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狂暴了吗》二三得三

2、地狱开局

　　谈霜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霜降时出生的，她之所以取名“霜”字，是因为她刚出生时干巴巴的，哭声也弱叽叽的，像随时会夭折的样子。村里的老叔公掐指一算，说孩子是命里缺水，可是水克火，于谈家不利，木生火，名字里要加木平衡一下，思来想去“霜”字正合适，想来必是天意。当时家里都觉得老叔公说得很有道理，不愧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算命师傅，包了个大红包酬谢他的指点。
　　随着时间的流逝，家里发现这孩子压根不会笑，整天木着个脸，一点都不讨喜，活像个讨债鬼。心里又开始琢磨是不是名字里“水”还是太少了，一点雨水光顾着生木去了，以至于人还是干巴巴的鬼样，犹豫着要不要名字再加个含水的字，又担心加多了会克谈家，最后这个念头就这么搁置了，想着平日里喊“霜霜”应该也多少有点用吧。
　　这些事情都是往日里家人当着她面讨论的，谈霜真的无数次想张口问问他们，难道真的觉得她是没有心的木头人，不会痛不会难过吗？还是觉得她这样的失败品，施舍一口饭吃已是最大的仁慈，自己应该感激涕零不然就是不识好歹？
　　后来两夫妻又生了个儿子，是个活泼爱笑一切正常的孩子，叫谈光，可能是父母觉得腰杆终于可以挺直了，希望儿子将来光宗耀祖。
　　父母闹心了还可以建小号新开副本，谈霜却必须从有意识起就直面自己糟糕的人生。
　　陷入回忆的谈霜被人拍了下肩膀才清醒过来。
　　“那个大爷走了，你赶紧过去吧。”白医生笑着示意道。
　　谈霜再次双手合十感谢，周围关注着这边情况的护士见状一副不忿的模样。她也理解，按照人情世故，她此刻配上微笑会好点，不至于显得理所当然不识好歹。可是她做不到，只好无视别人的目光朝主治医生走去。
　　主治医生先开口稍微解释了几句：“刚也不是我想和稀泥，那个患者经常来，我们都知道他事儿多，只想赶紧处理完让他回去。你跟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争，很容易惹麻烦，得不偿失，你说对吧？”
　　谈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事实上她平日里一般也不太愿意直面冲突，但是间歇性活烦了的时候，她就会特别不怕事，甚至隐隐有种跃跃欲试输出暴力的兴奋感。
　　主治医生仔细摸了摸骨头，间或问一下这里痛不痛，那里痛不痛，谈霜都面无表情地点头。
　　“小姑娘，痛就痛，不痛就不痛，要和医生说实话，才能正确诊断哈。”主治医生有点无奈了。
　　大爷都走了，要不自己还是开口说话吧？可是开口还要解释一下自己出于什么心理刚才装哑巴，说话真的好累，谈霜纠结半天还是备忘录打字给医生看：“医生，我是真的痛！我没有装！我摔倒的时候整个手肘撑地，现在手臂都伸不直了。”
　　“我个人摸着觉得没有骨折骨裂，应该是有点扭伤筋，气滞血瘀。但是你又说很痛，我开个单子，你去拍个片看看吧。”主治医生很快想通了，没必要跟病人较劲。
　　“拍完结果没那么快出吧？”
　　主治医生没了脾气，机械道：“我给你开个加急的，只要电子版的话很快的，你先去缴费，拍完就回来找我。出结果了，影像科会把电子版的上传系统，到时候我看看情况，如果没有骨折我就给你复位一下，再敷点药，灯照一下加速吸收，回去之后自己每天换药，一天不超过十小时，隔三天再过来照一下灯。”
　　“三楼也有个地方缴费的，不用跑去一楼大厅那里，影像科在五楼。”白藏还没走，热心提醒着顺便递了个口罩道，“带上吧，人多口杂。”
　　谈霜楞了下，这是说医院容易传染还是说担心八卦群众要给她补拍素材？
　　“新的，一大包的，没有独立包装而已。”
　　谈霜微微弯腰致谢后赶紧接过试图单手戴上，另一只手受伤了，不太敢弯曲。
　　“反了，有骨的那边是上面，绿色的朝外，我帮你吧。”
