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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些回忆中的往事(1) ...

  •   手机屏幕又亮了。

      程雪霏发来一张截图,是我们八年前的聊天记录——准确地说是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日期是2018年9月3日。

      [王晓东:你是程雪霏吗]
      [程雪霏:是]
      [王晓东:我是王晓东 广场舞那个]
      [程雪霏:我知道你头发还是翘的]
      [王晓东:今天早上我妈给我梳了好久]
      [程雪霏:放学又翘了]
      [王晓东:……]
      [程雪霏:包子好吃吗]
      [王晓东:好吃明天我让我妈买烧卖]
      [程雪霏:我不爱吃烧卖]
      [王晓东:那我买豆浆]
      [程雪霏:行]

      我盯着这段八年前的对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原来我们这么早就开始“明天我买这个”“我不爱吃那个”的对话模式了。原来我们那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你居然还留着?”我打字过去。

      “昨天换手机,导聊天记录导出来的。”程雪霏秒回,“笑死我了,你看这个‘你头发还是翘的’,我好毒舌啊。”

      “你现在也很毒舌。”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八年前我们就已经开始这样拌嘴了。八年前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去厕所,一起被起哄“结婚”。

      八年前我们才一年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程雪霏发来的那张截图。包子。她送我的那个包子。

      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一年级离现在实在太远。七岁的世界和十四岁的世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七岁时觉得很大的事,现在回头看全是芝麻;七岁时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现在想起来会觉得“天哪我们当时怎么会这样”。

      但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比如那个包子。

      2018年9月初,刚开学没几天。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已经相当不错了。广场舞事件之后,我们俩像两块被磁铁吸住的铁片,分都分不开。班主任排座位,我们很幸运地被排成了前后桌——我坐前面,程雪霏坐后面。(大概是吧,太久远了)总之我们大概是成了前后桌,这为后续一系列“不太正经”的互动提供了地理条件。

      那段时间我爸妈经常出差。两人时不时要一起去外地参加什么会议。平时他们会提前给我准备好午饭,或者让奶奶中午来学校接我。但那天出了意外。

      那天早上我爸临时接到电话,要去隔壁城市处理急事。我妈不放心他一个人开车,也跟去了。奶奶去乡下喝喜酒了,电话打不通。他们只能给我留了钱,让我中午在学校附近随便买点吃的。

      一年级的小朋友,自己买饭吃。

      听起来很独立,其实很惨。

      七岁的我站在校门口,攥着十块钱,看着其他小朋友陆续被家长接走,或者去小饭桌。只有我孤零零地不知道该去哪。当年学校是有食堂,但我没报名。商店?妈妈说过不能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

      最后我决定不吃了。

      我回到教室,假装很忙地在收拾书包,整理文具盒,把铅笔一支一支削好。肚子咕噜咕噜叫,我就假装没听见。同桌问我怎么不去吃饭,我说我不饿,早上吃太多了。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很粗糙,没人会追问。同桌“哦”了一声就跑出去玩了。

      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继续削铅笔,削完六支削八支,削完八支削十支。笔筒都快装不下了。

      然后程雪霏进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保温袋,是她妈妈每天中午给她送饭用的。她妈妈在附近上班,午休时间刚好能过来一趟。

      “你怎么不吃饭?”程雪霏站在我桌子旁边。

      “我不饿。”我说。

      “你骗人。”

      “真的不饿。”

      程雪霏没说话,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饭盒分三层,一层米饭,一层菜,一层水果。她又从保温袋侧兜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白胖包子。

      她拿起一个包子,递到我面前。

      “给你。”

      我愣住。

      “我妈包多了,我吃不完。”程雪霏说,“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她妈妈根本没有“包多了”。她妈妈每天做饭都算得很准,正好是她一顿饭的量。那天程雪霏跟妈妈说“我今天特别饿,能不能多带一点”,然后把她自己的包子分了一个给我。

      但当时七岁的我信了她的鬼话。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还有一点汤汁。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包子具体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很烫,烫得我差点吐出来,但还是没舍得吐,呼呼吹着气咽下去了。

      程雪霏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打开自己的饭盒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筷子拿得很标准。我那时候拿筷子还是拳头攥法,看她这样觉得好厉害。

      “你筷子拿得真好。”我说。

      “我妈教我的。”

