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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到一只小奶狗(人) ...

  •   第一章捡到一只湿漉漉小狗

      我叫陈欣,二十四岁,是个霸道女总裁。

      别笑,是真的。虽然这头衔听起来跟我的年龄和性别搭配起来,颇有种小孩子偷穿妈妈高跟鞋的滑稽感,但架不住这是事实。我手下管着一家不大不小的科技公司,每天在男人堆里杀进杀出,把高跟鞋踩得比战鼓还响。

      累吗?当然。爽吗?更当然。我就喜欢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喜欢别人叫我“陈总”时那点又敬又怕的劲儿。御姐风范?那是基本配置。

      当然,老天爷偶尔会抽风,提醒我凡人终究是凡人。比如今天。

      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天色就沉得像要塌下来。我开完一个能把人脑浆子都熬干了的跨洋会议,拎着包准备回家犒劳自己。刚出公司大楼,“哗啦”一声,暴雨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架势之猛,仿佛天河决堤,专挑我这个没带伞的倒霉蛋倾泻。

      司机老王家里有事,我大手一挥给他放了假,此刻只能站在屋檐下,眼睁睁看着打车软件上排队人数从五十飙到九十九。地铁站?跑过去十分钟,以这雨势,两分钟就能让我这身当季新款套装和限量手袋彻底报废。

      扫视街对面,一个黑黢黢的桥洞映入眼帘。虽然跟“陈总”的形象严重不符,但霸总也是肉做的,霸总也不想变成落汤鸡。心一横,把手袋护在怀里,高跟鞋踩出近乎悲壮的节奏,我冲进了雨幕。

      桥洞里光线昏暗,潮湿的泥土味混着灰尘气扑面而来,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我皱着眉往里挪,尽量避开滴水的缝隙,拍打着西装上溅到的水珠,心里把不靠谱的老天爷和临时有事的司机都问候了一遍。

      就在我跟外套上顽固的水渍较劲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警觉地抬眼望去。

      那边堆着些破烂纸箱和塑料布,在昏昧的光线下像一团模糊的阴影。但阴影里,有一双眼睛。

      清澈,湿漉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无措,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什么突然被闯入者惊到的小动物,还是那种……迷了路,浑身湿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幼犬。

      我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是个男孩。看起来年纪很小,顶多十八九岁,蜷缩在纸箱和塑料布搭成的简易“窝”里。头发有点长,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脖颈上。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却生得极其漂亮,是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毫无攻击性的俊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显得异常单薄。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看过去,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住冰冷粗糙的桥墩,发出“咚”一声轻响。

      我挑了挑眉。这地方居然有人?还是个……漂亮小鬼?

      他看起来太干净了,不是指衣着,而是那种眼神和气质,跟这个杂乱肮脏的桥洞格格不入。但很快,我注意到他脚上那双脏兮兮的帆布鞋,鞋头开胶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脚趾,正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我瞥了一眼,是半截皱巴巴的过期面包包装袋,里面空空如也。

      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桥洞外是喧嚣的雨世界,洞内是诡异的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一个站在稍干爽处、衣着光鲜却略显狼狈的年轻女人,和一个蜷在角落、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的漂亮男孩。

      他一直偷偷看我,目光胆怯,又带着点难以形容的渴望。当我第二次漫不经心地扫过去时,他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嘴唇翕动了几下。

      我有点不耐烦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跟个陌生小鬼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算怎么回事?

      “喂,”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桥洞里显得有点冷,“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动了。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点点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带着点虚弱的摇晃。他比我矮大半个头,站直了更显得瘦削。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破旧的连帽衫下摆,指尖冻得发白。一步,一步,挪到我面前大概一米远,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小狗一样湿润清澈的眼睛直直望进我眼里,声音轻得像羽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姐姐。”

      “嗯?”我环抱着手臂,等着他的下文。借钱?还是求助?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你……你很有钱吗?”

      我差点笑出声。这开场白,真够直接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虽然淋了点雨,但面料和剪裁骗不了人,还有手里这只包,识货的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我点点头,没否认:“还行。怎么?”

