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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忏悔室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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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告解日,亚瑟在忏悔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厚重的橡木隔断把他和外界隔开,只有一个格栅窗透进微弱的光线。渔民们带着一身海腥味走进来,用含糊不清的口音诉说着他们的罪孽:“神父,我上周在港口和人打架,还打碎了酒馆的窗户……”“我欺骗了妻子,和酒馆里的女人睡了……”“我在风暴天抛弃了受伤的同伴,自己驾船逃了回来……”
亚瑟耐心地聆听着,用温和的声音给予宽恕。他的指尖划过圣经的纸页,那些熟悉的教义早已刻进骨髓,可面对渔民们直白的、带着烟火气的罪孽,他始终能以神父的身份保持平和——那是属于信仰的距离,让他能站在上帝的视角,给予救赎与原谅。
当最后一个忏悔者的脚步声消失在教堂走廊,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合上圣经结束一天的工作。就在这时,格栅窗那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犹豫着,手指轻轻碰了碰木质的隔断,又迅速收回。
“神父……”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异国口音,像被砂纸磨过,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怯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亚瑟立刻坐直身体,脊背抵着冰冷的橡木,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与坚定:“请说吧,孩子。上帝在聆听,我也在。”
格栅窗后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亚瑟能听到窗外潮水拍打着礁石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空气里渐渐飘来一丝淡淡的味道,不是渔民身上的海腥味,也不是村民们的草木香,而是皂角的清苦混着一丝麦芽酒的酸涩,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肌肤的温热气息。
“我……我是个罪人。”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每天都在做肮脏的事,为了活下去……我感到羞耻,可我没有选择。神父,我洗不干净自己,无论用多少水,都洗不掉那些味道,那些触碰……”
亚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整个圣安塞姆渔村,只有一个黑人女人,拉雅。她的遭遇,早已在渔民们酒后的闲聊、玛莎尖酸的咒骂里,零零碎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曾在港口远远见过她,总是缩在酒馆的墙角,头埋得很低,粗布裙洗得发白,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压弯了腰的野草,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从未想过,她会走进忏悔室,会对着他这个神父,诉说自己的罪孽。在村民们眼里,她不过是个“商品”,是个没有灵魂的“黑鬼”,不配拥有信仰,不配得到宽恕,甚至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痛苦。
“上帝理解你的痛苦,孩子。”他轻声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圣经,纸页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生存从不是罪孽,那些逼迫你、践踏你的人,才该面对上帝的审判。”
“不!”女人突然提高了音量,泪水汹涌的声音透过格栅窗传过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我渴望干净的生活,渴望被人尊重。我想穿上干净的裙子,想走在阳光下不用低着头,想不用被人随意拉扯,想有人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喂,那个黑鬼’。可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件物品,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神父,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怎样才能洗清我的罪孽?我怎样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亚瑟沉默了。他读过无数遍圣经,背得出所有的教义,能为每一种罪孽找到对应的救赎方式,可此刻,那些神圣的、字字珠玑的词句,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他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格栅,仿佛能看到女人蜷缩在地上的样子,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渔村的初衷,想起自己曾在上帝面前许下的誓言:要守护他的子民,要给予弱者温暖,要让每一个灵魂都能感受到上帝的爱。可他却对拉雅的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躲在教堂的神圣光环里,用“无能为力”当作借口,逃避着属于自己的责任。
“你需要离开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坚定,也更沙哑,“去伦敦,去利物浦,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那里有更多的人,有更广阔的天地,你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格栅窗后的颤抖停了一瞬,随即传来更沉重的叹息,像被雨水浸透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没有钱,没有证件,甚至不知道英格兰的地图是什么样子。我连渔村的边界都没走过,我怎么去那些地方?神父,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连翅膀都被折断了,怎么飞?”
亚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村民们对拉雅的指指点点,浮现出玛莎那张充满贪婪和恶意的脸,浮现出渔民们酒后浑浊的、带着欲望的眼神。他知道,如果他伸出援手,将会面临怎样的流言蜚语——一个神父,帮助一个酒馆里的“妓女”,一个黑人奴隶,这在保守的渔村,无疑是大逆不道的罪孽,会让他失去神父的身份,失去村民的尊重,甚至被赶出这片他守护了三年的土地。
可当他想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想到她在酒馆里蜷缩的身影,想到她此刻在忏悔室里绝望的哭泣,他的内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他是神父,是上帝的使者,可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共情之心,有怜悯之意的人。
“我会帮你。”他说,声音坚定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这句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我会为你准备路费,还有一些食物和水。下周六,当渔船出发去普利茅斯时,你可以混在船员中间离开。我会和船长打好招呼,他会带你走。”
格栅窗那边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不再是绝望的,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希冀。过了很久,女人才用哽咽的声音说:“谢谢你,神父。愿上帝保佑你。”
拉雅的脚步声轻轻的,慢慢的,消失在教堂的走廊里。亚瑟独自坐在黑暗的忏悔室里,橡木隔断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只有潮水的声音从窗外涌进来,沉闷的,压抑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仿佛自己刚刚做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命运的齿轮,从他说出“我会帮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他走到圣像前,缓缓跪下,双手合十,额头抵着冰冷的石质底座:“主啊,请指引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荣耀,为了你的子民。请原谅我,若我有一丝偏离了你的道路。”
可他的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悄悄说:他做的这一切,或许不全是为了上帝,或许,是为了那株在泥泞里挣扎的野草,为了那双渴望光明的、黑曜石般的眼睛。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愧疚和怜悯浇灌着,悄然发了芽。他不敢去触碰,不敢去深究,只能把它压在心底,用神父的身份,用神圣的教义,层层包裹。可他知道,这颗种子,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