      “我妈也教我了,但我学不会。”

      “那我教你。”程雪霏放下筷子,拿起我的空筷子,把我的手掰成正确的姿势,“这样,大拇指放在这里,食指和中指动……”

      她教了我好几分钟,我始终学不会。最后她放弃了:“算了,你能夹起来就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是有一点。”她诚实地说。

      我瞪她一眼,继续埋头吃包子。

      吃完包子,程雪霏从自己饭盒里又夹了几块胡萝卜给我。我不爱吃胡萝卜,但她说“挑食长不高”,我就吃了。后来我长到了一米七八,不知道跟那几块胡萝卜有没有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在学校吃午饭。不是在家,不是在食堂,是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和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周的女孩,分着吃她妈妈做的饭。

      那天下午上课,我的肚子再也没有叫过。

      从那以后,我爸妈出差的时候,程雪霏总会多带一份午饭。她每次都说“我妈又做多了”“今天买包子买重了”“这个口味我不爱吃你帮我吃”。我每次都信。

      一直信到三年级某天,我无意中听见她妈妈跟她打电话:“霏霏,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还是上次那个排骨吗?”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世界上有一种谎言,是专门为了让人安心而撒的。

      除了吃饭,一年级还有另一件我至今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牵手。

      不是那种拍集体照时被迫挨着牵,也不是玩游戏时拉着袖子,是真正的、主动的、十指相扣的手牵手。

      而且经常牵。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有一次去上体育课的路上,我跑太快差点摔倒,她拽了我一把,然后就顺理成章地牵着了。也可能是去图书馆的路上,人太多怕走散,她拉住我的手说“跟着我”。

      总之我们就是牵着。

      最夸张的是去厕所。

      我们学校的一年级教学楼,女厕在一楼东头,男厕在一楼西头,中间隔着长长的走廊。每次下课上厕所,程雪霏都会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桌子旁边,等我收拾好书本,然后我们一起出发。

      先走到女厕门口,她松开我的手进去,我在门口等。等她出来了,我们再一起牵着手,走到男厕门口,我进去,她在门口等。

      然后我们再一起牵着手回教室。

      现在想起来,这个流程简直不可思议。但在当时,我们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们就是好朋友啊,好朋友不就是一起去厕所的吗?男生和女生有什么关系?

      直到有一天,被起哄了。

      那天我们照例牵手回教室,刚走到后门,就听见班里几个男生在起哄。

      “噢——王晓东和程雪霏牵手——”

      “新郎新娘来咯——”

      “结婚!结婚!结婚!”

      我愣在原地,手还牵着程雪霏。我转头看她,她表情很平静,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无聊。”她说。

      然后她拉着我走回座位,完全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后面那群男生还在起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其他班的人也趴在窗户边看热闹。

      “程雪霏,他们……”我小声说。

      “别理他们。”程雪霏终于松开手,坐下来开始整理文具盒,“越理他们越来劲。”

      我点点头,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始翻课本。但耳朵一直很烫,连脖子都是红的。

      那天放学,我破天荒没有等程雪霏一起走,自己先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就是觉得有点别扭。明明上午我们还好好地在牵手,怎么下午就变成“新郎新娘”了?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教室的时候有点紧张。我怕程雪霏生气,又怕她不生气但从此不再理我。我偷偷往她座位瞟了一眼,她正在看书。

      我坐下来,假装整理书包。

      “王晓东。”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僵住,慢慢转过头。

      “昨天你跑什么?”她问。

      “我……我妈来接我,比较急。”我撒谎。

      程雪霏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说:“那今天还一起去厕所吗?”

      “……去。”

      “那下课叫我。”

      “好。”

      就这样,我们继续一起去厕所,继续牵手。那些起哄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个多月,后来大家新鲜劲过了,也就不怎么提了。偶尔还会有多事的同学说“你们俩以后会结婚吧”,我们都会同时翻个白眼,异口同声地说:“不会。”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性取向,更不知道自己喜欢男生。我只是很确定,我对程雪霏不是那种喜欢。她对我应该也不是。

      但我们就是离不开彼此。

      一年级还有很多其他的事。

      比如期中考试。

      我考了班里第四名,程雪霏考了第十五名。她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王晓东,你怎么考那么好?”

