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之海》半边树

4、美人鱼酒馆

　　早早下班并不能让艾梧的眉头放松下来。

　　独自一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风一阵又一阵的乱跑着。天幕慢慢往下降着，浅蓝色、深蓝色都涌入更浓的黑。

　　没有戴围巾的脖子暴露在空气中，风衣里的人思绪飘远，只够过马路时，睁开眼睛确定一下车辆的往来。

　　很快，那只晃着橙黄色的壁灯映入眼帘。

　　艾梧拉开最角落的黑色铁艺椅子，发出的轻响招来了一个懒洋洋的服务员。

　　“要点什么？今天龙舌兰和朗姆酒打折。”

　　“那就两大杯朗姆酒，谢谢。”

　　“好的，请稍等。”

　　很快，两个大透明酒杯被放置在了艾梧身前圆形的小铁桌上，白色的酒精泡拼了命地向外冒着，却始终没有滴落。

　　偏白的纤细手指握住杯把，艾梧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精入肚。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对面满着的酒杯也被举起，来人一口将液体喝完，把空酒杯放下，动作迅速自然。

　　“好久不见了。”是一道有点粗旷的男声。

　　“最近还好么？”艾梧眼睛放在对面人的身上，慢慢看着。男人戴着黑色冷帽，和她一样，一身黑色的大衣，过于随意的敞着，里面又是一件黑色衣服，看起来像是短袖。他站在椅子旁，看不出来要不要坐下。

　　“吱—”单薄的椅子被拉开。

　　“有什么好不好。”男人停顿一瞬，似乎也察觉出自己的敷衍来，“这附近水质越来越差了，之前那里还要好一些，其他人——都活，都挺好的。”

　　“活着就好。”女声放低，直视着男人的灰色眼睛。

　　两人陷入静默中。明明有很多要谈的，此刻都销声匿迹了。

　　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真的确定是他吗？半周前我试着发出了讯号，根本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确定。可能有他的考虑吧，现在还不用太急着要他回应什么。格利莎已经和我联络上了，你这边呢？调查得怎么样。”

　　男人放松一点，双腿往空处伸直，“噢噢，好吧。情况和你想的差不多。”

　　艾梧小口小口抿着酒，继续听着。

　　“那个姓沈的，档案确实有点不寻常。三年前才进入实验室工作，一年前就开始负责乌…001了，和上级走的挺近，特别是高斯那一派的。上学期间应该都没什么问题，成绩一直很好。家庭方面，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奇怪的地方是去世原因不明。父亲是之前一个很有名气的研究人鱼的人类科学家，叫沈柯。你应该看见过当时的新闻。在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死了。死因是研究人鱼的突然攻击。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目前在政界的地位不低，和她关系看起来并不亲近。那个人鱼我查了一下。”男人说到这里，眼睛闭了闭。

　　“太痛苦了。痛苦的出生，痛苦的活着，也痛苦地死去。就那么躺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望着再也看不见的家园深处…”男人语调迷茫着，找不到任何出路。

　　艾梧放下手里的酒杯，又看向男人低垂着的头，“我明白，我们都明白的。阳光短暂，照不到实验室里去。”

　　“长垭，你是不是看到了记录照片…”

　　男声回应到：“是。”

　　两人目光都投向无焦距的远方。

　　营养不良的枯叶随风席卷而来，旋着一个又一个的无色漩涡。周围的黑更深了，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都隐匿其中，听不清一个字…

　　“前段时间Abyss实验室那边的事情，分析出是谁做的了吗？”艾梧说回正事。

　　至于死亡和痛苦，就让它待在身侧吧。

　　男人也从情绪漩涡里迅速抽离了出来。

　　“单从Abyss的行动来看，是一个完善的小分队，至少有十个以上的人员配置。开始的诱饵做的很真，最后的撤退环节，溜着附近的警方转了一大圈还什么都没抓到，很有意思的是，这样的手法与前几次你让我注意的那几次事件及其相似，都很果断、很隐蔽。目前高层那边加强了对她们的调查，派出的也都是所谓的精锐部队。不过我这边的可靠消息称，他们暂时没抓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艾梧思索一会儿道：“乌觉没有留下其他的人手这是肯定的。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性：一、其他我们没有联系到的人鱼自发聚集在一起了，且有一个聪明的引领者；二、这是个针对我们的，连环的、更加高明的大诱饵。”

