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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鹤影入雅林 柳无咎与江 ...

  •   暮春,主公一道玉简自影阁大殿飞出,九只凤复信掠向九方玉简上只写一句————
      “九阁弟子,赴雅阁听学为期数月。”于是山山不同从各异,却都向着万顷竹海而来。
      竹是雅阁的骨,雨是雅阁的血。
      万顷竹海深处,四季潮润,雨水像无数根银线,把日子一针针缝进苍翠。楼阁、桥梁、书简、剑鞘,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清苦微甘的竹叶味。
      阁门高十丈,剖巨石为拱,门前常年立着两名少年,浅青竹纹袍,佩玉竹剑,剑柄系绿丝流苏,被雨丝一浸,颜色愈冷。
      这日薄暮,雨脚如麻,三支队伍自三条山道而来,几乎同时抵达阁门。中间一队俱着黑,袖口以银线勾出剑形,正是影阁;右侧一队锦袍披发扎着一只流苏银簪,腰间悬着小小金算盘,一步一响,是金阁;左侧一队衣衫烂漫,带队的小姑娘才及笄,发间别一枝鲜活桃花,却是花阁小主慕容昙昙。
      守门的两名浅青竹纹袍的少年,玉竹剑横在腰后,剑鞘被雨润得愈发碧。左侧少年名唤竹砚,见三阁弟子迤逦而来,上前行礼,朗声诵规:
      "凡入雅阁,先静声,后验帖,再除剑上戾气。"
      声音不高,却在雨幕里传出老远,像一根细竹鞭,轻轻抽在每个人的耳膜。慕容昙昙最烦规矩,翻身下马,绣鞋踏进水洼,溅得竹砚半幅袍角湿透。她甩手掷出赤金请帖,帖子边缘削成花瓣形,旋转着切破雨线,竹砚抬手接贴查看:
      "原来是花阁,失礼。"
      慕容昙昙笑得牙尖尖:"知道失礼还不快带路?本姑娘要被雨浇发芽了。"
      即墨湘随后而至,黑衣被雨浸成更深的夜,她指尖一弹,乌木请帖平平飞出,像一片鸦羽贴着竹砚掌心落下,竟无声。竹砚心头一凛,他偷眼瞧她,只见斗笠压到眉下,只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像一柄未出鞘的玉剑。
      江羽最后,他收了竹伞,伞面雨水顺着伞骨流入伞柄,竟一滴未落。竹砚要验帖,他微微一笑,把帖子送到竹砚手中:
      "可要检查清楚了。"
      声音温温的,像雨里蒸出一缕茶香。竹砚愣神间,他已擦肩而过,锦袍袖口擦过竹砚手背,凉丝丝,带着极淡的伽楠香。
      入门走过石铺的迎雨道,映入眼前的两侧竹楼高低错落,檐下悬着风灯,灯罩用薄竹膜糊成,雨点敲上去,发出"扑簌扑簌"的轻响,像无数幼雀在啄壳。道尽头一座竹亭,匾上"静观"二字。亭内已有弟子候着,捧漆盘,盘上叠着青玉牌、素纱衣、竹节杯,并一张乌青小笺,写着戒律:禁私斗、不得私自下山……
      慕容昙昙抓住玉牌,背面“清音楼”三字,鼓腮道:“听着就冷。”
      她回头冲影主晃牌:"姐姐,我与你换?"
      即墨湘正要走,脚步一顿,声音像雨里浮冰:"私易玉牌者,杖十竹棍,你先杖完十竹棍,在与我换。"
      昙昙鼓了鼓腮,到底没敢再吭声。
      江羽在"溪南楼",与即墨湘的"风湘园"隔着一条"洗剑溪"。他隔着雨幕望去,她已戴上竹笠,笠檐压得极低,只露出淡色唇珠,像雪里一点樱核。
      江羽乎道:"影姑娘,听闻影姑娘棋艺精湛可否切磋一二?"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过雨声,落在即墨湘耳里。她微微侧首,斗笠边缘甩出一串水珠,声音比雨更冷:"戌时三刻。"
      第二日,雨歇,薄阳透出。
      江羽依约而来,未近风湘园,已闻水声潺潺。只见山茶花树下一弯清溪,宽不盈丈,水深及踝,水底铺白玉圆石,波光粼粼。即墨湘一身浅粉衣纱侧卧池畔青石上,发未束,黑绸般散满背,步摇缀细花。她一手背托下颚,一手探入水中,指尖拨弄一朵跌落的白茶花,花瓣旋成小小漩涡。平日遥不可及的人,此刻被水色天光映得亲切柔软,像一幅可亲近的仕女图。
      江羽不由怔在原地,脚底踩断一根细枝,“啪”地一声轻响。即墨湘抬眼,眸中水雾未散,已起身向屋内走去,黑衣女护卫自竹影里转出,抬手相请:
      “金公子,请二楼稍待。”
      二楼竹窗半支,可眺远山雨雾。
      不一刻,影主换了一身素白,衣角以银线勾竹纹,发高束,玉竹簪横插,清冷如初。她亲自捧出棋枰,仍以青竹为盘,金丝为格。
      两人对坐,涟漪女护卫燃香。
      即墨湘执黑先行,指尖捻子,指甲盖大小的一枚炭棋,在她指间竟透出寒星。第一子落在天元,声音极轻,"嗒",像雪落竹简。江羽挑眉,白子落西南星位,声音却清越,似玉磬一击。两人你来我往,落子声在雨里此起彼伏,竟像一场无声的雨打芭蕉。
      江羽笑道:“影姑娘棋艺精湛,企羽连败两局,心服口服。”
      即墨湘以指尖轻收棋子 ,声音淡淡:“金公子出身商贾,棋艺了得,是跟金老阁主所学的吧?”
