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夏》秋町

2、娇羞 暮春午

　　暮春午后，微醺的风卷着院角紫藤花的淡香，穿窗而入绕在妆台畔。沈清欢支着肘坐在软榻上，指尖捻着枚蜜色玉扣，正对着窗外摇漾的花影发怔，耳畔忽闻环佩轻响，跟着便是锦书爽利的声音撞进来：“穗穗，我瞧你这几日，倒像是沾了春日的软风，眉眼间都带着股不一样的滋味。”
　　锦书是户部尚书家的嫡女，与沈穗自幼一同长大，性子最是直爽热络，掀了竹帘进来，便见她指尖的玉扣停在半空，耳尖悄无声息染了层薄红，连抬眼的模样都慢了半分，倒比往日里那温婉端方的闺秀模样，多了几分软意。
　　沈穗忙将玉扣搁在描金漆盘里，执了茶盏递过去，指尖微颤，茶沫晃了晃，轻声道：“不过是春日乏闷，瞧着罢了。”
　　锦书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支着下巴瞧她，一双杏眼弯着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还嘴硬。往日里你见了外男，也只是从容颔首，偏前几日秋宴上，遇着萧王殿下时，你竟连话都没说全，转身时还撞了廊下的海棠架——这可不是寻常的乏闷，是动了心，露了娇羞呢。”
　　这话戳中了沈穗的心事，她忙垂了眼，指尖绞着腰间的素色绣帕，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都被揉得变了形，声音细若蚊蚋：“不过是那日人多，一时慌了神罢了，哪是什么娇羞。”
　　“慌神？”锦书笑出声，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挨着她坐下，掰着手指与她说道，“我倒瞧着，这世间的娇羞，原就不是故作出来的模样。那些世家小姐学着话本里的样子，见了人便垂眼抿唇，捏着帕子扭捏，那是假娇羞，瞧着倒腻味。真的娇羞，原是心里装了人，见着时便心尖发颤，指尖发软，话到嘴边偏生绕了弯，连眼神都不敢直直对上，哪怕只是听人提一句他的名字，耳尖都要红透——你那日的模样，可不就是这般？”
　　沈穗抬眼望了她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底却漾开一点细碎的甜。秋宴上，祝汀着月白锦袍，立在海棠花下，见了她便温声颔首，声线如玉石相击，一句问候，便让她心湖翻了千层浪，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无，只匆匆福了一礼，转身时竟真的撞了海棠架，惹得周遭低笑，她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是这般，才是娇羞。
　　她从前总听嬷嬷说，大家闺秀需得端方从容，万不可失了仪态，便是见了心悦之人，也该守着分寸，不可露了半分怯意。却不知，真正动了心时，那些端方分寸，竟都抵不过心上人一句温声问候，一点温柔目光，偏生让人心尖发软，露了那些从未有过的软态。
　　“可若是这般，岂不是失了闺秀的仪态？”沈穗轻声问，指尖依旧绞着绣帕，却忍不住想起祝汀那日的模样，他见她遇到了小蛇，忙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的胳膊，温温的，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锦书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仪态是给旁人看的，娇羞却是给心上人瞧的。若对着心上人，还端着那副冷冰冰的端方模样，倒显得生分了。你瞧我娘，嫁了我爹这么多年，如今见着我爹从外归来，不也还是会笑着迎上去，眼尾带着点软意，那模样，可不是娇羞？原是心里有暖意，才会露这般模样，旁人瞧着，只觉得温馨，哪会说失了仪态。”
　　沈穗望着窗外出神，紫藤花影落在她的发梢，映得她眉眼柔和。原来娇羞从不是失仪，而是心有所属时，最真切的模样，是藏在心底的欢喜，忍不住从眉眼间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锦书瞧她这副模样，便知她听进了话，笑着凑过去，低声打趣：“说起来，萧王那日扶了你之后，还回头望了你好几眼呢，我瞧着，他对你，也未必是无意的。这般娇羞，若是让他瞧着了，怕是心里也会软成一滩水呢。”
　　“锦书！”沈穗忙推了她一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忍不住弯了唇角，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的风又起，卷着紫藤花落在窗台上，软香满室，闺房里的笑语轻轻，揉进了暮春的温柔里，也揉进了少女心底，那一点刚刚萌芽的、带着娇羞的欢喜里。
　　“你说我和萧王殿下有没有可能在一起……”
　　少女的声音随着风越飘越远，连带着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