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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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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如同往常一样平和的日子夹杂着喵喵糖这颗甜蜜一天天过去——
[2月26日,多云
爷爷想让我去上学,但我去上学的话,琥珀就没人照顾了……而且……]
搁下笔,双手穿插在茂密的头发里支住无力下垂的头颅。
石头接收信息的速度很慢——
“杨生!我们一起来玩吧!”
他垂着头无力地抬起,眼神空洞无物,黑洞洞的旋涡似乎是指引人们通往深渊的陷阱。
“唔?”
被卷入目光时,身体就像掉入寒潭一样寒冷,任凭水流冲刷,难以挣脱。
小孩恍惚一瞬,被他眼中的黑吓得后退几步,“你…你不玩就算了嘛……”他转身就跑了,向着其他人大肆宣扬着:“杨生…他他就是个怪物!!”
怪物?杨生眨眨眼:“唔?”心想着那是什么东西?
不久,一个老师走了过来,他喊杨生抬头,后续并没有因为对象不同而改变。
无论如何自那天起不仅没有人再尝试找他玩,组长小朋友催作业都小心翼翼,甚至连老师对他的关注也渐渐减少。
杨生有时低垂着头,有时望向窗外,作为班里的倒数第一,人缘没有,还靠窗第一排,几乎是被孤立了啊。
再迟钝杨生也感受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埋下头静静地看着他们玩耍,他回到家后像往常一样和父母打招呼,只是没有抬头看任何人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
“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那个人也没有说后遗症这么严重啊。”
“只要生生活着,总能治好的。”
……
夜晚,杨生的妈妈端着牛奶走进他的房间,看着杨生一口一口抿完,眼泪情不自禁地注满眼眶,如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下落,她埋头抱着杨生的腰身,声音哽咽无比。
“宝贝,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听着她果决的语气,杨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杨生已经死了啊,现在活着的只不过是一颗石头,治不好的……
治不好的……杨生不自觉喃喃出声。
得到回应的母亲猛的抬头看他,即使还是一副冰块脸,此时却显得那么可爱,那么亲切。
“不,治得好,爸爸妈妈倾家荡产也会把生生治好的。”
脸庞上的双手是那么温暖,杨生手指悄悄搅紧被子。
后来,杨生的父母真的倾家荡产了,他们被骗了,即便如此上天依旧没有怜悯他们,杨生的妈妈得了癌症,爸爸也生了场重病。
病床前,杨生习以为常地喊她“妈妈。”
她还是那样温柔,还是那样坚定。
“生生,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说着,她挪动手臂到他的脸颊旁,杨生看着面前的母亲,眨眨眼自然地将脸庞放在她手心。
“杨生……可能很早就不在了。”杨生试图安慰她。
听闻,杨母收起笑容,假装严肃地掐他的肉:“说什么傻话呢,生生当时只是发烧了而已。”
……
最后他们还是把杨生送进福利院,杨生以为是身体的父母终于放弃他了,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
而在福利院里,他根本没待满一天就跑了出去,再后来就是被梁爷爷捡到了。
被梁爷爷捡到两周后,他第一次出门,唯一一次回去看看原来的家。
杨生还太矮了打不开门,所以他撑着台面借力将身体支上去,透过窗户看里面,门内空无一物,俨然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内心居然是松了一口气吗,很奇怪的感觉,杨生抚摸着心脏想着,便合上窗户——
“咔哒。”
“杨生!”
“喵嗷~”
两声一并入耳,杨生疑惑地看向门口抱着猫咪的老人。
“去外面走走吧。”
梁爷爷选择不再唠叨上学的事。
杨生轻轻点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嗯”。
……
杨生抱着猫咪走出家门,院内一片郁郁青青,门外就是平整宽广的水泥路面,对面被一排树木遮挡,树木后面有一片农田,但杨生并不打算去那里。
夏日午后,没有任何遮挡的土地十分烫脚,连他都能感知到温度的热量,小猫下地大概会不舒服的吧?
杨生在梁爷爷强烈邀请下没有穿上能包裹住全身的衣服,风肆意略过他的衣襟留下丝绸般的触感……
好陌生的感觉,杨生想着默默又紧了紧怀里的小猫,完全是把猫咪当护盾了诶。
此刻距离他走出家门已经过了8分钟,他们最远走到了殷叔的番茄地,杨生伸手摸出兜里的表盘。
3点45了啊,再过一会儿小孩子就要放学了,杨生叹了口气想。
此刻,马路上只偶尔驶过一辆汽车,沿路边的居民也没有一个露面。可再过一会儿,村的另一头会变得热闹无比,这条静谧的道路也不得不跟着沾点光。
想到这里,杨生果断抱着猫咪回家。
门内仍旧空无一人,梁爷爷得傍晚才回家。
杨生半蹲下来让琥珀自己跳出去,一下地,琥珀“喵~”了一声像跟杨生打声招呼似的,就又跑了出去。
待轻巧的身影离开视线,他转身进屋,轻车熟路地上到二楼,开门,躺下,一气呵成。
晚上和爷爷吃完饭,一天就算这么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生都有外出锻炼,当然,带了小琥珀这只护身喵。
湛蓝天空下,
阳光泼洒在青石板铺就地面上,映衬着墙角的苔藓绿得发亮。几株红花开得正盛,胭脂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柔粉的光晕。
[3.1 晴
连续几天外出,我似乎有些适应外界的空气了,但都是在没有人的地方,想更好一点——我打算明天去人多一点的地方,没事,有琥珀在。]
落笔,杨生浅浅笑着,琥珀的爪子很锋利,能抓好多老鼠,也能打伤坏蛋,没事,有琥珀在。
“杨生!快下来!”
