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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四种饥饿   陆见衡 ...

  •   陆见衡坐在那把没有任何装饰的椅子里,背脊挺直,肩膀平整,双手放在桌面的两侧,手肘没有靠在桌沿。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亚麻冷灰色西装,衣领在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银灰的色调。灰褐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桌面上那片半透明的角膜层上,像是能透过那层膜看到底下缓慢流动的暗红液体的轨迹。他的呼吸极浅,极均匀,几乎看不到胸口有任何起伏,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件被固定住了的展品。面前摆放着的并非餐盘——而是一个纯净水晶打磨的、内部结构极其复杂的立方体容器。容器的边缘镶嵌着冷银色的边框,内部有数十层细密的隔板在交错、重叠,形成了一套肉眼难以解析的立体迷宫。
      顾临坐在陆见衡的右手边。他的姿态和陆见衡形成了极端对比——整个人像被扔进去的一样陷在高背椅里,一条腿的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后背靠得不正,向左侧偏了大约十五度,头微微后仰,下巴抬着。电光蓝的头发在这种诡异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色调,那种蓝里透出一层暗紫的底色,像是被那种惨白的光照透了表层的颜色。指尖无聊地敲击着桌面,指关节叩在那层半透明角膜上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和他的呼吸频率错开半拍。他面前是一只不断扭曲的、由苍白电弧强行束缚成碗状的能量漩涡。那些电弧的边缘在碗口处不断地向内卷曲又向外翻出,维持着一个动态的平衡。电蛇在碗内窜动、碰撞、碎裂又重组,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持续的噼啪声,像一小碗活着的闪电被端上了桌。
      沈戮渊坐在陆见衡左手边。他比顾临坐得正经一些——背靠着椅背,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但那种"正经"里透出一种更接近于"等不及要开动了"的紧绷。他的金色竖瞳在惨白的光线下比平时放大了将近一倍,瞳孔的边缘几乎嵌满了整个眼眶,只留下一圈极细的虹膜颜色。猩红色的短发似乎比平日更加鲜艳,每一根发丝的表面都反射着那些眼球状光源投来的、不定向的冷光。他面前的"餐盘"是最具个人标志的——一只由粗壮的暗红蔷薇藤蔓自然缠绕形成的碗状容器。那些藤蔓还活着,在桌面上缓慢地蠕动着、彼此缠绕着,偶尔有一根尖端抬起,又缓缓落下。藤蔓表面的尖锐荆棘危险地向外支棱着,末端泛着暗沉的、接近黑色的光泽。
      沈墨谙坐在顾临的旁边。她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的长裙,裙摆的末端缀满了细碎的黑晶,那些黑晶的切割面在冷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反光,像一小片被打碎了又拼起来的夜空。猩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和背后,发梢恰好触及椅背的中段。她的面前放着一只光滑的、仿佛由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浅盘,盘的边缘打磨得极其圆润,内壁表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浮雕在若隐若现地蠕动。那些面孔太小了,小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但它们确实在动,在彼此挤着、推着、变换着表情,像一团被活活塞进石头里的、还在挣扎的灰色泥浆。
      他们沉默着,等待着。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连顾临敲桌面的手指都在某一刻无声地停下了。宴厅里只剩下墙壁内部那些持续搏动的低沉嗡鸣,和那些眼球状光源旋转时的极其轻微的、像液体在玻璃管中流动的声音。
      系统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盛宴,开始。】
