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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赖的萌发 ...


  •   第二天清晨,顾恒是被阳光晒醒的。

      他睁开眼睛,有几秒的恍惚。昨夜噩梦的阴霾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深睡后的松弛感。他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仔细回忆着昨晚的一切——噩梦,惊醒,童沐寒的敲门,月光下的钢琴,《月光》的旋律,还有那将他包裹的雪松檀香。

      记忆清晰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居然在一个外人面前,显露出那种脆弱。而更让他不自在的是,他居然……在那个人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顾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下床。房间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童沐寒的信息素,混在晨光里,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

      他洗漱完毕,换上衣服,走下楼梯,准备像往常一样,用冷淡和挑衅开始新的一天,以此掩盖昨晚的“失态”。

      但餐厅里空无一人。

      长餐桌上没有准备好的早餐,厨房里没有温着的牛奶,甚至连童沐寒常坐的那个位置前,也没有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顾恒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安。他走到客厅,依然不见人影。

      “童沐寒?”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无人应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童沐寒发来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五点。

      「瑞士分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我亲自处理,已登机。归期未定,大约一周。你的日程和餐食管家会安排。照顾好自己,按时上学。」

      文字简洁,公事公办,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或叮嘱。

      顾恒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在他做了噩梦、在他难得地卸下心防、在他因为那个人的琴声和气息而安稳睡去之后——那个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在凌晨、坐上了去地球另一端的飞机?

      甚至没有当面说一声再见。

      一种被遗弃的、熟悉的冰冷感,瞬间攫住了顾恒的心脏。昨晚那点虚幻的温暖和安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操!”他低骂一声,狠狠将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撞击柔软的皮革,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恒都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暴躁状态度过。

      在学校,他顶撞了前来关心他为何脸色不好的班主任;午餐时,他打翻了王烁递过来的饮料;下午的篮球训练,他故意犯规,差点和队友打起来。

      所有人都看出他不对劲,但没人敢问。

      放学后,他没有回家,而是让司机直接送他去了常去的酒吧。下午四点,酒吧刚刚开始营业,空荡而冷清。他坐在吧台前,点了一排烈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仰头灌下一杯,灼烧感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带来熟悉的、令人麻痹的刺痛。但今天,这刺痛似乎无法压住心底那股越来越旺的邪火。

      他想起童沐寒弹琴时垂落的睫毛,想起那缕清冷的雪松檀香,想起那人站在他门口时平静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那条冰冷的、告知离开的信息。

      “骗子。”顾恒对着空酒杯冷笑,“都是骗子。”

      温柔的,关心的,给予一点甜头然后转身离开的——所有人都一样。

      他又灌下一杯酒,视线开始有些模糊。酒吧里陆陆续续来了客人,音乐声调大,嘈杂的人声涌上来,却让他感到更加烦躁。

      他想要更强烈的刺激,想要彻底忘记昨晚那片刻可笑的软弱,想要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顾恒。

      但当他抬起手,准备叫第三杯酒时,指尖无意间划过自己的衬衫领口。

      那里,似乎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顾恒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下头,用力嗅了嗅领口。没错,是那股味道——清冷的雪松檀香。很淡,淡得几乎像是错觉,但确实存在。大概是昨晚童沐寒靠近他时留下的。

      鬼使神差地,顾恒没有叫第三杯酒。

      他放下杯子,推开酒吧的门,走进了傍晚微凉的风里。司机等在门口,见他出来,有些惊讶,但立刻拉开了车门。

      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让那缕残存的气息稍微明显了一点点。顾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的领口布料。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是喧嚣的城市,鸣笛声、人声、广告牌的噪音不绝于耳。顾恒的心情依旧暴躁,胃里因为酒精而灼烧,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很奇怪。

      当他反复深呼吸,努力捕捉那缕几乎要消散的雪松檀香时,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火,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

      不是消失,而是像狂暴的野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背脊,虽然依旧龇着牙,却奇迹般地收敛了爪牙。

      心跳不再那么疯狂地捶打肋骨,太阳穴的胀痛也缓解了些许。就连胃里的灼烧感,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顾恒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这个人的气息,能“控制”他的情绪。

      像一剂专门为他调配的镇静剂,无声无息,却效力惊人。
      昨晚是,现在也是。

      这个认知让顾恒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童沐寒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依赖?意味着那个人可以在无形中影响他甚至掌控他?
      不。

      他绝不允许。

      顾恒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应该厌恶这种感觉,应该反抗,应该用更激烈的方式证明自己不受控制。

      可是……
      当他再次深呼吸,任由那缕微弱的、即将消散的气息沁入肺腑时,身体却诚实地给出反应——肌肉进一步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甚至有一种近乎安心的困意悄悄爬上眼皮。

      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

      一边是理智的警报,尖叫着危险和失控。
      另一边,却是身体和潜意识,对这份独特“镇定”无法抗拒的贪婪。

      车子驶入公寓车库,停下。

      顾恒没有立刻下车。他独自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良久,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低下头,将脸深深埋入还残留着一丝气息的衬衫领口。

      清冷的雪松檀香,混合着他自己身上淡淡的酒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在这一方狭小、黑暗、无人得见的空间里,顾恒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隐秘地,沉溺于这份能让他平静下来的气息。

      像瘾君子偷尝毒药。
      明知致命,却无法自拔。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依赖,就再也戒不掉了。
      而那颗名为“成瘾”的种子,已在昨夜月光下的琴声里悄然种下,于今日离别的慌乱和此刻昏暗车厢的独处中,破土而出,生出蜿蜒的根须,紧紧缠住他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冰冷的混凝土墙壁,眼神复杂。
      童沐寒,你给了我一颗糖。
      但你没告诉我,这颗糖……是会成瘾的。

      而现在,你走了。

      把这刚刚发作的瘾,独自留给了我。

      顾恒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月光还未升起,黄昏最后的天光从车库入口斜斜照入,切割出明暗交界。

      顾恒推开车门,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载着少年和一颗开始失控的心,缓缓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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