　　男人越听越眉头紧锁在一起，原本还算俊俏的脸也变得皱巴巴的，他依旧低声开口着，“你的判断更倾向于哪一种？如果是第二种，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打算？”

　　艾梧反而勾了勾嘴角，眼睛染上了周围的黑墨色：“就像你说的那样。谨慎一直都是我们的行动方针之一。不管它是哪一种情况，我们也要当成第二种来面对。面对调查的那些蠢货，我们这边千万不能露头进行打探，知道大致的行动状态就行了。而另一边也先进行迂回的试探，如果情况良好就迅速安排接头，情况不对或者发生变化更要迅速切断人员之间的联络状态。既然我们在暗，就没有明着来的必要。”

　　“好，我明白了。你放心交给我吧。”灰色眼眸望向面前话语坚定有力的女人，身影与那个多年前跟在乌觉身旁安静的小女孩重合上。

　　经历了很多事情后大家当然都成长了，而那个小女孩，更是早已褪去青涩，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艾梧饮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精，双手交叉握在空酒杯上，：“长垭，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沈那边保持追踪调查，最好每天做了什么也派人盯着，异常的地方及时让格利莎传消息给我。我就不再和她单独联系了，以免影响之后的计划。有新的消息你我再见面。”

　　“至于我这边，也会尽快和001进行交流的。争取他能够信任我吧。”艾梧没说自己和乌泽简短对话的事。争取信任不难，难的是能够争取到哪种程度的信任。

　　轻便的铁椅子又发出了声响，叫长垭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把手揣进了风衣兜里：“好。我会安排下去，接头的任务就交给我吧，你多注意安全。”

　　“你才是，注意安全。先走吧。”艾梧没站起来，她也把手揣进了兜里。静静地看着男人离开。

　　艾梧望着男人远去的身影，不知道想起了谁，又或者，她什么也没想。

　　一串串泡泡又凭空升起了。跟随着它们，就能够找到真正的湛蓝大海，那是乌泽的出生的地方。透明温暖的光折射进入了全部湛蓝的领地，停在了幽蓝的眼眸里，一眨一眨的蓝色和光的小精灵玩起了小游戏。

　　那是幼年的乌泽最爱做的事情。小人鱼追着一束又一束不灭的光，畅游在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

　　“直接解剖不就好了，非得费这些功夫…”

　　“它终究和别的那些…不一样嘛，上头看重知道吧。”

　　“现在的人鱼哪里还有反抗我们的能力，上头也太谨慎了…”

　　“好了好了，反正我们拿钱办事而已，走走走，吃饭去…”

　　不用睁开眼。又躺在了同一个地方。尾巴被钉住，手也被锁链束缚住。这次又被打开了哪里？并不重要。反正都会愈合。

　　轻柔的声音不知从何时响起，下刀的动作却丝毫不拖泥带水，那个研究员骗术并不高明。

　　“沈研究员…”

　　那个姓沈的研究员很能坚持。声音一直轻轻柔柔，还放音乐给他听…

　　很有意思不是吗？目的被她特地隐藏起来了。与其说是好奇，更多的则是胜卷在握的等待。为什么被抓了这么久依然能够活着？

　　“小泽，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隐藏起来。隐藏自己的实力，隐藏自己的种族。在大海的外面，有个叫人类的种族，他们喜爱杀戮。我们只有隐藏起来才能找到一个机会与之相抗衡…最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可是我又不去陆地，他们没办法抓到我呀。”烦人的哥哥又开始讲大道理了。

　　“他们可比你想象的可怕的多得多。就算我们不离开大海…他们也能够想尽办法在海里抓到我们…”

　　“我才不相信呢…”

　　“第203次手术采集成功！请将器械进行归位！……请移走生物！……消毒马上启动！请远离！”

　　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消失。面前的女人仍然戴着口罩和手套，眼睛没有温度的看向躺在手术特制台上的人鱼，自以为温柔地安抚着，“结束了，还好吗？”

　　乌泽陪着她演，本就透亮的蓝色眼睛特意眨了三下，代表“默契”：我还好。

　　女人轻笑出声。

　　在黑暗的实验舱内，水池里的人鱼睁开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郁金香，两支黄的被鸟啄烂了，只有那支粉的没事…