      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那光芒很快又被更深的窘迫覆盖。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破洞的鞋尖,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那个……可不可以……帮帮我?”

      “帮你什么?”我语气平淡。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多了,我不是慈善家。

      “我……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他急急地保证,又抬眼看我,眼神迫切而认真。

      “小屁孩,”我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你能做什么?”

      他像是被“小屁孩”三个字刺了一下,脸微微涨红,但依旧倔强地看着我。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抿了抿唇,用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快速而清晰地说:

      “十块钱。”

      “嗯?”

      “十块钱……”他重复了一遍,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却强迫自己说完,“就可以抱我一下。”

      ……

      ……

      ……

      我愣住了。

      有那么几秒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工作太累出现了幻听。或者,这其实是某种新型的、针对御姐型霸总的、别出心裁的碰瓷方式?

      我看着他。他依然仰着脸,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剧烈颤抖的睫毛,和那双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和羞耻。他的脸颊很瘦,没什么血色,此刻却因为这句话染上了狼狈的红晕。那身破烂衣服,那个面包包装袋,还有那双露出红脚趾的破鞋……

      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不太愿意深想,却又如此直白地摊开在我面前的可能性。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碰瓷。

      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以至于,只能想出这样笨拙又令人心酸的办法,来换取一点点可能活下去的资本。

      十块钱。抱一下。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荒谬?可笑?还是……一点点难以忽视的涟漪?

      我沉默的时间可能有点长。男孩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他慢慢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准备退回那个冰冷的角落,继续做他的阴影。

      “哈哈。”我忽然笑出了声,打破了一桥洞的沉寂。笑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吓得一哆嗦,惊疑不定地看我。

      “行啊,”我收敛了笑意,但嘴角仍勾着一点弧度,从手袋里掏出精致的皮质钱包,抽出一张红色钞票——一百块,递到他面前,“来,先抱十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红艳艳的钞票,又看看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我在跟他开一个他根本理解不了的宇宙级玩笑。

      “拿着。”我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纸币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那力度,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那……那……”他结结巴巴,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现……现在开始吗?”

      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我,更不敢靠近。那副样子,活像我要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我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点累,也有点无聊。跟个小孩较什么劲。

      “算了。”我摆摆手,“钱你拿着,去买点吃的,或者……随便干点什么。”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裤脚和破洞的鞋,“找个地方住,洗个热水澡。”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面向桥洞外。雨势好像小了一点,但依旧淅淅沥沥。我拿出手机,准备再次尝试呼叫网约车。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看见男孩正把那张一百块钱,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连帽衫内侧一个看起来相对干燥的小口袋里。放好之后,他还用手按了按,确认它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又抬头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感激、羞耻、不安,还有一丝迷茫。然后,他小声说:“谢谢……姐姐。”

      我没应声。

      他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又挪到了我身边,跟我并排站着,一起看外面渐渐沥沥的雨。中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一个安全又疏远的距离。

      沉默再次蔓延。雨声滴答。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镇定了一点点:“姐姐,你……你在等车吗?”

      “嗯。”

      “这地方……不太好等车。司机一般不进来。”他小声说,带着点局促的讨好,“我知道前面路口那边,稍微好一点……如果你不介意,我……我可以带你过去,我有伞。”

      我这才注意到,他那个破烂的“窝”旁边,靠墙立着一把格子伞,也很旧了,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我看了看自己精致的高跟鞋和手袋,又看了看外面泥泞湿滑的路面。从这里走到路口,确实有点距离。

      “行。”我干脆地点头。

      他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指令,立刻转身,小跑过去拿起了那把格子伞,又小跑回来,在我身侧撑开。

      伞不大,两个人站有点勉强。他很自觉地,把伞面几乎全部倾斜到了我这一边。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小心地举着伞,尽力让每一滴雨都落不到我身上。