　　说起来活了也快三十岁了，之前还真从来没戴过口罩。谈霜有点窘迫，自己好像个没有常识的白痴。
　　“去缴费吧，注意别再摔了。”
　　这么一件小事，人家也没嘲讽她，特地打字解释似乎有些别扭，谈霜只好郁闷地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主治罗家明摇头道：“你们别看这个小姑娘全程很冷静的样子，我刚给她把脉，嘿，脾气可不太好，心眼也小，做事犟得很。”
　　“维护自己的合理利益，没什么犟不犟的。年轻人有血性罢了，不然刚才人家看你被那个大爷烦得不行能给你出头？”
　　罗家明轻拍自己嘴巴：“好好好，年轻人，我多嘴了。你怎么那么悠闲杵在这呢？该干嘛干嘛去。”
　　“话说，你不觉得她的脸真的有点不对劲吗？清创时面部那个平整度，一点都没有咋牙咧嘴什么的，这不是什么能忍可以解释的。她在外面等候的时候，没有椅子了，上半身一直靠着墙，当时我以为是受伤了很虚弱，现在想想，还有一种可能是上肢力量本身比较弱。”
　　“咳咳，确实是面瘫……”诊室用帘子分了区，谈霜走得慢，才出了帘子就听到自己名字，所以停了下来没离开。这医生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接诊的是一个腿脚受伤的患者，不能稍微等一下确认人走远了再点评吗？真是一点都不谨慎啊……
　　“哎！你会说话？！”罗家明大声咳嗽起来，怪不得一直没患者进来，原来她还没出去……大意了！
　　“嗯，会的……”谈霜克制住没有解释，解释是下位者或者弱势方需要做的事。 “对了，复诊的话罗医生医院这边有午间门诊吗？打工人三天两头请假，真的挺难的。”
　　“咳咳，我们科室还没开展午间门诊，不过年轻人不容易，你到了午休时间打个车快点过来，我给你处理吧。不过千万别往外到处说了，不然我也难办。”此情此景，尴尬到爆炸的罗家明只想做点事弥补一二自己不妥之处。
　　“真太感谢您了！我肯定守口如瓶，我先去楼上拍片了，回见。”谈霜一瘸一拐的背影都似乎透着欢快。
　　医院哪哪都多人，缴费处也不例外，谈霜排队排得生无可恋的时候，白藏鬼鬼祟祟靠了过来。
　　“把病例本给我，我上去影像科帮你排队。”白藏压低声音说道。
　　谈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病例本已经被白藏拿走了，她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不熟的医生争分夺秒一路狂奔的背影。怎么比当事人还急？
　　终于交完费了，谈霜拖着受伤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影像科，乌泱泱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白医生，第一次对“鹤立鸡群”这个词有了生动直观的感受。
　　白藏见到人来了，快步上前搀扶着：“马上就到我们了，你坐这休息下。”
　　“谢谢啊。”谈霜莫名觉得白医生此刻真的很像邀功摇尾巴的金毛，不知道这种比喻被他知道的话会不会觉得冒犯。能开口说话了，谈霜就还是想找补一下，状似随意开口唠嗑：“之前没戴过口罩，现在戴着总感觉呼吸不顺畅。你们上班一直戴着不难受吗？”
　　“这个一开始戴多多少少会不舒服，习惯了就好。”
　　解决了小小的心里疙瘩，谈霜终于舒坦了，开始有心情关心别的：“您不用坐诊吗？”
　　白藏刚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谈霜就听到护士在叫自己的名字，只得连忙起身进去。
　　可能是有了白医生美貌的加持，影像科的医护似乎格外耐心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倒也不是说之前的就诊医护对她区别对待特别不好，主要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人家，彼此克制有病说病就挺好了，而今天给谈霜一种自己是超级VIP病人的错觉，真真如沐春风。
