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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吸气——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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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反复做了十几组深呼吸,翻涌的思绪才被强行压回胸腔。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直起身,在衣角蹭了蹭汗湿的拇指,萧砚清抬手解开了指纹锁。
深棕色胡桃木大门应声而开。炒菜的香气夹杂着油烟味铺面而来,熟悉的气味让他感到些许的放松和心安。
“儿子回来啦,今天好像有点晚啊。”母亲一如既往地在厨房里忙碌,升腾的热气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嗯,路上堵了一会儿。”
萧砚清很少说谎,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外人,坦诚几乎是他性格里一种笨拙的底色。因此当这个完美的借口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沙发上的人影吸引而去,那是正低头专注看财报的父亲。听到母子俩的对话,他侧过头向萧砚清露出了一个温和得滴水不漏的微笑,水晶吊灯的灯光映得那副金丝眼镜微微反光。
平时父亲很少这么早回家,作为省内首屈一指的医疗集团的副总裁,他总是奔波于各种谈判和应酬,晚饭时的餐桌几乎不见他的身影,而今天却破天荒地在天黑之前就坐在了客厅等待开饭。
看上去真是幸福温馨的家庭,不是吗。做得一手好菜的贤惠妻子,事业蒸蒸日上的沉稳丈夫,和放了学就准时回家的懂事儿子,任谁看了都会不禁羡慕吧。
但一想到父亲在回家之前所进行的背叛了整个家庭的行为,萧砚清就感到一阵恶寒。他努力咽下涌上喉头的反胃,回以一声礼貌的问候。
尽管已经识破了父亲的伪装,他却不愿揭露那个会使家庭支离破碎的真相。可能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母亲悲痛欲绝的表情,也可能是因为他仍然贪恋一个圆满的家庭所带给他的温暖和依靠,即使它的内部已然锈迹斑斑。
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饭桌,招呼他和父亲来吃晚饭。
饭桌上,母亲显得比平时更加兴致昂扬,一刻不停地给自己和父亲夹菜。明明满桌都是他从小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松鼠桂鱼、酸辣土豆丝、花蛤蒸蛋,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碗里的饭粒被拨动了几次,却几乎未曾减少。
“烧得真不错,你自己也多吃一点。”父亲的声音温和得体,说着便从鱼腹夹下最嫩的一块肉,仔细择了刺,然后放进母亲碗里。
随后,他又转头给萧砚清夹了一片包裹着冰雾的生鱼片,还贴心地为他蘸了酱油和芥末:“这是我托朋友专门从北海道空运回来的刺身,你尝尝喜不喜欢。”
萧砚清的目光落到那片刺身上。凝脂般的鱼肉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冷光,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属于深海的、直白而原始的腥甜气息。
然而胃部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收缩。
事实上,他不喜欢吃生食,尤其受不了这种保留着血肉本味的冰凉触感。
可父亲的目光正平稳地落在他脸上,温和,专注,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期待。那是长久以来他熟悉且依赖的注视,此刻却仿佛一道刺一般猛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佯装平静地用筷子尖端夹起那片滑腻的鱼肉,硬着头皮将其整个塞入口中。
处理得当、蘸过酱料的生鱼片散发出的鱼腥味已降至微乎其微,但他的味蕾还是过分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丝腥气。
不知怎得,他突然联想到某种更沉、更浊、更温热的腥膻气味。那不是来自深海,而是来自紧闭的酒店房门后,来自凌乱的床褥间,是皮肤与汗水蒸腾而出的、情欲过后特有的、粘稠的甜腥。
握着筷子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压出青白的印记。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他悄悄攥紧了左手,直到大拇指的指甲嵌入掌心,才堪堪咽下了滑腻冰凉的鱼肉,不至于在饭桌上失态地吐出来。
“怎么了,小砚,你看起来胃口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最近模考太密,有点累到了。”
今天的第二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