      走出桥洞,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面果然泥泞不堪,积水坑洼。我皱着眉,尽量挑选干爽的地方下脚。他走在我旁边,沉默而专注地履行着“打伞”的职责,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里,连帽衫很快又被淋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走到一个水坑前,我正犹豫怎么过去,他已经快走半步,踩进了水坑里。积水没过了他破洞的鞋面。他浑不在意,只是转过身,把伞稳稳地举在我头顶,小声说:“姐姐,从这里走,水浅。”

      我看着他那双浸在脏水里的、露出红趾头的破鞋,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他偶尔因为冷而发出的、极轻的吸气声。

      终于到了路口,相对开阔,也明亮一些。网约车软件显示,附近有车了。

      “就到这里吧。”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来,收了伞。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流,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全湿了,一缕缕贴在额前,衣服紧紧裹在身上,更显得瘦骨伶仃。只有护在怀里的那个小口袋,大概是干燥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雨幕中,车灯的光由远及近。我叫的车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把滴水的旧伞,孤零零地站在路灯和雨丝交织的光晕里,望着车的方向。湿透的衣服让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棵随时会被风雨折断的芦苇。

      车子发动,驶入雨夜。

      我靠在舒适的后座,揉了揉眉心。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在水汽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那张苍白漂亮的脸,那双湿漉漉的、小狗似的眼睛,还有那句“十块钱,就可以抱一下”,却顽固地在脑海里盘旋。

      一百块。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笔“巨款”了。能买不少面包,或者找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一晚,洗个热水澡。

      然后呢?

      明天呢?后天呢?

      他看起来不傻,也不像是有恶习的样子。为什么会流落到桥洞?孤儿?离家出走?遇到难处?

      关我什么事。我对自己说。陈欣,你公司里一堆事等着处理,明天还有两个重要谈判,没空在这里悲天悯人。

      可是……那双冻红的脚趾,和紧紧攥着过期面包包装袋的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调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却不容置疑。

      司机愣了一下:“陈总,您说什么?”

      “回刚才那个路口。”

      司机虽然疑惑,但还是利落地掉转了车头。

      雨还没停。车子很快又回到了那个路口。

      他还站在那里。似乎没料到我会回来,看到车灯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是纯粹的惊愕。

      我推开车门,没下车,只是隔着雨幕看着他。

      “上车。”我说。

      他彻底呆住了,像尊湿透了的雕塑。

      “听不懂?”我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惯有的、命令式的口吻,“我说,上车。跟我走。”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闪过慌乱、无措、不敢置信,最后都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受宠若惊的试探。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脏污的衣服和鞋子,犹豫了。

      “别让我说第三遍。”我皱起眉。

      他终于动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车边,迟疑地拉开车门。冷风和湿气随着他一起灌了进来。他站在车门边,看着车内干净奢华的真皮座椅,怎么也不敢坐下去。

      “坐下。”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他这才慢吞吞地坐进来,身体僵硬,只敢挨一点点边,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身上的雨水弄脏了座椅。他紧紧抱着那把旧伞,伞尖的水滴落在脚垫上,他立刻像做错了事一样,惶恐地看了我一眼。

      “地址。”我对司机报出我公寓的位置。

      车子再次平稳地驶入雨夜。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和他身上雨水慢慢蒸发带来的、潮湿冰凉的气息。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过了很久,我才淡淡开口:“名字。”

      他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立刻小声回答:“林……林澈。双木林,清澈的澈。”

      “林澈。”我重复了一遍,名字倒是挺干净,“多大了?”

      “十……十九。”

      “为什么在桥洞?”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没地方去。”

      “家人呢?”

      “……没有了。”

      果然。我睁开眼,侧头看他。他低着头,湿发遮住了眉眼,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

      “之前做什么?”