      “我也不知道,题都做出来了。”

      “你是不是在家偷偷学习?”

      “没有啊,我放学就看动画片。”

      她不信,整整三天没理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妈妈那天说了她一顿,说“你看人家王晓东”。她气的是这个。

      三天后她主动跟我说话了,第一句是:“以后作业借我抄。”

      “抄作业不好。”我说。

      “那教我。”

      “好。”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学生。程雪霏脑子不笨,就是粗心,数学题经常看错符号。我会指着卷子说“这是加号,不是减号”,她恍然大悟,然后下次继续看错。

      这样一直持续到现在。八年了,她还是会看错符号。八年了,我也还在教。(虽然我没教多少)

      比如美术课。

      那次老师让我们画“最好的朋友”。我画了一只霸王龙,在霸王龙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写着“程雪霏”。程雪霏画了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小人头发翘起来,写着“王晓东”。

      老师把我们的画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贴在一起。

      其他同学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交换一个神秘的笑容。我们俩都假装没看见。

      那两幅画在墙上贴了整整一个学期。期末的时候被取下来,程雪霏把她的画收进书包带回家了。我的那幅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不小心扔掉了。

      很多年后我问她,一年级那幅画你还留着吗?她说留着,在老家书柜里。我说我的丢了。她说没关系,我的就是你的,下次回来给你看。

      她说“下次回来”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好像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下次。

      比如她忘记带橡皮,我把我的掰成两半分给她。比如我忘记带尺子,她把她的尺子推过来,自己用手比着画线。比如下雨天没人来接我,她妈妈把伞借给我,她跟我挤一把伞走到校门口。比如我过生日,她送了我一个恐龙钥匙扣,十块钱的那种,我挂在书包上挂到三年级,绳子都磨断了也没舍得扔。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得一提。但它们就像拼图的碎片,一片一片,一块一块,拼成了我们一年级的全部。

      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什么是友谊,更不懂什么是陪伴。我们只是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做一些无聊的事。我们不知道这些无聊的日常,会在很多年后变成珍贵的回忆。

      一年级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让我们写“暑假愿望”。我写的是:希望下学期还和程雪霏坐前后桌。程雪霏写的是:希望王晓东头发不要再秃一块了。

      她的愿望没实现。我的愿望实现了。

      二年级开学,我们还是前后桌。

      又过了一年。又过了很多年。

      手机屏幕又亮了。

      程雪霏发来消息:“想什么呢,半天不回。”

      我这才发现自己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已经是深夜,对面楼的灯光灭了大半。我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在想一年级。”

      “想什么?”

      “想那个包子,想你教我拿筷子,想我们一起上厕所被起哄。”

      程雪霏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包:“你记性真好,我都快忘了。”

      “那你记得什么?”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我以为她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我记得那年考试连着那四次第一,这给我气的。”

      “记得你天天~惹我生气”

      “记得美术课画你,画得不太像,不够丑”

      “记得一年级最后一天,你说下学期还要坐前后桌。”

      “记得很多。”

      我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原来我们记得的,都是同一件事。

      原来我们都在偷偷保存着那些很小的、很旧的、早就落满灰尘的碎片。

      原来八年前的夏天,那个猪肉白菜馅的包子,不只是填饱了一个七岁男孩的肚子。

      它填饱了一段友谊最初的那个缺口,让后来所有的故事,都有地方可以安放。

      我打了一行字:“程雪霏,生日快乐。”

      她秒回:“?还有半个月。”

      “我知道,先预热一下。”

      “神经病。”

      然后她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头顶翘毛的卡通恐龙,配字是“最好的冤种”。

      我不知道她从哪找到的这么贴合我形象的表情包。我没有问。

      我只是把这张图保存下来,设成了我们的聊天背景。

      窗外很安静。正月里的小城还没有完全从春节的余韵中醒来。再过四天就是正月十一,程雪霏的十四岁生日。

      距离我们相识,还有六个月就满八年。

      距离我们的友谊突破三千天,也不远了。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下午——2018年8月26日,夏末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广场上。音响里放着《小苹果》,我和一个神秘小女孩并排站着,笨拙地扭动身体。

      那时候我们还不懂什么叫未来,什么叫永远。

      我们只是跳着舞,等着下一首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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