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笨蛋毕业指南》噼啪

2、偶遇

　　接下来的几天，方云良照常上班，再没见过易岸。他给易岸发了几次短信，也都石沉大海。

　　张萍给他的个人资料里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目前他对易岸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只打听到他母亲早逝，父亲再婚，婚后的家庭条件还不错，可至于易岸为什么如此抗拒学校，该如何引导他回归正道，方云良还没有任何头绪。

　　没什么好办法，他想着下周直接去家访试试。就这样下周又下周，大半个月过去了。由于每天都有新的事务，还有很多找他咨询问题的学生，方云良渐渐将易岸的事抛在脑后。

　　当然，他的潜意识对这个麻烦也是能逃避就逃避。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自然规律如此，就像周末总是令人愉快一样。

　　某个周天，方云良照旧在早上七点钟苏醒。他简单洗了个澡，对着镜子仔细刮掉胡茬，打理好头发，然后换上一身较为休闲的衣服出了门。

　　不久前，父母的朋友给他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方云良原本想推掉这桩事的，可架不住照片里的女方长得实在是很漂亮，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得也不错……总之，见一面也没什么坏处。

　　一路上畅通无阻，方云良很快抵达了约好见面的商场，将车停稳后，他看了看表，发现自己提前到了半个多小时。更无奈的是，女方很抱歉地说自己这边堵车，大概会迟到一些。

　　方云良让她不用着急，多晚他都会等的。

　　女方很快回复了一个小猫道歉的表情包。方云良翻来覆去地看，觉得越看越可爱，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点着，唇角扬起。

　　他马上要和人约会了……

　　方云良老脸一红。“约会”这个词，对他这个中年人来说有些腻歪，可想想自己古井无波的生活，他觉得这点腻歪的色彩，更显得珍贵、难得。

　　和一个目标一致、美丽温柔的女性恋爱、结婚、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这正是他最理想的情感生活。而现在，美好的未来仿佛正在向他招手。

　　想到这些，方云良难免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过了一会儿，相亲对象发消息说她到了商场，方云良立刻就打开定位去接人。

　　女方名叫胡秦，是体制内的银行职员，真人和照片没什么两样。二十八岁的她看上去像大学生一样，举止大方得体，打扮得明艳动人。两人在西餐厅落座，聊起各自的情况，对彼此都挺满意。

　　胡秦眼光颇高，不然以她的条件也不会单到现在。可她却觉得方云良几乎无可挑剔——他工作稳定，家境还不错，长相一等一的好，风趣幽默，又体贴细心，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么好的条件应该很抢手才对，不该单到三十多。按照她的经验，这种太完美的反而会有大雷，八成是离过婚或者……

　　胡秦转了转眼珠，“方老师，听说你之前是做投行的，后来为什么不做了呢？”

　　“太累，那时候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仗着年轻嘛。现在年纪大了，觉得还是稳重点更好，和我父母一样当老师也是不错的选择。”

　　胡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就是……”

　　方云良端起红酒小啜了一口。看着她目光闪躲、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易岸。

　　毫无疑问，胡秦与他的谈话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社交尺度，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而初见易岸时，他那些直白到有些尖锐的问题，虽然令他无法回答，但那种适当的冒犯反而能让人放下戒备，以最真实的面貌应对。

　　他竟觉得那样或许才是大智慧，胡秦和他都应该学习学习。

　　方云良明白胡秦想问的，于是主动开口：“胡小姐，你知道我的履历上有三年空白期吧。”

　　胡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江叔说他不清楚，让我自己来问你。我想……难不成你出国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不是出国。说实话，这件事可能有些突兀，希望别吓到你。”

　　胡秦疑惑地眨眨眼，方云良坐直身体，手心里沁满了汗。

　　他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其实那三年，我在服刑。”

　　就像刚才说自己是顶尖大学的硕士双学位毕业那样，方云良平淡地扔下了这个惊天大雷。

　　胡秦歪了歪脑袋——服刑？阜邢？还是弗行？是中文吗？难不成是个地名？偏远地区吧？

　　看清方云良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为情后，她终于明白那不是玩笑，神色严肃起来。江叔也太偏心眼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提前告知自己？要是知道方云良是个坐过牢的，她一定会直接拒绝。

　　可看着桌子对面有些面露尴尬的男人，再联想到他一直以来的细心温柔、两人的相谈甚欢，胡秦抿着唇，不由得心软下来。

　　她情绪复杂地放下了手中紧攥的叉子，示意他说下去。

　　“你别怪江叔隐瞒，他看着我长大，有些事上难免犯糊涂……当然，你有知情的权利，所以现在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吧，我不会撒谎。”

　　胡秦立刻问：“那……是因为什么？”

