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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以后就在没 ...

  •   “老地方”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林栀心里那道锈迹斑斑的门。
      “这个时候想起老地方了?”林栀的声音带着点谴责,“前两年怎么想不起来?”
      谢予安走近林栀,讨好的求饶:“小栀子,走吧,去天台我们好好聊聊,好么?”
      林栀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是她最熟悉的一双眼——比她爸妈的还熟。
      于是林栀轻轻地“嗯”了声,像小时候那样,自然地将书包递给谢予安,跟在谢予安身后。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放学后喧闹的街道上并不算太突兀,但谢予安这辆经过改装的黑色机车,总带着点与众不同的低沉咆哮,像是在压抑地宣示着什么。
      林栀侧坐在后座,左手轻轻攥住了他腰侧校服外套的布料。
      风掠过耳畔,吹散了母亲电话里带来的沉闷,也吹乱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
      她安静地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向后飞掠,看着他将车头一拐,驶进了学校后街那条熟悉的、通往废弃美术楼的小巷。
      车子在一堵爬满爬山虎的旧墙前停稳,他长腿一支,甚至没回头看她,只从喉间逸出一个简单的音节:“走。”
      林栀轻盈地跳下车,跟在他身后,走向那道锈迹斑斑却异常稳固的消防梯。
      楼梯比记忆里窄了许多,以往能够容纳他们并肩奔跑的的楼道现在只能让他们一前一后的上去。脚步落在铁质阶梯上,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声响,在这僻静的角落回荡。
      他们对这条路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每一级台阶,哪一阶的锈蚀最严重,哪一阶的焊接处有个不起眼的凸起,夕阳斜斜的透过采光窗,被防盗网切割成菱形,落在脚边,像是被拉长的红毯。
      爬到顶层,谢予安摸出钥匙,伸手推开那扇掩着的、漆皮剥落得厉害的暗红色铁门。
      “吱呀——”
      随着略显刺耳的声音,一片广阔的天空和铺满夕阳的天台,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
      林栀被光刺的眯了眯眼,想起来初一那年他们爬到这里,谢予安突然回头冲她笑:“小栀子,你太慢啦!”
      这里仿佛是城市喧嚣之上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废弃的美术楼无人打扰,使得这片天台成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领地。
      视野极好,能清晰地俯瞰脚下熟悉的校园——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教学楼排列整齐的窗户反射着金光。更远处,整座城市在夕阳下舒展着身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天台还是那片天台,地面粗粝的水泥被岁月磨得发亮,裂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蒲公英。
      林栀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被晒得微热的混凝土栏杆,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油墨和公式的味道,只有阳光残留的暖意和一点城市远方的尘埃气息。
      沉默中,林栀先开了口,带着星点的笑意:“钥匙你还留着。”
      谢予安笑了下,单手撑在她身侧,指尖一下一下的敲着栏杆:“你不也留着。”
      林栀没否认,那把备用钥匙一直躺在她的笔袋夹层,用透明胶封住,像一枚被塑封的标本。
      “说吧,你想说什么?”
      “小栀子,这要问你想听什么了。”
      林栀“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脚下踢着小石子,轻声嘟囔着抱怨:“你之前走的时候都不和我说!现在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谢予安笑了下:“我从来都没走啊小栀子,是你高一一整年都像是看不见我一样。”
      林栀又“哼”了声。
      林栀和谢予安以前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一句穿同一条裤子的都不为过,只是初三那年他搬走了,一个消息也没留,学校也不去了,林栀之前在心里暗骂了他好久。
      直到高一他们又同校了,林栀也只当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直到现在他们又成了同学,还是同桌。
      林栀斜眼扫了谢予安一眼,傲娇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
      谢予安失笑:“是是是,栀栀大人大人有大量!”
      林栀被逗得笑了下。
      “电话里他们又给你加砝码了?”