      江羽道:“祖父操持阁务,我不过偷闲学了些许,让姑娘见笑了。”
      涟漪忽入室,附耳低语:“影主,那贼人服毒自尽了,就是因为它,屠了整座村子。”
      说着,将一枚戒指置于案上。戒指以竹根雕就,白里透红,内一道血丝状红纹,像极细花枝。
      江羽扫了一眼:“桃花戒指,算的上是好法器,可护心脉,隐藏气息。”
      即墨湘皱眉摩搓着戒指:“为了一枚普通的桃花戒指,竟然屠了一个村,让他这样死了真是便宜了他,去查。”
      涟漪垂下头,轻声道:“影主,阁外这样的人多的是,查来查去,不过都是自己的私欲罢了。”
      即墨湘叹了口气,抬手说道:“送去清音楼,交给慕容昙昙。”
      江羽看着即墨湘,眨了眨眼睛,好奇地问:"这戒指也算稀有,姑娘竟赠与了慕容妹妹?"
      即墨湘行至茶案前,亲自煮水沏茶,热气在她指间缠绕:“这戒指与我无用,与其躺在盒子里不如赠予适合它的人。”接着又说“我比你的年纪大,你也可以同慕容昙昙一样唤我一声姐姐。”
      水沸,茶烟袅袅。
      江羽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即墨姐姐。”江羽又好奇的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即墨湘望着杯中沉浮的嫩叶,声音低却柔:“昔年药阁大火,我救她一命。那时她尚小,叽叽喳喳,像只炸毛的雏鸟,可爱得紧。后来……被花阁接走,学了些不该学的东西。”
      说到末句,她垂下眼睫,掩去一闪而逝的冷意。江羽不再追问,只抬手为她续茶,两人对坐,静听窗外雨声,一时无言。茶过三盏,他起身告辞,撑伞步入雨中,青袍被风掀起,像一截温润的玉竹。
      即墨湘立于窗侧,看着他背影,指尖轻抚窗棂,雨水顺着竹沟滴下,落在她袖口,晕开一圈深色痕迹。
      当夜,清音楼内传出阵阵喜悦之声:“湘姐姐对我可真好,什么都想着我,我太喜欢了。”
      雨声潺潺,像为这竹林,弹一支极长的曲子。
      ……
      卯正,竹钟未响,洗剑溪上薄雾浮。
      即墨湘正阖目调息,忽觉一缕锋锐刀气自西南劈来,寒毛陡立。她睁眼,榻上白衣已自动贴背,像雪遇风即成形。推窗,雨丝斜飞,她掠身而出,足尖点过竹叶,未留一声。
      刀气引路,渐入深篁。翠竹合围,晨雾被刃风切成碎绸,一道黑影电转————披发,黑衣,伞如夜,刀如月。那人旋身劈撩,刀背映雨成线,每一挥,竹冠便簌簌削落一层碧雪。山徒清驻足竹梢,白衣被雾浸湿,却未沾泥。她俯视,恰那人抬眸。
      黑伞下,一双剑眉飞拔,丹凤眼灰得近乎银,冷光藏在狭长眼尾;碎发贴颊,衬得肤色冷白。肩宽,腰窄,指骨纤长,握刀时背筋如松弦。乍一看,好皮囊;再一看,藏刀的鞘。男子收刀,雨水沿刀脊滑下,入土成线。
      他前行两步,声线低沉带磁:“原来是影阁主。”
      “你是?”
      黑伞微倾,遮住山徒清头顶雨线:“在下上官麒麟,武将武阁。这雨下的有些大了,若不嫌弃,我送你回去?”