　　她在向我传递信息。

　　明明和四年前一样的微不足道。老是在人群里低着头，假装别人看不见她；老是偷偷看他，什么都不敢做；老是做一些笨笨的事情，以为他不知道…

　　每次听见机器里的音乐声，乌泽都只会感到愤怒和无力。那个沈研究员以为他喜欢，找着机会就给他放。

　　究竟还要等多久，究竟还要演多久…

　　一直待在实验舱内的浑浊水池里。他早就把自由的感觉忘了。直到听到机器传出的旋律…遗忘的火焰带来了渴望自由的冲动。

　　假的、惨白的“阳光”亮起，那个研究员今天也该来了。

　　“砰—”

　　小而急的碰撞声响起。沈言青把酒瓶放在桌子上面。

　　这是一处居酒屋的小房间，暖黄的灯光从上往下投射，点好酒之后服务员不会再进来打扰客人。四周静谧且沉静。

　　“实力？哼，如果不是依靠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坐上那个位置？”沈言青双眼轻微失焦的盯着自己拿在左手的酒瓶，右手撑在自己的下巴上。

　　她晃了晃瓶子：“一个靠关系的垃圾也配跟我比！”声音尖锐了一点，听起来像是要吵架。

　　“等着看吧，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沈言青不想再说下去，她的棕色眼眸重新聚焦，冷漠地盯着酒瓶不放，仿佛这个手中的酒瓶子就是她最大的对手一般。

　　夜深的时候，星星已经难以用肉眼看见。时间只能用白与黑来划分长短。

　　沈言青停好车，和往常一样神色如常的踏入实验室的员工电梯。

　　“早，言青。”一位披着大波浪长发的圆脸同事看见来人招呼到。

　　“早上好。”沈言青温温柔柔的回应着。

　　“我先下了，拜拜。”圆脸同事有点不好意思的告别之后侧身离去。

　　沈言青嘴角沉下来，看着女人离去又关上的电梯门，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又微微抬了抬下巴。

　　到了办公室，换好衣服，她并不急着去实验舱，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资料室。熟练且轻易的暂停了监控实时状态，略过放置实验报告和实验分析的密码柜，沈言青径直走向了电脑的位置。

　　资料室的电脑里，有所有员工的档案。沈言青显然不是第一次看了。这一次，她只看了两个人的档案。其中一个，就是安保科石阳的。

　　结束不过五分钟，沈言青恢复了监控线路，向实验舱走去。

　　幼时，沈言青就经常进入资料室帮父亲查找需要的资料。没有人会阻止，因为沈言青的父亲拥有着一座比较私人的实验室，除了监控之外平时没有外人会拜访那里。而为了偷玩，沈言青很快就学会了改监控。

　　只要外人不知道，她父亲也就不知道。资料室对幼年的沈言青来说，是一个隐秘的可以尽情玩耍的安全角落。

　　不像家里，有父母的争吵；不像实验舱里，有乏味无聊的一大堆实验要做…

　　舱门打开，那个底层研究员又低着头在边上打扫着卫生。看见她来了，眼睛木木的看过来，显得有点可笑。沈言青觉得她就是那种上学时害怕老师，上班后害怕上级的平庸之人。所以工作得再久也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

　　照旧检查人鱼的数值情况，昨天才从手术台下来的人鱼状态不算好。

　　厌倦，这个词蹦进沈言青的脑海里。她一点也不喜欢研究。更不要说，现在还要天天给人鱼什么好脸色…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切都是必要的，她安慰自己。

　　终于熬到下班时间。沈言青呼吸着自己车上的香氛味道，还是感到太阳穴剧烈的跳动着。

　　她驾驶着黑色的汽车离开了实验室的地下停车库。天空的颜色、行人的多少都不在她的关注范围内，她只想找个地方放松放松。

　　前面恰好出现了一个小酒馆，沈言青正准备停车，却又瞥见墙上那个脏兮兮的、孤零零的小壁灯，瞬间打消了上一秒的主意。

　　让汽车转了个弯，向经常去的居酒屋驶去。尘土飞扬，卷起了地上的枯叶，向上、向上，最后停在了酒馆外面的桌子上，不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