      “在……在奶茶店打工。后来……店关了。”他断断续续地说,语句简单,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关于漂泊和失去的轮廓。

      我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没兴趣深挖。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达我公寓所在的楼层。开门,进屋。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线倾泻而下,照亮了宽敞的客厅。简约现代的风格,冷色调为主,整洁得近乎刻板,没有多少生活气息。

      林澈站在门口的地垫上,一动不敢动,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光洁的地板,昂贵的沙发,巨大的落地窗外模糊的城市夜景……这一切对他而言,显然太过陌生和超现实。

      “把鞋脱了。”我一边吩咐,一边踢掉自己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客厅。

      他笨拙地弯腰,解开那双湿透破洞的帆布鞋的鞋带,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脱下来,整齐地放在地垫最边缘,然后穿着湿袜子,站在那儿,依旧不敢迈步。

      我回头看他:“进来。”

      他这才踮着脚尖,几乎是蹭着地面,挪了进来。每一步都走得万分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雷区。

      “浴室在那边。”我指了指客卫的方向,“去洗个热水澡。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和浴袍,先穿着。你的衣服……”我瞥了一眼他那身湿漉漉、脏兮兮的行头,“直接扔垃圾桶。”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脸又红了,小声嗫嚅:“谢……谢谢姐姐。”

      “别叫我姐姐。”我皱了皱眉,这个称呼在这种情境下,莫名有点怪,“我叫陈欣。你可以叫我陈总,或者直接叫名字。”

      他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改口:“是……陈总。”

      “去吧。”

      他像得了特赦令,抱着那把旧伞(居然还没忘),小跑着进了客卫,轻轻关上了门。

      我走到开放式厨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脑子里有点乱。陈欣,你到底在干什么?捡个来历不明的小男孩回家?就因为一时冲动和那点可笑的怜悯?你平时的精明和警惕呢?

      算了,捡都捡回来了。看他那样子,也不像能翻出什么浪花。就当……日行一善,或者,捡了只可怜的小狗回家?啧,这比喻好像也不太对。

      没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客卫的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林澈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的,还在滴水,身上裹着我那件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白色浴袍,衬得他皮肤愈发苍白。浴袍带子系得紧紧的,领口却还是松垮,露出伶仃的锁骨。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踝纤细。

      他看到我,脸上刚被热水蒸腾出的红晕又深了一层,眼神躲闪,小声说:“陈……陈总,我洗好了。”

      “嗯。”我放下水杯,走过去,从储物柜里翻了翻,找出一双未拆封的男士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或许是为从未有访客准备的,扔给他,“穿上。”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拆开包装,穿上。拖鞋也大了不少,但他穿得很认真,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

      “过来。”我转身走向客厅沙发。

      他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在我指定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依旧只敢坐一点点边,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我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翘起腿,打量着他。

      洗去污垢,他原本的样貌更加清晰地呈现出来。皮肤很白,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近乎透明的白。眉毛和睫毛都黑而浓密,眼睛果然像小狗,圆圆的,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自带一种无辜感。鼻梁挺直,嘴唇颜色偏淡,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浴袍领口下,脖颈修长,喉结明显。

      确实很漂亮,是那种干净的、毫无侵略性的漂亮。难怪会想到用“抱一下”来换钱,这副皮相,恐怕是他仅有的、能想到的“资本”了。

      “林澈,”我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这里不留闲人。你暂时住下,可以。但是,你要做事。”

      他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会做事的!我什么都可以做!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我都可以学!”

      “做饭?”我挑眉,看了一眼我那基本是摆设的厨房。

      “我……我在奶茶店,也帮过后厨的忙……”他声音小了下去,似乎对自己的“厨艺”也没什么信心。

      “暂时不用你做饭。”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这里定期有钟点工打扫。你主要就是……嗯,在我需要的时候,处理一些杂事。比如,端茶递水,整理文件,跑个腿什么的。明白吗?”

      “明白!”他用力点头,浴袍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点,他赶紧又拉好。

      “住的地方,”我指了指客厅另一侧,“那个房间是客房,你先住着。里面的东西可以用,但别乱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主卧和书房。”

      “是!”

      “另外,”我看着他,“收起你那些‘十块钱抱一下’的心思。在这里,你凭劳动换食宿。做得好,我每个月会给你一些零用。做不好,或者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顿了顿,眼神微冷,“我会立刻让你走人。清楚?”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变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清楚的,陈总。我……我不会那样的。我真的是想做事,报答您。”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一百块……我也会还的。”

      “那一百块不用还了。”我摆摆手,懒得纠缠这个,“就当是……预支给你的薪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饿了。”我忽然说。折腾了一晚上,胃里空空如也,“冰箱里应该有点食材,你去看看,随便弄点能吃的。”我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立刻站起来,浴袍下摆晃了晃:“好的,陈总!我马上去!”