      那个声音直接在宴厅内回荡,但和它平时在副本公告中那种机械的、中立的声音不同——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字词排列,但底层夹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像一顿饱餐前的满足感。那满足感极淡,淡到如果不细听就会错过。但在座的四个人都捕捉到了。
      随着系统的宣告,宴厅的墙壁——那些活着的、搏动的暗红肉壁——突然裂开了几道缝隙。
      那些缝隙不是被凿开的,它们像是被从内部撕开的,边缘不整齐,暗红色的内层组织翻卷在外面,暴露出一条条还在渗着微亮液体的、像筋膜一样的断面。没有手从那些缝隙里伸出来——只有几条粗大的、粘滑的、顶端长着吸盘状口器的暗红触须,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裂缝中缓缓伸出。那些触须的长度从三米到五米不等,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像被某种分泌物浸透了的薄膜,在眼球状光源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它们的移动速度极慢,每前进一寸都像是在确认地面的安全,触须末端的吸盘张开又合拢,像在试探空气的稠度。
      它们蠕动着,沿着桌面的高度缓缓地、集体地朝餐桌中央那片空置的区域靠拢。那些吸盘口器在到达预定位置后同时张开了——一种多层的、像由无数小齿组成的环形结构,一层一层地向外翻卷,露出中间的腔道。腔道内部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涌动。
      然后,它们开始"呕吐"。
      那些触须的口器一张一合,像正在反刍的食道在把压在底下的东西向上推送。一团团氤氲着各色光芒的、形态不定的能量体被从腔道中挤压出来,落在餐桌中央的角膜层上。那些能量体在半空中变形、拉长又收缩,像是在被挤出来的过程中经历着某种挤压和重塑,落地之后才慢慢恢复成相对稳定的、球状或不规则块状的形态。每一个能量体内部都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面孔在无声地尖叫,那些面孔被压缩到了极限,小到比指甲盖还小,但它们密集地挤在能量体的内部,像一勺被压实的盐里混着密密麻麻的细沙。
      这些能量体散发着极其强大的波动。那不是"一个S级玩家被杀死后逸散的能量"那种级别的波动——那是数十名A级、S级玩家的生命本源和灵魂精粹被碾碎、提纯、压缩之后,"炖"成了这些团的最终产物。每一团里面都积压着十几条甚至二十几条人命的全部"能"。它们被浓缩到了比原本的体积缩小了几百倍的程度,密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震颤,像一间屋子里同时关了太多的声音,墙壁被压得嗡嗡作响。
      那些能量体挣扎着、扭曲着、在桌面上缓慢地变换着形状。有的伸出一只类似手的突起然后又缩回去,有的表面剧烈波动像在试图撑破什么无形的膜。从它们内部渗透出来的是无尽的绝望、恐惧、不甘、愤怒——所有极致的负面情绪,像被从原本的宿主身上剥离后又重新封装进了更小的容器里。那些情绪以纯能量的形式弥漫在宴厅的空气中,浓度之高,让呼吸间都能感觉到一种粘稠的、让人舌根发涩的"味道"——像铁锈和燃烧的塑料混合在一起又被冷却后的那种气味。
      "总算来了点像样的'开胃菜'。"顾临舔了舔嘴唇,琥珀色的眼瞳里雷光炽盛。他伸手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团能量体虚抓一把——那团能量体的颜色偏白,表面有细密的电弧纹路在跳动着——他的手掌隔空一攥,一道蕴含着狂暴雷电本源的苍白能量被他从那团能量体上强行撕扯下来,那动作像是从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上撕下一截,断面边缘还滴着"汁"——那些汁是电离后的能量粒子和残余的灵魂碎片。撕下来的那一截在他掌心里被压缩、收紧,然后被他投入面前那电弧构成的碗中。能量落入碗内的瞬间,碗中的电蛇瞬间狂暴了数倍,像被喂了一□□饵的食人鱼群,发出饥饿的嘶鸣,疯狂撕咬、吞噬着那团精粹。那些电蛇缠绕着能量块的外层、一层一层地剥开、分食,内部的灵魂尖叫在电光中被湮灭成最纯粹的能量粒子,最后只剩下干净的、可以被吸收的电流。