　　不止是胡秦，所有知道方云良坐过牢的人，第一反应都会问这个。

　　方云良此刻微垂着头，完全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意气风发。

　　他犯了什么罪？是啊，他没错，但犯过罪。尽管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但每每说起这件事来，他都要被迫回到那段受尽屈辱的时光，身体里有些东西就如同烈日下炙烤的冰块，一遍又一遍融化、蒸发。

　　他喝下一口冰水，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地回答：“职务侵占。”

　　对面的女人思索一阵，故作轻松地说：“倒像是你这种精英做的事。”

　　方云良知道她想要缓解紧张的气氛，心里对这个善良又美丽的女人充满感激。他多希望胡秦能够包容他的缺憾，毕竟两人真的非常般配。

　　可她似乎有些失望，接着说：“说实话，接触了这么久，我能感觉到你不是那种……会知法犯法的人，况且你主动告知，应该是有背后的苦衷。虽然我知道这件事不代表你的全部，但是它发生过，就注定会改变一些事……你能理解我吗？”

　　方云良心脏一沉，他轻轻点了点头，强打起精神聆听胡秦已经足够温和的拒绝。

　　“唉，我倒是还好，但这事一定过不了我父母那关。他们非常希望自己后代可以踏踏实实走仕途，我答应他们找个体制内的……我以为你是……”

　　后面胡秦说了什么，方云良没太注意听。不过也好，他怕解释，而她并不在乎原因。胡秦说到这份上，也已经非常给他面子了。

　　就到这儿吧。

　　两人缄默地吃完一顿饭，方云良打了辆车，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胡秦。

　　也许是因为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胡秦忽然对这个男人生出了一丝不舍。上车前，她覆上方云良为她扶着车门的大手，温柔地拥抱了他。

　　方云良了然，苦笑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说：“方老师，祝你前程似锦。”

　　过了许久，载着胡秦的车早已归于人海，消失不见。

　　方云良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回味着她的祝福，脖子上还残存着被长发轻扫之后的痒。

　　他摩挲着口袋里两张提前买好的电影票，落寞地回到车里。几小时前，自己还坐在这里为接下来的约会欢欣鼓舞，谁成想这么快就以截然不同的心境回来了。

　　方云良趴在方向盘上，思绪纷杂。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他辉煌过也潇洒过，人生一帆风顺，却栽倒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法学专业上，被人陷害送进监狱却无法为自己辩解，多么讽刺。

　　他叹了口气，感到一阵空虚无力。

　　如果当时……

　　忽然，有人敲响了他的车窗，闷闷的撞击声将方云良拉回现实。他转头，发现车窗外弯腰往里看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私人行程时最不愿见到的学生。

　　别的学生也就算了，还是那个最没礼貌的学生，正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他的私人空间。

　　车窗缓缓落下，方云良很快将状态切换到社交模式，嘴角挂上一贯的微笑，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易岸同学，好巧，没想到学校里见不到，却能在这里碰见你。”

　　易岸听不懂似的，指了指他身后西装革履的男人，自说自话道：“我和朋友来的。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方云良平淡地回复：“……哦，周末嘛，出来转转。”

　　易岸快速打量他一圈，眉头紧皱，“你来约会的？”

　　方云良愣了一下，立刻否认道：“没有。最近不是有部评价不错的新电影吗？我打算看看。”

　　易岸眯起眼睛，显然是不信，“你一个人看多没意思，我和我朋友好久没看过电影了，要不老师带我们一起？”

　　方云良笑了两声，趁理鬓边的碎发的动作挡住自己不耐烦的表情。

　　他对易岸的不满快要溢出来了。对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毫无分寸的学生，他已经给够了耐心。面对自己这些客套话，易岸要是听不明白就是蠢，听明白了还装傻，就是坏。

　　“真是不巧，我订的这个场次爆满，恐怕没有空座了。不然，我打电话帮你们订明天的票吧。”

　　看方云良真的掏出手机作势打电话，易岸终于摆了摆手，也没纠缠，“算了，真小气。校长之前明明说生活上的事也可以找你，但是你根本没想管我。”

　　方云良愣住，忘了还有这一茬。

　　他张了张口，可易岸已经叫上朋友离开：“走吧，赵总。”

　　被叫作“赵总”的年轻人大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易岸叫自己，匆忙冲方云良点了点头，就迫不及待地跟着离开了。

　　最近常听到学生之间彼此称呼“x总”、“x老师”之类的，方云良自然认为易岸和他的朋友也是如此，没有多想。

　　他看着易岸离开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方向盘。

　　难道是自己太刻薄了吗？再怎么说，易岸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家里也没人管，不懂人情世故很正常。作为老师，他应该多包容一些。

　　关键是，这家伙指不定转头就会找校长告状。

　　方云良一拍大腿，连忙下车追上去，“易岸，等等！”

　　易岸身影一顿，有些惊讶地转过身来。

　　方云良微微气喘，递出手里的电影票，“我突然想起一会儿有事，这个送你们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