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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板,这么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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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池远的手机忽然响起,他起身离开,再回来时,吧台上已经多了两杯新完成的咖啡。
一杯是最常见的郁金香拉花,另二杯则是比较有难度的独角兽拉花。
店里原本的咖啡师老谢观摩了全程,在一旁啧啧称奇:“少年大有前途啊!”
柳经理叫来几个服务员一起试喝,又把独角兽那杯端给池远。
“嗯!好喝!”一个瘦瘦的瓜子脸女孩抿了一口便眼睛发亮,“又香又丝滑,特别顺口。”
另一个与李念年纪相仿的男孩附和道:“我也觉得很好喝,比老谢做的强多了,他那个苦死人!”
老谢当即给他一肘子:“我他娘上次给你做的是美式!能一样吗??”
“不都是咖啡嘛……”男孩嘟囔道,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在池远面前丝毫不避讳,这样看来,他似乎是个很随和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宾利车里的男青年这样谨小慎微。
李念抬头望向池远,想听听他的评价。
而池远仍在不疾不徐地品尝着,李念想起他在车里打电话时的动作,也是这样慢条斯理,好像不管外界如何纷扰,他都始终保持自己的节奏。
终于,池远缓缓放下马克杯,一锤定音:“李念,你被录取了。”
面试意外地顺利,店员们纷纷鼓掌道贺。
众员工来打了个酱油,又回到各自岗位,而池远则与柳经理再次往后厨方向走去,李念猜测那里应该是办公区域。
这时候已近饭点,正好来时看到路边有家便利店,李念便进去买了泡面与矿泉水。
刚泡好的面热气腾腾,熏红了他的眼睛,李念抬手揉揉,红得更厉害了,眼角还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花。
就这么泪眼朦胧地一侧脸,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眼睛,正是早上宾利车里那名男青年。
“李念?!”青年手里也捧着杯面,正要在他身旁落座。
“你好,真巧啊。”李念边擦眼泪,边与他寒暄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青年没有回答,转而道,“我叫方屿,是池总的助理。”
方屿见他漂亮的大眼睛里都是泪水,又小心翼翼地问:“你跟池总的见面还顺利吗?”
李念停住擦眼泪的手,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方屿解释道:“餐厅这边的事池总向来很少过问,但昨天特意交代我这次面试由他亲自主持,就是为了见你。”
李念越发听不懂了:“池远特意来见我?”
听到“池远”两个字时方屿额头青筋反射性地一跳,已经太久没有人对老板直呼其名了。
这一下也让他的大脑稍稍冷静下来,他再看李念神色,恍然间明白过来,人家刚刚根本不是激动哭的,是揉眼睛揉的。
方屿识趣地止住话头。
“先吃面吧,”他说,“一会该涨了。”
“哦……”
两人于是拿起叉子,开始嘬面条。
李念几次看向方屿,似乎还想继续刚才的对话,但方屿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把李念的思路往另一条路上叉:“池总非常重视这次面试,你是不是得过什么比赛大奖?”
李念:“没有。”
方屿点点头:“池总眼光好,看人向来很准,肯定看出你的天赋了。”
李念:“我入行才一年。”
“那就是池总眼光毒辣!能相中你这匹千里马!”
李念:“……”盲目崇拜要不得。
“可是,”李念话锋一转,“你怎么知道我被录取了?”
方屿一时不察,言多必失,几乎语无伦次:“那不是明摆的吗,你刚刚都激动哭了。”
李念见过面试失败哭的,还真没见过面试成功了也要哭的,何况他只是面试个咖啡师而已啊……
他觉得池远这位助理虽然长的挺好看,但脑子多多少少有一些问题,于是决定不再跟他多纠缠,他三两口吃完面,从小包里掏出一个药盒,倒出片白色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下。
“生病了?”方屿随口问。
“这是逍遥丸,”李念半真半假地说,“吃了可以当正常人,否则我这种天赋异禀的‘千里马‘,会被抓起来研究的。”
“……”方屿以为他在调侃自己刚才的胡言乱语,讪讪地闭上嘴。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道别。
今天是周五,柳经理跟李念谈好周一正式入职,届时店里原来的咖啡师老谢会再带他几天。
周末百无聊赖,李念下血本买了两斤斯凯拉雷去看小文,大樱桃个个红黄相间,饱满亮泽,一看就是高档货。
挤地铁时他忍不住尝了一个,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好吃得差点咬到舌头,但是这一小袋就要五百多块钱,李念只舍得吃一颗,便小心翼翼将樱桃护在怀里,生怕被人群挤坏了。
下了地铁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达淮山医院,在护士台登记完姓名电话,李念熟门熟路地回到1103号病房。
病房里跟昨天离开时并没有任何不同,除了那套放在枕头上的病服不见了。
病床边那张椅子以一个相同角度歪着,昭告着过去24小时仍没有访客踏入这间病房。
李念把椅子拉到病床最前头,像是为了刻意打破他固有的位置。
“小文,我来啦。”
病床上的少年靠在床头,目光虚虚聚焦在前方某处,听到李念的动静并未有任何反应。
“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李念把手里的袋子朝小文晃晃,“你等着,我去洗一下。”
洗干净的樱桃被装进另一个塑料袋里,李念拿出一颗递给小文:“尝尝。”
小文大名叫单煜文,今年十七岁,从他用的手机,戴的耳机,穿的鞋子,李念知道自己的室友是个家境优渥的孩子。
可是从单煜文住进1103到李念离开1103这十天里,两人十分默契地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从来没有任何访客。
李念举在半空的手有点酸了,小文却毫无反应,他强行把樱桃塞进小文两片嘴唇中间:“你尝尝嘛!”