      沈戮渊动作更快。他甚至没有去"选"。他面前的蔷薇藤蔓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那些能量体被放置上桌的同一刻就已经同时探出了四五根,尖端的荆棘瞄准了最近的一团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绿色能量体——那团能量体比其他的都大一圈,表面的波动也更剧烈,像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稳定下来的。藤蔓的尖端猛地刺入那团能量的外壳,荆棘上的倒钩像注射器的针尖一样扎进去,然后藤蔓开始吮吸——不是快的吸,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像用吸管喝杯底最后一口饮料时的那种持续的、均匀的、直到把最后一滴都吸干净的节奏。那团绿色能量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草绿褪到青灰再到近乎透明,表面的波动也渐渐趋于平静,像被抽走了心跳的躯壳慢慢冷却。沈戮渊面前的藤蔓碗则变得更加暗红,几条在藤蔓表面寄生着的细小分枝在吸收的过程中同时绽出几朵花苞,然后又迅速地凋零、脱落,完成了一次极短的生命轮回。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金色竖瞳满足地眯起,舌尖从牙齿中间伸出来舔了一下唇缝边缘。"啊……充满活力的味道……"他的声音低而轻,带着一种品鉴后的确认感。
      沈墨谙的动作要优雅得多。她既不像顾临那样直接撕扯,也不像沈戮渊那样用触手穿刺。她只是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空中一团不断变幻着各种惊恐人脸的能量体轻轻一点。她的念力像一根极细的、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从指尖探出,精准地刺入那团能量体的外壳,然后开始——挑。她像在拆一件编织物的线头一样,用那根丝线沿着能量体内部某一条特定的"情绪脉络"游走、分离、最终从中剥离出一缕最为精纯的、蕴含着"恐惧"与"绝望"情绪的灵魂丝线。那丝线被她抽出来之后,在空中弯折、缠绕,像一条有生命的银色小蛇在她指尖蜷缩又展开,末端还在滴着暗灰色的、像眼泪一样的情绪残液。她将这缕丝线缓缓送入自己面前的黑色玉盘中。盘内那些蠕动的人脸浮雕瞬间躁动起来——它们不再是缓慢地推搡了,而是像一群被饿了几天的蚂蚁闻到了糖,争先恐后地涌向那缕灵魂丝线。它们在丝线的表面上攀附、撕扯、吸食,边缘的面孔被后面的面孔挤到一边去,那缕丝线在十几个微小面孔的争食下迅速变细、变淡、最终彻底消失。玉盘表面随之泛起一层满足的幽光,像被擦过又晾干的金属。沈墨谙品味着那极致的负面情绪,狂傲的唇角勾起一抹沉醉的弧度——不是浅尝辄止的、尝了一口就放下杯子的那种沉醉,是一整杯慢慢地、均匀地咽下去之后留在唇齿间的、持续绵长的余味。
      而陆见衡的"进食"方式和他们三个人完全不同。他没有撕扯,没有穿刺,没有挑选。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水晶立方体自己运转了起来。
      那些复杂的内部隔板开始旋转、交错、重新排列,像一座被激活了的迷宫正在解开自己的锁。从立方体的中心位置产生了一股无形的、绝对秩序的吸力——不狂暴,不强硬,但它精准。它只捕捉那些"剩余物":被顾临撕扯后残留在空气中还没来得及散尽的能量碎屑、被沈戮渊吮吸后滴落的几滴残余液体、被沈墨谙剥离后逸散的情绪余波、甚至包括他们三个人在"进食"过程中自然而然产生的、任何多余的能量辐射和情绪污染。那些混乱的、细碎的、本应逸散到宴厅空气中慢慢沉淀的"废物",被那股吸力逐一捕捉、牵引,然后沿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汇入立方体的内部。立方体内部的迷宫结构开始处理它们——分解、分离、重组、过滤,像一套被设计好的净化系统在逐步运转。那些被输入的东西在经过了数十层隔板的处理后,颜色从混浊逐渐变成透明,能量从紊乱逐渐归于恒定,情绪残留从"带着温度的"逐渐冷却成"完全中性"的。最后从立方体另一侧流出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冰冷的"有序能量流",纯净得像被蒸馏过无数次的、连原子都失去了振动余热的超低温液体。
      陆见衡的灰褐色眼眸里倒映着立方体内部那归于终极"洁净"的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满足的陶醉,没有饱足的懒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明显的享受的痕迹。他只是看着那团混乱被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恢复成平整的、可以归入基底的"材料"。然后他的眼睫微微低垂了那么一丝。那种表情很难说清楚,像是某种极为私人的平静,像是有人做完了一整天的、需要反复确认细节的工作,在最后一页盖上印之后终于可以放笔时的那种——不浓郁,但确实存在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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