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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 ...

  •   少年足足躺了月余才转醒,期间司梧已经雕好了鱼缸,在院子里新种了两垄芜菁。

      少年眼睛扫过屋内的角落,带着几分懵懂好奇,待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的干净里衣时,耳尖倏的红了,指尖攥住衣摆,显得有几分局促。

      屋里传出了几声“桀桀”的声音,只见他神色一紧,消瘦的背紧靠着床榻内侧的墙壁,目光在屋内巡视,只听到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身着红衬白衣的女子,墨发如鸦,正是司梧。

      少年见状琉璃似的眼睛露出几分神采,他仍旧只发出了几声奇怪的音节,司梧凑上前用手轻轻点了一下少年的喉咙,那少年竟也不躲,咽喉命脉就这么不在意地被人拿捏,也不知是不是有几分痴傻。

      “声带并无损伤,你只是不会说话?”司梧道。

      “饿不饿?”司梧又问。

      那少年似乎听懂了“饿”这个词,本来带着神采的眼睛突然暗淡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神色有些抗拒,但很快便平静下来。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衣领,露出了一节苍白的脖颈,凑到司梧身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又发了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

      “什么?”司梧不解地问。

      “吃,吃,吃……”

      司梧忽然听懂了这少年说的话,弄得她啼笑皆非,这少年竟然以为她饿了,想要吃他。

      只是,就这么心甘情愿的被吃吗,他之前在这地界为了活下来应该受了很多罪吧。

      司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听说头发软的人心都比较软,也不知这少年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少年愣住了,他想果然是不喜欢直接咬脖子吃,是喜欢掰断头再吃吗?但那样脑花会先流出来。

      “张嘴。”司梧捏了一下少年的下巴,他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便被塞进去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竟是司梧今日做的丸子,状似焦炭,味如嚼蜡,但那少年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咽了下去。

      司梧心中大喜,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认可了她的蹩脚厨艺。

      “你我有缘,以后想跟着我吗?”司梧问。

      那少年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琉璃似的眸子似有光亮溢出来,他听懂了跟着。

      遇见司梧那一日,他刚被一帮魔物追杀,直到逃到河边。他以为他最后会被魔头吃掉,后来却看到了月亮。

      此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宴临。

      很久后他才知道,司梧给他起名字之前,路过凤凰树,数了数掉落的叶子,六爻卦象显示“地泽临”,此挂是以贞吉,守正吉祥之意,所以他名“临”;至于卦文后半句“八月有凶”的谶语,司梧便给了他“宴”姓,是盼他心常宴然,安稳无忧,用来挡这“八月有凶”。

      司梧领着宴临在玄清观中转了转,正殿里供奉的是司玄和溯清的神像,神像色泽已经有些暗淡,但没有落灰,想来是司梧常来打扫。

      玄清观很大,殿宇层层递进,每一处殿宇供奉的神像都是司玄和溯清二位神君,可见往日此地香客,对二位神君十分推崇。

      司梧点了三柱清香,认真的行了三拜九叩之礼,她鲜少这么规矩,人死如灯灭,何况是神明陨落,二位神君陨落,那便是真的魂灰魄散。

      司梧行跪拜之礼,宴临见状也一起跪了下去,他并不懂司梧这是在做什么,只是司梧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司梧并没有阻止他,他也就跟着磕了几个头。

      司梧心想,师傅,溯清神君,这世间之事,因缘际会,奇妙难言,没成想竟在这封印禁地见到了溯清神君之前提过的人。

      司梧那日查探这位少年身份时,发现这个少年非仙非魔,非人非鬼,恰逢凤凰花开,她便想起来溯清神君的一些事。

      那已经是她幼时的事情了,她师傅在房间里和溯清神君起了争执,原因是溯清浪费精血给了个婴孩。

      说是婴孩,都有些夸大,应该说形似婴孩,他生在一胎灵玉中,并未完全化生,似乎是天生地养,但隐隐透着煞气出来。

      溯清神君给了他三滴精血,说是如若有缘,来看看这个世间也是不错。

      司梧有问过溯清神君,若是这个婴孩将来化生,是个邪物如何。

      溯清神君看着年幼的司梧轻笑,那万一不是个邪物呢,将来阿梧替我去瞧一瞧。

      果然当时溯清神君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原来是这样的瞧一瞧,惯会卖关子。

      所以不孝徒司梧,今日携宴临特意来拜。

      再之后,三百里南禺山境内住着一个神女,一个非人非鬼非仙非魔的少年,还有两个魔族,日子过得缓慢。

      烈风和斩月自宴临被司梧带回玄清观后着实不安分了一段时间,因着宴临醒后便看到两只魔物在屋外逡巡,以为是来吃自己和司梧的,就冲上去打了一架。

      他没什么招式可用,也不会什么术法,只是因为自己多年在禁地厮杀,有很多求生的本能反应。

      烈风被他不要命的架势伤过一次,自此结下了梁子,好几次都想偷偷把宴临吃掉,只是宴临看似呆傻,实则心眼众多。

      “诶,臭小子,你是我们魔族之人吗?怎生的和我不一样,难道是高阶魔族,看着也不像。”烈风一口气从屋檐上跳了下来,骂骂咧咧道。

      “司……梧说……不是。”宴临回复道,他已经开始会说话,只是说话还不算利索。

      只是烈风实在看不得他这司梧说,那司梧说的狗腿德行,一脸愤懑地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小怪物。”

      宴临闻声也没生气,只是随意应和了一句,这么说也没有错。

      直到过了月余,烈风、斩月看着宴临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司梧煮的焦炭之后,敬佩他是一个好汉,便不再欺负他。反倒生出些可怜之意。

