”

　　她一字一顿，像是宣布什么重大发现：“你，可能就是我功德任务的关键突破口！”

　　滆青好像突然明白他平静了多年的独居生活，可能要彻底颠覆了。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飘在他面前，浑身散发着兴奋光芒，温暖，耀眼。

　　朋友还恰到好处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滆青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虞柿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或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但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他接受这抹色彩。

　　“但我实在想不出，我这样一个普通人，能提供什么功德的机会。”

　　“不要小瞧我们之间的羁绊！”虞柿立刻反驳。

　　“你都能看见我，朋友也能，这说明什么？”
　　滆青又陷入了沉默，虞柿接下自己的话：“说明我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系，说不定我就是来被派来帮你的。”

　　虞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比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完成的事，或者生活中有什么困难，我虽然是个鬼，但我可以当你的眼睛，我可以帮你看路，帮你找东西，帮你……”

　　滆青打断：“这些朋友可以帮我做到。”

　　他实话实说：“我没什么特别的愿望，生活也习惯了，没有什么困难。”

　　虞柿不信：“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没有，还有你不想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飘到窗边，指着外面：“就像现在，天已经黑了。”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这个就是黑色。”

　　“月亮也出来了，是弯弯的，像你工作室里那把银质小勺的弧度，楼下路灯是暖黄色的，光晕晕开，哦，对了我的上衣就是黄色的。”

　　虞柿笑起来眉眼弯弯，月亮也是这么弯的吗？滆青不由的摸上了自己的眼睛。

　　“虽然我不能让你也看到，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们是什么样子。”虞柿就这样站在那，努力的想让滆青有想象。

　　她描述得有些笨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努力想要为他打开世界的心意，却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猝不及防地烫了滆青一下。

　　滆青长久地生活在黑暗里，早已学会了用其他感官去构建世界。

　　他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他能用声音、气味、质地与温度构成他的地图。

　　但此刻，看着听着虞柿用鲜活甚至有些混乱的语言，笨拙地为他描绘一个他无法看见的图景，他沉寂的心湖，第一次因为被赠予而泛起了陌生的涟漪。

　　朋友适时地走了过来，把大脑袋搁在滆青的膝盖上，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又扭头对着虞柿的方向“呜呜”两声，朋友都在帮她说话。

　　他孤独太久了，除了朋友，他的世界只有气味、声音和触摸，现在，多了一个奇妙的存在。

　　也许，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去接受这有色眼镜吧。

　　滆青终于开口：“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试试看吧。”

　　“耶！”虞柿开心的在原地飘起来转个圈。

　　“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特别生活助理，虽然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会努力的。”

　　虞柿想了想又赶紧补充：“还有，你放心，我绝对是好鬼，不害人不捣乱，也不会偷看你……”

　　虞柿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滆青轻咳一声，决定忽略这个话题：“很晚了。”

　　　他转向朋友的方向：“朋友，该睡觉了。”

　　朋友听懂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跑到虞柿面前，抬头对她摇了摇尾巴，在说晚安。

　　虞柿也对它挥挥手：“晚安，朋友。”

　　滆青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微微侧头：“你，需要休息吗？”

　　虞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不用啦！我们鬼魂不用睡觉的，你去睡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出奇的不显孤独。

　　滆青沉默了一瞬：“客厅的灯，我会留一盏小的，电视你可以随便看。”

　　他顿了顿：“你叫什么？”

　　“虞柿，虞姬的虞，柿子的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