      话题转变的如此迅速,林栀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久不见,谢予安心思却一如既往的细腻,轻易能知道她的情况。
      望着天边那抹最绚烂的晚霞,林栀声音突然低下来,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妈觉得,上次期末的成绩太低了,没能进全市前三,她希望我参加竞赛,问我选数学还是信息。”
      “她说Y 国的皇家学院今年在Z国只录了三十个,让我多注意物理,以现在的物理水平很难申请到Y国皇家学院的理工科。”
      说着又顿了顿,“她说爸爸今晚想和我一起谈谈专业路径。”
      这些碎碎念的话,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甚至不会写进日记里。
      但在这里,对着谢予安,说出来似乎就容易了一些,在他面前,任何情绪好像都能很自然的说出口,他是沉默的收纳箱,能容纳她所有无法在别处安放的焦虑。
      谢予安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看她,却是嗤笑一声,尾音被风撕碎:“路径?他们怎么不直接画一张地铁线路图,一站一站的标好,从受精卵坐到骨灰盒。”
      林栀被他突如其来的刻薄逗得弯了下嘴角,又迅速拉平:“我笑点没那么低。”
      “嗯哼,你笑点很高。”谢予安侧过身,又突然说出不相关的话:“他们的标准是个无底洞,”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静,却又奇异地切中要害,“你填不满的。永无止境。”
      林栀沉默着。
      是啊,无底洞,可偏偏投下期望的,是她最无法轻易辜负的人。那种沉重的爱,像温柔的枷锁,锁住了她所有想要偏离“正轨”的念头。
      她想起书房里父亲珍藏的那套《法学原理》,想起母亲书架上那些外交回忆录,那些都是她被期望抵达的远方,可是真的好难去啊。
      过了一会儿,谢予安抬手,转身从自己那个看起来总是鼓鼓囊囊、沾着各色颜料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素描本,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递过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稿纸,“比看成绩单有意思。”
      林栀接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封面。
      里面不是课堂上要求的静物素描或人物肖像,全是各种建筑的设计草图。
      有的线条狂放,充满了未来主义的奇思妙想,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建筑;有的则沉静内敛,巧妙地将中式飞檐斗拱与现代的玻璃幕墙融合,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
      每一张旁边,都标注着细密的计算数据、角度、甚至是对材质的构想,字迹是谢予安特有的那种带着点不羁却又力透纸背的风格。
      她自然地一页页翻看着,那些精准的线条和充满想象力的结构,像是有种魔力,将她心头萦绕不去的烦躁一丝丝抽离。
      这些图纸仿佛是一个平行世界,在那里,规则由创造者自己定义,自由而辽阔。
      她停在一页,上面画着一座仿佛从悬崖峭壁上自然生长出来的玻璃房子,通体透亮,几乎要与天空和云朵融为一体,充满了脆弱又坚韧的美感。
      “这里,”她伸出食指,虚点了一下玻璃房与岩壁连接的关键支撑结构,那里用更细的线条标注了力的分解图,“这个承重节点的计算,很精妙。利用了岩石本身的受力特性,让建筑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样。”她的物理知识让她能看懂这些结构背后的逻辑,而这逻辑本身,就是一种严谨的美。
      谢予安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能一眼看到关键,随即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被懂得的愉悦。
      这种被看穿本质的感觉,在他充满伪装的世界里,显得弥足珍贵。他凑近了些,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瞬间变得清晰,他指着那个设计,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未来的事实:
      “以后,就给你在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建一个这样的,在里面种满栀子花,谁也烦不着你。”
      林栀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微微一颤。一股暖流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尖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应这句半是玩笑、半是像承诺的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页纸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遥远而自由的未来。
      她继续往后翻,试图用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画册的最后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写。
      一个女孩趴在课桌上小憩,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和散落在颊边的几缕发丝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笔触是前所未有的细腻和温柔,连她微蹙的眉头和眼底淡淡的青影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画中的女孩闭着眼,神情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林栀自己都很少在镜子里看到的模样。
      画中的女孩,正是她自己。不知道是哪个午后,睡着时被他偷偷画下的。
      林栀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几秒,指尖蜷缩,轻轻捏住了纸页边缘。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有被窥探隐秘的羞赧,有被如此细致观察的震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的感觉,尤其是,他们两年没见了。
      将画册还回去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了他的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顿。
      她迅速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向栏杆外广阔的天地。夕阳将她的耳廓照得几乎透明,那上面悄然漫开的绯红,在暖色调的光线下,被完美地掩藏了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
      谢予安接过画册,随手塞回包里,又顺手从包里摸出一枚栀子花书签,递给林栀:“闲来无事时做的。”随后也靠在了栏杆上。
      林栀有些怔愣地看着书签,用手摩挲了一会儿,将它收进校服口袋。
      两人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天空的颜色从瑰丽的橘红渐变为沉静的绛紫,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宁静和默契,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刚才那一刻微妙的悸动,仿佛只是夕阳制造的一场幻觉,被夜色悄然收纳。
      直到天光彻底暗下,林栀才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回去吧。”
      “嗯。”他应了一声。
      下楼,发动摩托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这一次,她攥着他衣角的手,似乎比来时,更紧了一些。
      那枚小小的栀子花书签,在她的校服口袋里,贴着皮肤,带着温热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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