      后来宴临问过司梧,为什么她一个神女,要捡来两只魔物做跟班。

      司梧抬了一下眼皮,似乎是懒得说话,胡乱扯了两句,说是“我以为他们在垂涎我的烤鱼”,后来司梧莫名笑了一下,声音有些轻的说了一句什么,宴临没有听太清楚。

      宴临是个眼里有活的勤快人,司梧做饭,他便跟着,一开始他学着司梧的烹饪手法,修习了一手焦炭做法。

      日子久了,宴临便摸出了一些门道,自此司梧彻底远庖厨,觉得吃现成的美味佳肴,还是比自己做更轻松些,所以更加懒散度日。

      说是懒散度日,每日还是有点正经活要干。宴临因着不怎么会说话,更别提识字了,所以司梧每日便抽上两个时辰陪他读书习字,讲些道理,顺便教他一些简单的术法。

      读书习字一道,等到司梧教宴临读过了千字文,就把宴临扔到了藏书阁,让他自学成才。

      至于修习术法,司梧就更是没个正型,今日说这个剑法就剪了个破树枝子比划,明日要讲练气之法,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怎么掷石子儿打水里的鱼。

      连两个魔物都看出来司梧此人想一出是一出,只有宴临学得一脸认真,听司梧讲完后还在藏书阁中温习。

      藏书阁似乎是活的,说是书,倒不如说是一个个成了精的精怪——有互相扯皮的,有认真授课的,甚至还有经常互相争执大吵一架的。

      宴临因着之前万事不知,琐事不通,所以在藏书阁的时间最久。

      慢慢了解后,他也体会到,司梧比划的那道剑法,隐隐也有些天地之势。

      只是司梧说的道理,宴临经常不解。比如他问司梧为什么每天都要吃桂花糖。司梧说,这便是道理了,吃了桂花糖会有力气,有力气才能修习术法。

      连烈风和斩月两个魔头都听不下去。

      宴临勤勉刻苦,早起给司玄和溯清的神像上香,其后不是在读书习字,便是在后山修习,当然还得抽空准备一日三餐。

      连两只魔族都觉得被带动起来,每日吭哧吭哧地练了几百招。

      只是司梧仍旧不务正业,常不是捉弄这个就是那个,日日想带着宴临捉鱼打鸟。

      后来宴临便懂了些道理,司梧的道理,应当是好吃懒做,游手好闲。

      屋檐角落里蹲着两个魔头,啃着番薯,嘀嘀咕咕地说:“那个臭小子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见不得人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几日,宴临也不知道在捯饬些什么东西,除了按时给司梧端上饭菜时能看着一时片刻,便不常出房间了。司梧有时候唤他好几声他才出来。

      今日端上饭时,他更是一脸苍白,司梧问他是否身体有恙,他脸色更是突然煞白如纸,一脸慌乱,一时间气血翻涌,竟昏死过去。

      “我这威力如此之大?竟是将人吓晕了?”司梧一手拦住宴临,不知道是不是司梧的错觉,宴临似乎长高一些了。

      司梧伸手探了探宴临的脉象,脉象杂乱无章,司梧并不擅医道,只好简单粗暴地分了一缕神识入了宴临的灵府识海,只见识海内层层血雾混着几道白色的亮团,亮团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燎起了雷火。

      “看来以灵气修炼的法子,并不适合他,想来也是,他的体质特殊,又在禁地被煞气不知道浸润多少年才化生苏醒,经络百骸早被煞气冲刷洗涤,引灵气入体修行,两相冲撞,怕是痛苦不堪。”司梧施法将他体内的灵气引出,长叹了一口气,反省了下自己,是不是对他上心太少,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竟然现在才知道。

      宴临在床上躺了半晌才悠悠转醒,看到司梧坐在床头,手指攥了一下被角,神色难得有些慌张。

      其实自打开始修习,灵气入体的第一次,他就察觉到了异样,只是以为忍忍便过去了,没成想还是被司梧察觉了。

      她会怎么想自己呢?会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会觉得不应该把他捡回来么?

      宴临各种想法往外冒,一时间心绪万千,竟吓得脸色有些苍白。

      司梧语气放缓一些道:“到底在想什么,心思这样重?为什么不早说,你的身体以灵气修炼,应该早就察觉出不适了吧。”

      “我......对不起。”宴临低头道。

      司梧心中暗暗发苦,少年人的心思真是比云雾还难捉摸。

      不过司梧大概也明白宴临应该是担心她疑心他,便把他和溯清神君的渊源说了些。

      司梧认真道了歉:“对不住,本想等两年再和你说这些的,我怕你知道自己无父无母,乃是一方灵玉化生后,会介意难过,就一直都没提。”

      司梧说的怕他介意难过,与他而言,他倒是没感受,甚至松了一口气——原来司梧是什么都知道的。

      “所以,看现在的情况,你不应该以灵气入体修炼,可以尝试一下利用煞气修炼。”司梧正色道。

      宴临闻言却听得一惊:“司梧,那我岂不是会变成魔头。”

      司梧抬了眼皮,笑道:“要不然你先练练试试?你天资过人,说不定会是一方魔君呢。”

      宴临神色认真道:“如果真的变成了魔头,司梧,你就把我关到”暝渊”去。”

      司梧重重敲了一下少年人的额头,一双桃花眼掩了笑:“真是不禁逗,阿宴,世间之事,哪有你说的这般,非黑即白的,修习功法虽不同,不忘初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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