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书》月时生

1、白驹寺初识（一）

　　“小姐小姐，您起了吗？夫人说今日要上山祈福可还记得？”

　　门外不停传来敲门声。

　　“起了起了。”嘴上说着已经起身的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抱着卷成一团的缎被想接着睡。

　　她是不大相信什么祈福什么庙的，可架不住林虞女士信啊。
　　她亲爱的母亲林虞女士一发话，父亲也会架着她的脖子逼她去信。

　　萧祺安脑子里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昨晚林虞女士的嘱咐。
　　“......凌晨八点......开始......路途......六点动身......”

　　迷迷糊糊扫了眼对面的挂钟，时针距离阿拉伯数字六已经不远了。
　　萧祺安：“......”

　　完了完了。
　　翻身下床往身上套衣服洗漱吃早饭。
　　......
　　今日是萧祺安回国后第一次上山祈福。

　　“母亲，我们这次去的是什么庙？”萧祺安打了个哈欠醒神。
　　山林常年青葱，墨绿的色彩由深入浅蔓延到天际，被吞没在山顶的缭绕的云层与雾气。

　　汽车到了山脚上就上不去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上走，好在庙离山脚倒也不算远。父亲、大哥和二哥先行上山交代些事宜，萧祺安和母亲慢慢悠悠跟在后头。

　　湿润的雾气催生旺盛的生命，即便经常有人造访踩踏，石阶也还是爬满青苔，有些滑脚，萧祺安伸出手小心搀着母亲。

　　“没印象啦？也对，你去外面念书那么长时间了，我也没带你再来过。”萧夫人看着萧祺安犯困的样子，轻轻用指头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

　　萧夫人一时没收回手，萧祺安依赖着她的手贴了贴，只觉得她手上翡翠镯子冰冰凉凉，贴在皮肤上舒服极了。

　　萧夫人是江岭人，长相清丽，柳眉杏眸，带着水乡特有的温婉。萧祺安分明承袭了她的所有五官和优点，偏偏就没有林虞那种温柔如碧玉一般的气质。

　　萧祺安把和母亲一样乌黑顺直的长发烫成卷儿，最顶上戴着顶簪白花插白羽的小礼帽，帽子前边的网纱遮住明亮黑黢的杏眼，没把她那股热烈活泼劲儿压下去，反而愈来愈浓厚。

　　月牙白的改良旗袍外边罩着同色的流苏斗篷，她踏着双小皮鞋，一边走一边把单手拎着的珍珠小包甩着玩。不同于萧夫人的杨柳拂风，萧祺安更像旷野上自由摇摆自由生长的野草，底下顽强的根越扎越深，地上也是碧绿得可爱。

　　萧夫人慈爱地看着她：“白驹寺，可还有印象？”

　　“那个猫很多的庙啊？”萧祺安愣了愣神。

　　“是呀，你还记得吗？庙里那只很有灵性的橘猫，谁都爱答不理，谁都碰不得，偏偏碰上你就往你身上蹭。”萧母回想这件事，捂着嘴笑出声。

　　萧祺安愣神不是一时迷糊没想起来，是她记得太清楚了。

　　发生在白驹寺，发生在六年前，发生在她十一岁的那天。
　　抱过的橘猫，诵经挂牌的祈福，翻过的围墙......还有墙角下的人儿。

　　孩童时期的记忆总归是有些模糊的，可那天她都记得不能再清楚了。生怕自己忘了，哪天回想起来误以为是个无厘头的梦。

　　也是这么一个舒爽干净呼吸顺畅的天气，她第一次上庙里祈福。

　　白驹寺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野猫，性子是同样的乖顺，长相是五花八门的可爱，翻开肚皮收起爪子任由来来往往的人搓扁捏圆，嘴里咪嗷咪啊叫唤着。

　　香客同样大多信奉万物有灵，也很愿意和这些可爱的生灵亲近，甚至有很多人慕名前来，白驹寺香火因此更是旺上添旺。

　　一个愿撸，一个愿挨。

　　偏偏有只橘猫是摸不得也碰不得的。

　　平日看着乖顺的猫，除了常喂它的云隐大师，谁靠近它都不搭理，把毛茸茸的尾巴甩在地上，眯着眼睛睡自己的觉。
　　要是再往前朝它走上几步，它就翻脸。
　　然后翻身上树接着睡。

　　小小的萧祺安是个例外。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漂亮的橘猫从树上一跃而下跳到了漂亮的小孩手里。

　　在祈愿树下系红牌的林夫人牌子“哐当”落到地上，云隐大师的脸色虽然还算镇定但多少也有几分惊疑不定，陪着自家小姐的王妈就要出手制止......