      看着他匆匆走向厨房,背影单薄,浴袍拖地,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干劲,我忽然觉得,家里多了这么个“小东西”,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大房子,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我拿起手机,开始处理一些未读的工作消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

      先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打开,清洗食材的声音……动作听起来有点生疏,但并不慌乱。

      大约半个小时后,林澈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面,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凉拌黄瓜的东西。

      “陈总,”他把托盘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带着点忐忑,“冰箱里东西不多,我……我煮了碗西红柿鸡蛋面,拌了个黄瓜。您……您尝尝?”

      我低头看去。

      面碗很大,汤色清亮,红色的番茄,金黄的蛋花,翠绿的葱花,卖相居然不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那碟凉拌黄瓜,切得粗细不均,但拌了蒜末和香油,看起来也清爽。

      对于一个刚从桥洞里捞出来、只有十九岁、声称只在奶茶店帮过忙的男孩来说,这成果已经远超我的预期了。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头酸甜开胃,鸡蛋滑嫩,番茄煮得烂熟,味道融合得很好。是家常的味道,简单,却温暖。

      我又夹了一筷子黄瓜,清脆爽口,咸淡适宜。

      “还行。”我淡淡评价,继续吃。

      站在一旁的林澈,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丝浅浅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容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

      “你吃了没?”我问。

      他摇摇头:“我……我等您吃完。”

      “厨房还有吗?”

      “还……还有一点。”

      “去盛了吃。”我命令道,“以后不用等我,你自己按时吃饭。”

      “是。”他应着,却没有立刻动,眼神瞟过我手边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半。

      他立刻上前,轻声问:“陈总,要加水吗?”

      “嗯。”

      他拿起杯子,快步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温水,又快步回来,轻轻放在我手边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我看了他一眼。他垂着眼,态度恭谨。

      等我吃完面,他立刻上前收拾碗筷。

      “放着吧,明天钟点工会洗。”我说。

      “没事的,我很快就好。”他坚持,端着托盘又回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轻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化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过于冷清的房子,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等他从厨房出来,我已经拿着平板电脑在看明天的会议资料了。

      “陈总,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他站在不远处问。

      “没了。你去休息吧。客房的衣柜里有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可能有点大,你先凑合穿。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他听到“买衣服”,脸上又露出那种受宠若惊、想要推辞又不敢的表情,最后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陈总。”

      “去吧。”

      他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客房,关上了门。

      我继续看资料,但效率明显不高。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他湿漉漉的眼睛,冻红的脚趾,小心翼翼打伞的样子,还有那碗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

      真是个……奇怪的小鬼。

      第二天是周六,但我依旧要去公司处理些事情。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走出卧室,我愣了一下。

      客厅里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连茶几都被擦得锃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温暖的香气。

      林澈已经起来了,穿着我衣柜里找出来的宽大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袖子裤腿都挽了好几道,正拿着抹布,在擦拭电视柜。听到声音,他立刻转过身,看到我,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点拘谨的笑容:“陈总,早。早餐在厨房温着,您要现在吃吗?”

      我走到厨房。开放式的中岛上,摆着一杯牛奶,一份煎得金黄的培根和太阳蛋,两片烤好的吐司,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沙拉。牛奶杯下还垫着杯垫。

      “你做的?”我有点惊讶。冰箱里还有这些?

