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臣的耐心》陈呦鹿

2、第2章 结界

　　黎明前后，没有人来招呼姬少和阿萱动身。姬少睡得昏沉不醒，直到豆子一般的雨声不断不断叩击才睁眼。

　　过了午时，雨变得像冰，颗粒密密砸向屋檐，声响很大又尖锐到令人不禁担心青瓦碎掉。姬少立在廊下，看向天井所及那一簇灰蒙的天空，又回落到院中，一小丛兰草，被打得惨不忍睹。

　　阿萱抱来一件披氅为她披上，一边系着，一边禀报此前所得：“他们说这是罕见的雹子。官道毁得厉害，在派人去巡查修固了，申公预测这场冬雨得下八天以上。”

　　“哦。”姬少应着，“阿萱，此后我们自己做餐食。不必让他们调弄。”

　　“好诶，阿萱这就问他们。”阿萱应下后就往随从所在的屋走。

　　雹子愈发猛烈，姬少吸了口气，踱回屋里，炭火烧好了。清晨阿萱一听说走不了，就检查随身的行李箱，看一看姬少的琴。她们如今也就这只琴和簪子是宝贝，可不得郑重对待。琴取出来后姬少让放在几案上。

　　姬少坐到琴案旁，轻按琴弦，许久不曾弹琴了，不可，想想一切都在院子里那个年轻男子的观览之下，比起昔日那些男人的窥视与艳羡，还多了几分审视，可恨。手指不由自主拨动。

　　滚拂的琴音泛了几声即停，极低，落在幽闭的空间里，书房里巫臣却听到了，不由触动，想和她说话，却也鼓不起勇气，毕竟昨夜他让她极尴尬的离开，那根银针算不得什么，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他言之凿凿有些过了。姬少，汝误解吾了。然，我何必在意她的误解呢？

　　稍顷，巫臣写好一简牍，让随从送到置邮，速发往郢都。

　　*
　　冰雹雨在次日的上午总算转为暴雨，午后，雨停，姬少在房中假寐，半梦半醒里飘来琴音，若近若远，洋洋如大海，潺潺如溪流，闪着金光的清澈，发紧而畅快之余，隐隐又有巍峨敦厚的支撑。不知郑不知楚不知天下，噫徜徉自在。

　　她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巫臣端坐庭中，黄昏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时快时慢，指法多变，书写从容冲出了这一方天井。

　　第三日，就在巫臣打开藏书库的地形图卷开始研究时，听到琴声，仿佛山谷幽兰，独立芬芳，哀而不伤，许是《猗兰》？原来周室的雅乐如此清正，他不曾听过，但是听说过：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荠麦之茂，荠麦之有。君子之伤，君子之守】

　　这也是曾经的你，如今的你吧，姬少，巫臣心里这么想着。

　　只是，雨只停了半日，继续稳稳地下起来，寒意更甚，冷入骨髓。眼目下战事暂时告一段落，申县这个交界要冲之地竟没什么人事发生。

　　幸而官邸有很大的地下仓库，封藏了不少粮食，加之出行前也准备了些蔬果，日子就还过得。阿萱和姬少自然是不能出去也出不去的，除了守岗的军士，其他人索性守着炭火几乎不出房门。阿萱大部分时间在厨房捣鼓，有时多做了一些分给巫臣和随从们，低头送到扭头就走，随从哆嗦收下，回执一壶楚地的米酒，那种礼貌性的调笑也免了，主要是太冷。再说，两边的主子不见面不交谈，今日你弹一曲，明日我弹一曲的诡异气氛，有点好笑，还是围炉饮酒罢。

　　姬少素日静坐，和阿萱也围炉饮酒。午后，弹琴一曲。而巫臣在书房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他密密地研究藏书室里的东西，昔日申国东迁带来周室的诸多文书、舆图等等。在姬少弹琴的次日，回复一曲楚地之音。

　　对馆中所有人而言，修路只是个遥远的事体，不见人回来报告，谁也不晓得作为楚国祭司之一的申公大人会做什么安排。反正眼见这冻雨仿佛将申县官邸打了个结界，与世隔绝。

　　如此，在雨声、琴声、天荒地老的沉默中，六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