　　然后，所有人就亲眼看着......那只传说中最不好亲近的猫用粉红鼻头抵着萧祺安的，轻轻蹭了蹭，复而又伸出软糯的舌头舔了舔。

　　小孩鼻头湿湿的，痒得咯咯笑。

　　温和阳光洒在孩子和猫的身上，不止是猫是橘色的，就连人也浸在暖人的橘色里。穿着小洋群白皮鞋的洋娃娃似的小孩抱着玩偶似的大橘猫，一人一猫，金灿灿的，像泛着光的油画。

　　猫很轻很轻，看起来那么肥美一大只实则半数都是厚实的毛发。

　　萧祺安人小力气大，直觉自己一只手也可以抱起它来，但是她没有那么做。肉乎乎带着小孩肉的双手稳稳托着猫咪，努力给它在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萧祺安一来庙里就摸遍玩遍了这里的所有猫，她敢打包票这只橘猫绝对是庙中长得最为乖巧可爱的一只。

　　皮毛比常见的橘猫要浅些，柔滑漂亮。两只溜圆的眼珠子之间的眼距有些宽，所以打眼看着呆呆又乖乖的。

　　可是橘猫那双眸子不比寻常的绿色，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清透，像是名贵的玻璃种翡翠，又像青山白云间流下的清溪，既透亮得可以望进水里的卵石小鱼，又绿得仿佛刚刚洗掉了山峦的黛色。

　　其他人都没有和橘猫近距离接触的“殊荣”，所以萧祺安比其他人看得更真切些。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居然还是在一只猫身上。
　　呆愣清透的特质莫名有着不染世俗的干净，不管是茶楼话本里来人间游历的小神仙，还是西洋小说里坠落凡间的小天使，什么驾祥云披彩霞什么大白翅膀吹得多天花乱坠都是假的。

　　萧祺安现在觉得真正的小神仙小天使都该是这样干净的眼睛，这样干净的气质。

　　“大师，这橘猫有名字么？”

　　“阿弥陀佛，它前年唤作六千六百三十四，去年就是六千六百三十五，”云隐笑眯眯算着，“那么今年当唤它六千六百三十六了，它与脚下这青山同寿，随着年岁增长名字倒也变通。”

　　“大师真是会说笑......”云隐搓着手中圆润的珠子，智慧深邃的眼睛看着萧祺安手里不安分的小生灵，对旁人的话语一笑了之。

　　耳边是周围人和云隐大师的闲聊，萧祺安乌黑的眼睛追着那双绿色的眼睛。

　　怀里的猫似乎很不满她身上其他猫的气味，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来回蹭来回舔，有微微倒刺的舌头舔在脸蛋上痒痒的。确保小孩身上都是自己的气息和味道，其他的猫不敢再接近时，橘猫扑通一下倒下。

　　沉沉睡去了......

　　睡着的猫和水做的一样，滑溜得仿佛没有骨头。

　　肚皮朝上舒展开，萧祺安才发现隐藏在皮毛下，小猫心脏的位置有巨大的伤疤，像是用什么东西生生刺穿的，碰触上去平白在光滑软热的皮肉上鼓起，触目又惊心。隔着突起的疤，感受猫咪虽然缓慢脆弱但仍在跳动的心跳，萧祺安没来由得长吐一口气，感到后怕。

　　萧祺安手掌完全贴合在那个位置，随着心脏细小的跳动幅度，手掌也微微上下起伏。她的手掌一直保持那样的动作，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安心，不让什么溜走。

　　小心谨慎的猫咪被碰触到敏感的位置当即就要醒来，迷蒙的眯眯眼还未睁开，鼻子耸动，率先凭借味道认出了这个大胆的人是谁。

　　于是炸起的毛一瞬间被捋顺。

　　粉嫩的猫爪子先是安抚一样拍拍人类小孩的手背，随后轻轻推拒她大逆不道按在它伤口上的手。做完这一切，猫咪翻身接着睡，软乎蓬松的尾巴缠住萧祺安的小臂不让她有多余的动作。

　　......

　　小祺安不知道橘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事情过半已经没什么她小孩的事了，她也找不到橘猫了。

　　跟着大人跑了一天还找不到猫，小孩的耐心已到极限。大哥二哥出门前就约了她在寺庙三门外，三人若是能提早回去就一起去新开业的百货大楼。

　　看了眼乌泱泱人挤人猫挤猫的正门，萧祺安转头就走。

　　自幼和小叔学的一点拳脚总归不是绣花枕头功夫，不一会儿，白驹寺白墙黛瓦上就冒出了一个小娃娃的头。这点高度对萧祺安来说问题不大，比这更高的墙她都翻过好几回。

　　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小心翼翼扒着墙上的瓦，身上的小白裙子也被蹭脏了好些地方，从一个白花花的小雪梅娘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脏脏包。

　　小祺安正预备往下跳。

　　忽然，她发现墙的对面，她的正下方，有个人。
　　人影清瘦，仰着头朝她伸出双手，想接着她。

　　底下的女孩约莫十七岁，穿着米黄色的立领长衫，显得雪白脖子纤细脆弱，长衫及膝。袖口很宽，此刻抬起手的动作使得袖筒往后褪，露出两段白嫩如藕的小臂。

　　下身是橘色的马面裙，左右打褶，微风拂过那人时裙幅展开非常漂亮。浅褐色的头发梳在后用个银簪盘起来，裙襕绣的猫是全身上下唯一繁复的纹饰。

　　整个人穿得很素，换个人这么穿估计也会跟着单调朴素起来，偏偏底下这个人不是......

　　萧祺安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儿。

　　脸很小，皮肤雪白雪白，看上去比最好的锦缎还要细腻，浅色的唇瓣显得脆弱可怜。剪得规规矩矩的齐刘海下，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固执地盯着萧祺安，固执地对她伸出手......

　　固执地像......那只不在自己身上蹭满味道就不罢休的橘猫。

　　萧祺安惊了一下，因为自己奇怪的念头，也因为那人的眼睛。
　　像玻璃种翡翠，像山间清溪，不似凡间该有的......一双眼睛。

　　太像了......和那只叫什么六七八的橘猫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