      “那便多谢了。”
      归途,雨丝渐密。上官麒麟行于外侧,黑伞大半罩她,自己半边湿透。
      “听闻影阁阁主武艺了得,改日可比试?”
      “可。”
      即墨湘抬眸:“你武阁事务繁忙竟然也会来?”
      “上面发的请帖,不得不来。”他笑,眼底却无波。
      即墨湘又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你还有个哥哥,叫……”她皱着眉思索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名字。
      上官麒麟微微一笑,接话道:“上官潮川。”他顿了顿,又解释道:“父亲把他留在身边,这次没有过来。”
      即墨湘点了点头,回忆道:“见过一面,你们两个名字、性格可真不一样。”
      “确实。”上官麒麟轻声回应,神色微微有些黯淡。即墨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岔路口,一株老竹下,灰衣少年倚立,肩头两条翠绿小蛇吐信。即墨湘脚步并未停,少年却唤:“小毒女,别装没看见我。”
      即墨湘只得止步,轻轻叹了口气行礼:“师兄。”
      少年欧阳楚斯,药阁传人,眼尾下垂,天生笑面,指尖却带毒。他伸手,勾了勾她鼻尖,声音带笑带嗔:
      “小毒女,还装没看见我,这么久都不回药阁,过一段时间是不是要把我们忘了。”
      即墨湘微侧首,仍被他碰到,鼻尖一点凉,像被雪吻:“没来的及去。”
      “是吗?”
      上官麒麟在侧,抱刀行礼:“我住西院,可同路。”
      欧阳楚斯挑眉,调皮回礼:“巧了,我也西院,走————”说着便搭肩,将麒麟半拖半拉。
      麒麟却停步,回望即墨湘:“等等,先送人?”
      “我自己回就行,不必再麻烦了。”
      欧阳楚斯大笑,搂着麒麟肩走,雨里传来他半真半假的歌:
      “竹雨潇潇,小毒女刀刀,见了故人也不笑……”
      竹林深处,红衣无声立于暗影里,冷眼望着三人渐渐离去————杀气未发,却已让竹叶都噤了声,红衣的背后蓝衣银饰的男子立于竹梢,俯瞰着一切突然消失。
      即墨湘走到院门前,一名白衫墨染下摆的男子不知从哪穿了出来,衣上阴阳鱼游弋,像活物。
      见即墨湘,他双手抱拳,声音清冷:"在下卦阁玄素兰。"
      即墨湘回礼,只二字:"即墨。"
      玄素兰秒懂,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沓符纸:"我这什么都有,姑娘要不要买上几张?"
      话音未落,即墨湘已挥袖入院,竹门"吱呀"合上,留他一人。
      "唉……?"
      旁边竹楼上,江羽正趴在栏杆上看戏,闻言笑出声:"兰公子,跑人家门口练地摊?老阁主管不管?"他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笑一笑才好。"说着,他自己先露出个干净明朗的笑容,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玄素兰抬头,目光触及那张脸。少年眉眼清润,笑意盈盈,像春日里映着阳光的溪水,让人移不开眼。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道:"金公子可要算一卦?"
      "好呀,"江羽点头,"快上来。"
      玄素兰将符纸往袖里一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拾级而上。
      对面窗缝里,即墨湘远远看着。身旁的女护卫小声嘀咕:"影主,那位卦阁公子向来不与人深交,还是个酒罐子,今日……。"
      即墨湘收回目光,指尖划过窗棂:"他看江羽的眼神,不像看客人。"
      竹林外,栈道尽头,工匠阁端木楠楠亦至。她着短装,腰挂小锤,身后侍卫扛一只木箱,嘀嘀咕咕:“我们造武器机关的,来听雅学?听风雅?师父让我们来此怕不是疯了。”
      刚说完手已落在他头上,那侍卫摸着头差点叫出声来,端木楠楠斜他一眼:“平时让你们多读几本书就是不听,雅阁高手如云,你估计连一个做饭的都打不过。还不快走。”
      夜雨又至。
      上官麒麟住北楼,推门,刀靠窗,雨线沿刀脊走。他抬手,掌心尚留一点白————那是白日以伞为剑,削落的竹屑,薄如蝉翼,却映出一张冷白的侧脸。欧阳楚斯住南楼,两条小蛇盘梁,他躺竹榻,指尖转一只青瓷瓶,瓶里黑丸滚动,像缩小的夜。他望屋顶,哼着走调的小曲:
      “小毒女,小毒女,见了故人也不理……”
      夜更深,雨停,月光洗过竹海,像一层薄霜。
      竹钟悠悠,敲过四更。
      雅阁静极,唯有未干的竹叶,偶尔承受不住月光重量,弯下一弯,滴下一颗水珠——
      “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鹤影入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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