听见梁爷爷的呼喊杨生有些疑惑,以为他怎么了便快步下楼。
梁爷爷还是那样,虽老不朽,杨生轻轻放下心。
“琥珀受伤了。”
“什么?!!”
他紧张地看向地上的猫窝,确实,后脚缠绕了一圈白色绷带。
琥珀还在快乐地吃饭,看起来除了后脚没有其他伤害。
“严重吗?”杨生安心了,询问起后脚伤势。
梁爷爷狐疑地瞧着他这平静的模样:“没事,修养几天就好。”
“嗯。”杨生想:那……我得过几天再出门了。
[3.8 晴
琥珀一直不老实,想跑出去,脚应该已经好了吧,最近一直陪我在家,我决定今天就带它出门。]
话虽如此,杨生还是选了一个安静的时间,沿着大路的另一头一直一直走,如果没记错,那里应该有人,而且,他只认识这条路。
一人抱着一猫,走在路边,吹着微风,赏着花草,好不惬意。
但有只猫一直想下地,杨生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将它放下。
下来还不够,它还想跑去路的另一头,杨生正想抬脚过去,却发现了右边一辆货车即将驾驶而过,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他立刻反应过来撤回脚步,呼唤小猫:“琥珀!”
来不急了,它已经跑到马路中央,但万一它一口气跑过了呢?提着的心刚放下一点,杨生就恐惧地发现,琥珀居然被来势汹汹的货车吓到回头。
当大车将近时,刺目的、血淋淋的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好像下一秒就要应验——
不要,不要。
不要!!
杨生内心崩溃地吼着,肾上腺素极速飙升促使他纵身一跃……
可是还差一点点,车轮就要滚过去了……
于是他伸出手抵着轮胎,血花飞溅带来的阻力总算让司机意识到了什么,紧急刹停下来。
可是,在强大的压力下,即使有杨生的手挡着,琥珀也不可能完好无损。
啊……杨生无意识地张大嘴巴,他现在想拼命地嘶吼,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前,手心,手背都已经血肉模糊,一股股猩红的液体流出淋在琥珀身上,直到身体传来的触感一片黏腻,不复轻绒,可杨生已经无暇顾及自己了。
掌下的小猫被压迫得一颗眼球受力脱眶而出,连接的血管将它牢牢锁住才没有滚远,另一个眼球则被血液污染了部分眼白,貌似一位年将过百的老人的眼球,而身体部分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损伤,但连眼睛都飞出来了,内里怎么样,杨生不知道,他不敢想。
眼睛所接收到的景象让他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独自上街的时候,仿佛有无数沙链在面前摇晃,世界上的一切声音:蝉鸣、鸟语、司机的呼喊、耳旁逐渐虚弱的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一道忙音——
……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梁爷爷看了眼时间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奇怪,这都6点了,阿生怎么还不回来。”
于是他重新拨打了一遍:“嘟嘟……”
……
司机看见杨生晕倒了,吓得在一旁呆住,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直到被杨生兜里的手机铃声唤醒,等手机那头的人再次拨打进来时,他颤抖着点下了接通。
“喂……”
“喂?”没有听到熟悉的声音,梁爷爷语气逐渐变得焦急:“你是谁?手机的主人呢?”
“你…你好,我…我……对不起,我把人撞晕了……”
“什么?!!!你们现在在哪?他伤得严重吗?还有旁边的猫呢?”
司机端着手机勉强稍稍直起腰杆四处眺望,活像一个谄媚的社畜:“在……在承林路11巷巷口。”
“猫…?”司机迟疑了一下,俯下身才看见车轮旁的猫、和那一摊刺眼的红,本来就浑身发抖的人此刻更是抖如筛糠:“猫…猫…猫…”
“猫怎么了,你说啊!”梁爷爷回话,转头请求出来看戏的邻居帮忙叫下救护车,然而等了一会儿都没有道出个所以然,只好生气又着急地挂断电话、跨上摩托。
“嘟嘟嘟嘟……”电话那头早已挂断,司机依然举着手机愣在那里。
半晌,才回过神,颤声道:“猫……好像死了啊。”
司机愧疚地想,自己不应该疲劳驾驶的。
……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再次听着点滴的声音清醒。
小圆桌上的绿植在斜阳照射下散发出淡绿色的光芒,屋内屋外一片寂静。
他下意识蜷缩手指试图借力坐起,左手边的床单显出道道折痕,而右手却没有给他任何反馈。
杨生抬起手臂,发现右手被一圈圈裹紧,像哆啦A梦那样……
“唉……”他疲惫地呼出口气,靠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嗒、嘶……”小心翼翼的开门声响起。
入目,窗外射入的淡淡橘光与植物发出的幽光一齐笼罩住他,笼罩住那个穿着一身病号服,干瘪瘦弱得像一片白纸一样的人,那个好似已经不在人间的人。
“阿生。”
“嗯。”杨生面无表情,看起来反应平淡。
梁爷爷踌躇着开口:“你已经睡了将近一天了。”
“琥珀呢?”
“它死了。”
平静的一问一答后暮色下唯余静谧。
梁爷爷原以为杨生就这么过去了,但走近一瞧,才观察到他眼里浸满了泪水,看到那一滴垂落。
如果,当初不想着变成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