　　拍完CT还要等大概半小时才出结果，谈霜在走廊重新找了个位子坐下后开门见山问道：“你这么热心忙前忙后的，是想问我的脸怎么了吗？你们应该见过不少面瘫的吧？”总不会是她颓气逼人，天使便忍不住来救她脱离苦难，医院多的是比她惨比她不幸的人。
　　白藏眼睛一亮：“对呀，你面瘫有没有去检查过？之前的医生怎么说？”
　　看着白藏那掩饰不住解对题的兴奋神色，谈霜心想这人还活得好好的，得亏有张好皮囊。看着对方一脸诚恳热心的份上，谈霜坦白道：“老毛病了，面瘫很久了。没有讳疾忌医，只是暂时不想治。”
　　“我是看着感觉特征有点像是罕见的莫比乌斯综合征，所以多嘴问一下。”
　　这就说得通了，罕见病对于医生来说还是挺有吸引力的。谈霜爽快地给了答案：“我都差不多集齐打卡全国省会三甲医院成就了，确实是莫比乌斯综合征，不好治。您还挺厉害的，这么一看就看准了。”
　　“恰好之前听教授提过有点印象而已。”
　　两人出现短暂的沉默，谈霜没忍住自己搭话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暂时不想治吗？”
　　白藏叹气：“没必要，不问也大概能猜到，无外乎就是几个原因，追问患者这种问题，很多时候是一种残忍。生老病死都是很沉重的，医生最重要的课题之一就是要和患者保持距离，情感隔离。”
　　家人不是漠视冷嘲热讽就是叫她认命，多年来独自辗转求医的艰辛涌上心头，谈霜慢慢深吸一口气。
　　白藏看了一眼眼前瘦瘦小小的人，安慰道：“求医也讲究些缘分，毕竟罕见病，医生刚好遇到过就还好，没遇到过就容易走弯路。你牙齿做过正畸？看起来还挺整齐的，说话虽然慢，发音还挺好。”
　　谈霜捂住嘴巴：“是啊，刚装哑巴不是为了骗你们，不好意思啊。”
　　“我知道，你吵架肯定吵不赢人家，没必要跟他这种人费口舌。”白藏迟疑片刻又开口道：“我再多句嘴哈，你的武力值也不适合硬刚路线，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你吵架肯定吵不赢人家，没必要跟他这种人费口舌。”白藏迟疑片刻又开口道：“我再多句嘴哈，你的武力值也不适合硬刚路线，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谈霜幽幽提醒：“不是要情感隔离吗？”
　　白藏忍住想要敲一下对方脑门的冲动，抬手虚点几下道：“你就气我吧……”
　　谈霜认真道：“我其实是开玩笑活跃气氛呢，你没感受到我的幽默吗？我只是面瘫没有表情，你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给我加上戏谑的表情。”
　　白藏盯着谈霜看了一会后闷笑道：“嗯，是冷幽默没错吧？”
　　“咳咳，大部分时候我还是能控制住精神好好苟着的，就偶尔爆发一下。这不今天受伤了嘛，一时没忍住。”谈霜觉得暴力这种事，除了看武力值，有没有狠劲也是很重要的，不过对方也是好意，和陌生的善意人争论这个没什么必要。话说回来，美人笑起来可真赏心悦目的。
　　白藏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你那个发音的是什么软件？还挺有意思的，有空我也下载来玩玩。”
　　谈霜只是做来自己用的，里面搜集了很多阴阳怪气骂人的话可以一键语音外放，软件名也很中二，叫“毁灭吧”，实在分享不出手，此刻只能尴尬道：“我自己开发闹着玩的。”
　　“你开发的？你是程序员？”
　　谈霜点点头。
　　白藏比了个大拇指：“酷！真厉害。”
　　谈霜随口道：“比不上你们医生厉害，见笑了。你有兴趣的话我把安装包发你。”
　　“可以吗？那你蓝牙发我呗？”
　　“呃……”只是虚假客气一下，这玩意见不得人啊！谈霜想抽自己嘴巴，现在还可以怎么体面拒绝？在线等，她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