      “嗯。”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我早上看冰箱里还有这些,就……就做了。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我尝了一口煎蛋,火候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溏心。培根也不油腻。吐司烤得酥脆。

      “不错。”我点点头,坐下开始吃。

      他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眼睛亮晶晶的,转身又去继续他的打扫工作了。

      我边吃早餐,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一丝不苟。擦完电视柜,又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把遥控器归位,把我随手扔在茶几上的两本财经杂志摞整齐。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七点。”他回答,手上没停,“我看您还没起,就想先打扫一下。”

      “不用这么早。”我喝了口牛奶,“周末我起得晚。以后不用特意早起做这些,钟点工每周会来两次。”

      “没关系的,陈总。我习惯早起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做点事,我心里踏实。”

      踏实。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吃完早餐,我换衣服准备出门。林澈亦步亦趋地跟到玄关,看着我穿鞋。

      “我中午不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解决。”我吩咐,“下午我带你去买衣服。”

      “陈总,真的不用……”他又想推辞。

      “这是工作需要。”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总不能一直穿我的衣服。像什么样子。”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耳朵却悄悄红了。

      下午,我开车带他去了附近一家大型商场。不是顶级奢侈品牌扎堆的地方,但也是不错的牌子,质量有保障,风格相对年轻。

      走进男装店,导购热情地迎上来。林澈跟在我身后,明显很不自在,眼神都不敢乱瞟,手指又习惯性地绞在了一起。

      “给他挑几身合适的。”我对导购说,“休闲的,舒服的,适合他这个年纪的。从里到外,包括鞋袜。”

      “好的,女士。”导购笑容满面,目光转向林澈,开始打量他的身形。

      林澈脸更红了,求救似的看了我一眼。

      我假装没看见,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翻看店里的杂志。

      导购很专业,很快就拿了好几套衣服过来,催着林澈去试。林澈抱着衣服,像抱着炸弹一样,挪进了试衣间。

      过了好一会儿,试衣间的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林澈探出头,脸通红,声音细若蚊蚋:“陈……陈总……”

      “出来看看。”我头也不抬。

      他这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第一套是简单的白色卫衣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衣服合身,褪去了那身破旧和不合体的宽大,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完全显露出来,干净清爽得像棵小白杨。

      导购在一旁夸:“哎呀,这位弟弟穿这身真好看!太适合了!”

      林澈手足无措地站着,偷偷从试衣镜里瞄自己,眼神里有一点点陌生,还有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

      “还行。”我点点头,“继续试其他的。”

      他又试了几套,T恤、衬衫、休闲裤、运动套装……每一套穿在他身上,都意外的合适。他底子太好,简单的款式就能衬出那种干净的少年气。

      我让导购把试过觉得合适的都包起来,包括内衣裤和几双鞋袜。结账的时候,林澈看着那长长的单据和上面的数字,脸色都白了,一直在我身后小声说:“太多了……陈总,真的太多了……太贵了……”

      我没理他,利落地刷卡。

      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把他塞进车里。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很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忧郁。

      “怎么了?”我开着车,目视前方,“不喜欢?”

      “不是……”他立刻摇头,声音闷闷的,“很喜欢。就是……太让您破费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还清……”

      “说了是工作需要。”我瞥了他一眼,“你穿着得体,我看着也舒服。别想那么多,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家,他主动把新衣服拿去客房整理。我换了家居服,在书房处理一点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陈总,喝点茶,休息一下。”

      他把茶和水果放在书桌一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陈总,您……您肩膀酸吗?我……我看您一直坐着。我以前在奶茶店,跟一个老师傅学过一点按摩……”

      我确实觉得肩颈有些僵硬。看了他一眼,他眼神诚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讨好。

      “试试。”我合上电脑,转过身。

      他立刻绕到我身后,手搭上我的肩膀。他的手指修长,力道起初有些轻,试探性地按了按。“这个力度可以吗?”

      “重点。”

      他加重了力道。手法确实有点样子,不是胡乱捏,穴位找得挺准,按压揉捏的节奏也舒服。僵硬酸痛的肩膀在他的手指下慢慢放松下来。

      我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舒适。

      “陈总,”他一边按,一边轻声说,“您以后下班回来,要是累了,我都可以帮您按按。或者……泡脚?我也会一点药材泡脚……”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和手指按压时细微的声响。

      按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手,小声说:“陈总,好了。您感觉好点了吗?”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确实松快不少。“不错。”

