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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巢之雀 ...


  •   飞机降落在潮湿的午夜。左野怜拖着行李箱穿过机场长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三年来,此号每天会向他发送加密邮件,内容涵盖原透真的日程、会面对象、甚至大量的偷拍照。

      原透真社交平台没有更新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些邮件翻来覆去地看。

      私家车驶向城郊的老宅,窗外的街景从繁华渐次转为疏落。左野怜望着倒流的霓虹,一种无力的渴望涌上心头。
      三年刻意拉开的距离,在即将见到原透真的这一瞬土崩瓦解。他以为自己可以逃开,可以用伦敦的雨雾模糊那张俊美非凡的面容,可当归期临近,他才明白这场自我放逐何其可笑——他非但没有淡忘,那份病态的迷恋反而在异国的日夜里发酵得愈发浓烈。

      到了。
      宅邸的铁门缓缓打开,庭院里园艺灯的光线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左野怜深吸一口气,迈入主宅沉重的大门。

      然后他看见了原透真。

      对方就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像是已等候多时。依旧是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三年时光似乎只在他身上沉淀下更深的沉稳,眼角连细纹都未曾多添一分。
      原透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如同打量一件归位的摆设。

      “欢迎回来,小少爷。”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左野怜的心却在这一瞬间疯狂跳舞。
      他攥紧了行李箱拉杆,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体面。
      “原秘书。”他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父亲怎么样了?”

      “左先生目前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原透真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刚刚好的社交距离,以至于左野怜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以为眼前人又是幻觉。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需要先休息,还是去看看左先生?”

      “我先去看父亲。”左野怜移开视线,不敢同对方对视太久。他怕自己眼底那些滚烫的、不该有的东西会泄露出来。

      左尊杨的卧室被改造成了临终监护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曾经威严的父亲如今枯瘦地躺在病床上,靠氧气面罩维持着微弱的呼吸。左野怜站在床尾,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又几乎毁掉他情感能力的男人,心中竟无太多悲恸,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遗嘱已经公证过了。”原透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是不带情绪的陈述,“你是唯一继承人,获得左氏集团45%的股份和所有不动产。但鉴于你长期在国外,对公司事务缺乏了解,左先生生前已经委托我作为特别执行人,在你完全熟悉业务前,代行CEO职权。”

      左野怜转身看他。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原透真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的阴影。这安排毫不意外——父亲向来不相信他的能力,而原透真,这个父亲爱而不得、最终以“报恩”名义困在身边二十年的男人,才是父亲心中理想的掌控者。

      “我知道了。”左野怜轻声说,“麻烦原秘书了。”
      原透真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了颤。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另外,左先生希望我继续住在宅子里,直到你完全接手。如果你觉得不便——”

      “不会。”左野怜打断他,有些失态。他稳了稳呼吸,“父亲既然这么安排了,就照做吧。宅子这么大,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太急切,太明显。他怎么永远学不会沉住气。

      但原透真只是微微颔首:“谢谢少爷。”
      明明六七年来,原透真仿佛已经是左宅第三个主人。

      接下来几天,左野怜在浑浑噩噩中操办了父亲的葬礼。
      宾客往来,哀悼致辞,一切流程都由原透真安排得滴水不漏。
      左野怜像个提线木偶,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接受那些或真或假的慰问。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原透真——那人周旋在各方之间,游刃有余,偶尔与他的视线短兵相接,也只是平静地往回撤退,仿佛读不懂对方眼里的依赖和殷切。

      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律师宣读了遗嘱。内容和原透真告知的并无二致。
      几位远房亲戚对执行人权限过大表示了质疑,但都被原透真用公司章程和法律条款轻松挡回。左野怜全程沉默,只在需要签字时提起笔,在文件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有些抖。因为原透真就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手指点在他需要签名的位置。体温隔着空气传来,雪松气息将他笼罩。左野怜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好了。”律师收起文件,“左先生,公司那边,明天上午十点有个高管见面会,原秘书已经安排好了。您看——”
      “我会准时出席。”左野怜说。
      但他搞砸了。彻彻底底。

      会议桌上,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数字、报表、行业术语像潮水般涌来。左野怜试图集中精神,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那些错综复杂的业务关联。当财务总监问及下一季度海外市场预算分配时,他张了张嘴,思绪杂乱无章。

      就在这时,原透真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他没有看左野怜,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清晰而笃定地给出了分析和建议。几个原本面露疑虑的高管逐渐缓和了神色。
      会议得以继续,而左野怜被无声地边缘化了。

      他坐在主位上,指尖冰凉。耻辱感像藤蔓缠紧心脏,但更尖锐的,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迷恋——他痴迷地看着原透真掌控全局的样子,对方游刃有余的从容、低沉平稳的嗓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手势都让他挪不开眼。他知道自己完了。
      即使这样狼狈,即使这样无能,他对这个男人的渴望却比三年前更加疯狂。

      散会后,原透真留了下来。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不必着急。”原透真整理着面前的资料,没有看他,“这些事本来就需要时间熟悉。”
      温和的措辞,却像针一样扎人。
      左野怜猛地站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一个连自己家公司都搞不清楚的废物继承人?”

      原透真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终于第一次完整地落在左野怜秀美的面孔上,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眼神很深,像要看透他骨头里去。

      “我没有这么想。”原透真说,“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没有人能帮你。”

      “所以你帮我啊!”话冲口而出,带着连左野怜自己都心惊的绝望和渴求,“你不是执行人吗?父亲不是把我、把公司都托付给你了吗?”
      公司你可以不管,我你也不要吗?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死寂。
      原透真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那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混合着审视、衡量,以及某种深埋的、灼热的东西。

      良久,原透真站起身,走到左野怜面前。左野怜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慌乱,脆弱,不堪一击。

      “你想我怎么帮你,小少爷?”原透真的声音压低了,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得人心口发麻,“手把手教你读报表?还是……”他的目光落在左野怜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直接替你管好一切,而你,只需要乖乖待在合适的位置?”

      左野怜的呼吸滞住了。这话里有毒,有饵,有一个他明知危险却无法抗拒的陷阱。
      他看着原透真,看着这个他从十六岁起就迷恋的男人,看着这个洞悉他所有不堪窥探却一直纵容的掌控者,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蒙上了一层水汽,却亮得惊人。
      “都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怎么安排……都好。”

      原透真的瞳孔微微收缩。有那么一瞬间,左野怜仿佛看见他眼底坚固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翻涌着滚烫的、黑暗的东西。但下一秒,原透真已经恢复如常。他后退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却让左野怜迷恋不已的距离。

      “明白了。”他说,“下午两点,我来你书房,我们从最基本的架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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