樱桃表皮冰冰凉凉的,触到皮肤的瞬间,把小文惊醒了。
他嘴皮子动了动,樱桃没入唇齿之间。
李念期待地看着他:“好吃吗?刚才我路上尝了一颗,哎呀太甜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种黄色的樱桃,我感觉比深红色的好吃多了。”
小文腮帮一鼓一鼓地,又听李念说:“我找到工作了,还是当咖啡师。”
李念忍不住又吃了一颗樱桃:“哎呀,怎么这么好吃,你一定要吃完啊,知道吗?这是来自我的道德绑架,它真的很贵!!”
樱桃在嘴里散发出甜蜜的果酸,小文咬着牙,把樱桃核死死抵在门牙上,他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病号服上。
斯凯拉雷算什么,我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小文这样想着,可是他自己都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人给他买水果吃了。
他们只会说,钱拿着,你自己去买。
他们连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陪我吃水果了。
李念沉默下来,嘴里残留的樱桃变得苦涩。
小文哭了一会,忽然抬眼朝门口一瞥,然后立刻翻身背对着李念躺下。
李念回过头,看到一人站在门边,脸上表情凝重,气压很低。
竟是池远。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
1103在走廊的第二间,斜对面就是大厅,大厅两旁安装着一排金属座椅,没等李念跟上,池远便朝外走去,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下。
李念只得跟过去,隔了一个座位,也坐下来。
这感觉真的有些奇怪,怎么总能跟新上司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偶遇呢?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朝池远打招呼:“老板,这么巧。”
“嗯,”池远的声音低沉,声线却很好听,“来看朋友?”
这个问题让李念有片刻迟疑。
今天确实是来看小文的,但若回答“是”,反倒像刻意隐瞒自己也曾是这里的病人。
“他是我病友,”李念决定实话实说,“之前我也住在1103。”
对于精神疾病的职场歧视他早已见怪不怪,但别人歧视是别人的事,自己隐瞒又是另一回事,生病不是他的错,李念不想遮遮掩掩。
出乎他意料的是,池远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目视着前方,眼神有点放空,只发出了一个好听的音节:“嗯。”
停顿了几秒后池远又问:“你朋友怎么了?”
李念叹了口气:“小文家里很有钱,可是父母都太忙了,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自毁倾向已经很严重,只能送来医院治疗。”
医院的公共座椅冷硬狭窄,池远像是有些不舒服,伸直长腿,后脑勺抵住墙面,缓缓舒了口气。
不知道小文还在不在哭,李念有些担心,又不好走人,正左右为难时,听到池远问:“他出院以后就能好吗?”
“哪有这么容易,”李念说,“能暂时稳定住就不错了。”
池远听到这里,一直平视前方的目光转过来,落到李念脸上,像在研究他的情绪是否低落。
李念看出他的心思,很认真地给池远科普:“我跟他情况不一样,我不是抑郁,我是双相,所以不会像小文那样。”
池远再次“嗯”了一声,音量很低,带着鼻音。李念觉得他此刻凝视自己的表情很难过,简直可以用悲伤来形容,这让他感到局促,李念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小文。”
病房里,小文还维持着背对门外的姿势一动不动,李念转到里侧,发现他眼角挂着泪,人已经沉沉睡去。
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对池远说:“睡着了。”
池远也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李念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觉得太矫情,便跟着他离开了。
今天方屿不在,是池远亲自开的车,这让他总有一种自己的老板在给自己当司机的别扭感,于是一上车便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跟池远聊天:“老板,你也来看朋友吗?”
“没有,”池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把空调调大些,一边说,“来谈个项目。”
“真的吗?”李念问,“我们餐厅要承包医院食堂了?”
工作日的下午拥堵不堪,池远脚踩在刹车上,转头看到李念一本正经期待下文的脸,发现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池远低头,忍俊不禁地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