      他脸上立刻露出开心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夸奖。“那您忙,我不打扰您了。”他端起空了的茶杯和果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林澈迅速而自然地融入了我的生活,或者说,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无比精确的定位——一个勤快、细心、话不多、但眼里全是活儿的“小管家”。

      每天早上,只要我在家,总能吃到不重样的早餐。中式西式,他变着花样做,虽然都是简单的菜式,但味道越来越好。我晚上不管多晚回来,客厅总有一盏暖黄的灯亮着,厨房的保温锅里总有温着的夜宵或汤水。

      他包揽了除了钟点工定期深度清洁之外的所有日常家务。我的衣服他手洗或分类机洗,熨烫得平整挂好;书房的文件他不敢乱动,但总会把我摊开的书和资料归拢整齐;我随口提过一句喜欢某个牌子的红茶,第二天那个牌子的茶叶就出现在了茶柜里;我高跟鞋的鞋跟有点磨损,还没等我发现,他已经找工具修好了。

      他甚至开始学着帮我处理一些简单的行政杂事,比如整理报销单据,给绿植浇水,提醒我日程安排(虽然我有助理,但他似乎乐此不疲)。他学得很快,做事认真仔细,几乎不出错。

      他还是那么害羞。跟我说话时经常脸红,眼神躲闪,不敢长时间与我对视。但那种拘谨里,又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依恋?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那只被捡回家、终于有了遮风挡雨之处的小狗,湿漉漉的,盛满了感激和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坚持不肯要零花钱。每次我给他,他都像被烫到一样推回来,脸涨得通红:“陈总,我吃住都是您的,不能再要钱了。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我试过把现金放在他房间,第二天,钱一定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我的书桌上。

      我有点无奈,也有点好笑。这小鬼,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以。

      他也不再提“还钱”的事,但我知道,他记着。他用另一种方式,笨拙又固执地“偿还”着。

      我们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我工作,他打理这个“家”。我发号施令,他安静执行。我偶尔心情好,会逗他两句,看他脸红结巴的样子。他则用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那双永远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回报着我的“收留”。

      有时候深夜加班回来,看到他在沙发上困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却还强撑着等我,只为了说一句“陈总,您回来了,夜宵在锅里”,我心里某个角落,会变得异常柔软。

      我好像……真的习惯了有这么个小东西在身边。

      直到那天晚上。

      我参加一个应酬,喝了点酒,回来得比较晚。头有些晕,心情也不太好——饭桌上有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倚老卖老,话里话外暗示女人不该在生意场上太强势,还试图给我“介绍对象”。

      林澈照例等我,帮我拿了拖鞋,又去厨房端醒酒汤。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揉额角。

      他轻轻把温热的汤碗放在我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蹲了下来。

      我睁开眼。

      他蹲在茶几前,仰头看着我。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柔和,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

      “陈总,”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是不是……特别便宜?”

      我愣住了。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水光弥漫,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十块钱就可以抱一下……然后,就被您捡回来了。有吃有住,还有新衣服穿……我做的这些,扫地做饭按摩,是不是……特别不值钱?是不是……谁都可以对我这样?只要十块钱,或者……一点点好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自我怀疑,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自己淹没的卑微和不安。那个雨夜桥洞里,那个用尽勇气开出价码的落魄少年,似乎从未真正离开。这些日子的安稳,并没有消除他心底深处的芥蒂,反而让他在感受到温暖的同时,更加惶恐于这份温暖的“价格”和“期限”。

      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得到这些。他害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他害怕自己真的那么“便宜”,廉价到可以轻易被收买,也容易被丢弃。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张漂亮的、写满脆弱和自我否定的脸,看着这个小心翼翼活了十九年、却连自身价值都无法确认的少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然后,我动了。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下巴。皮肤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腻。我稍稍用力,抬起了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我的眼睛。

      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应该很认真,很专注。

      我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不。”

      “林澈,你听好了。”

      “你不便宜。”

      “恰恰相反——”

      我顿了顿,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他的下颌,感受着他轻微的颤抖,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柔和”的笑容。

      “你无价。”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震惊,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现在,”我松开他的下巴,却依旧看着他,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和一点点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过来。”

      “让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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