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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十岁那年的分水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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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习题做到一半,林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月亮很淡,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一块被磨白的纸片。
她忽然想起十岁以前的事。
那时候家还不是现在这样狭小逼仄,是单位分的两居室,宽敞明亮,地板擦得发亮。父亲林建国还不是那个躲债失联的赌徒,他是国企的技术岗,工资高,话不多,却会把她举过头顶,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会把赚来的钱全都交给母亲。
母亲那时候不用打两份工,只在家附近做点零活,清闲,温柔,脸上没有后来那么多疲惫和愁容。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殷实、安稳、有烟火气,是别人眼里标准的幸福家庭。
那时候父亲也打牌,只是朋友间小聚,输赢不过几百块,母亲说两句,他就笑着收手,从不过分。
林晚那时候不懂什么是赌,只知道父亲偶尔晚归,身上带着烟味,却依旧是那个会给她买糖葫芦的爸爸。
一切都是从十岁那年的夏天坏掉的。
有人拉着父亲接触了网赌。
一开始只是小额,几十,几百,他还能赢,回家会笑着给她带零食。后来越陷越深,工资卡空了,存款没了,开始偷偷借钱,借遍亲戚朋友,再后来,是高利贷。
家不再有笑声。父亲整日守在电脑前,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欲望困住的兽。
母亲哭,吵,闹,砸东西,他要么沉默,要么暴怒,摔门而去,彻夜不归。曾经温暖的屋子,变得冰冷、嘈杂、充满戾气。玻璃碎过,碗碟碎过,母亲的哭声在深夜里反复响起,像一根针,扎在林晚的心上。
她那时候还小,缩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不敢听,不敢看,不敢出去。她不明白,好好的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一百多万的赌债像一座山压下来。催债的人上门拍门、辱骂、写红字,母亲抱着她躲在房间里,浑身发抖,却死死捂住她的耳朵,一遍一遍说:“别怕,没事,妈妈在,爸爸只是暂时糊涂,很快就好。”
她用谎言,把林晚与最狰狞的现实隔离开。
离婚办得很快,快得像一场仓促的逃离。林晚被判给母亲,父亲净身出户,从此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和一个破碎的家。
母亲带着她搬离了那个充满噩梦的房子,一次次搬家,越搬越小,越搬越偏,最后落脚在这个没有电梯的老小区顶楼。她从一个清闲的家庭主妇,变成了连轴转的底层劳工,手上磨出厚茧,腰常年疼,却从不在女儿面前喊一句苦。
她拼尽全力,把那些肮脏、窘迫、绝望的过往,全都挡在林晚的世界之外。
林晚趴在桌上,眼眶有点热。
她知道母亲在护着她的面子,护着她的自尊,护着她最后一点体面。所以她更不能丢人,不能脆弱,不能让别人看出她的伤口。
她要乖,要懂事,要普通,要合群,要像所有正常家庭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长大。
只是那道十岁裂开的缝,从来没愈合过。它藏在她的骨血里,让她敏感,自卑,极度好强,极度怕被关注,极度怕失去那点仅存的体面。
风从窗缝钻进来,有点凉。林晚拉了拉衣领,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重新拿起笔。
她要继续做那个不起眼、不惹眼、安安静静的林晚。
只有这样,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