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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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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二十分,何一圩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镜子最后整理衣领。窗外天色仍是深蓝,仅在东边山脊线上透出一丝极细微的鱼肚白。他有些莫名的紧绷,不仅因为要去看晨雾,更因为小八昨晚的分析像一片冰冷的阴影,始终萦绕不散。
他拿起房卡,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不是空荡荡的走廊。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身后还有酒店一位面色苍白的值班经理。
“何一圩先生?” 较年长的警察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何一圩心里一沉。“我是。有什么事吗?”
“麻烦你配合一下调查。” 另一位年轻些的警察侧身,示意他出来,“8楼发生了一起事件,需要询问同楼层的客人一些情况。”
“事件?” 何一圩下意识地重复,大脑快速转动。8楼?他住7楼。命案?小八昨晚的警告瞬间变得无比尖锐。
“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请先跟我们到808房间。” 年长警察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何一圩知道此时任何犹豫或疑问都会显得可疑。他点点头,沉默地走出房间,带上房门。走廊里气氛凝重,远处有其他房间的门微微开着缝隙,隐约能感觉到窥视的目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不寻常的清洁剂混合着别的什么的味道。
他被带到8楼。这一层的布局与他住的21楼相似,但此刻走廊被临时封锁带隔开,808房门口站着更多警察,拍照、取证、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何一圩被径直带进了808房间对面的812房——显然被临时征用为询问室。
房间是标准套房,此刻窗帘拉开,灯光明亮,与窗外尚未完全苏醒的世界形成反差。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何一圩的目光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
是齐赤。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但神情依然镇定,甚至看到何一圩进来时,还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依旧明亮,却多了些复杂的、何一圩看不懂的东西。
齐赤身边,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质地精良但有些褶皱的米白色套装,长发微乱,妆容似乎补过,但仍能看出疲惫和一丝惊魂未定。她非常漂亮,是一种精致而略带疏离的美,此刻眉头微蹙,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设计简约却耀眼的钻戒。
何一圩的视线在那枚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齐赤手上的戒痕……未婚妻?他等的人?
“何先生,请坐这边。” 警察指着另一张单人沙发。
何一圩坐下,正好与齐赤斜对面。他能清晰地看到齐赤的侧脸,以及那个名叫周林婉的女人的全貌。
带他进来的年长警察(自我介绍姓陈)和另一位负责记录的警察在对面坐下。询问开始了,主要是核实何一圩的身份、入住时间、行程安排,以及昨晚到今晨的行踪。
何一圩一一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他说自己昨晚看完日落后直接回了房间,点了客房送餐,看了会儿书,大约十一点左右入睡,直到今早被敲门声唤醒。他没有提及和齐赤的约定。
陈警官问得很仔细,尤其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声响,或者是否离开过房间。
“没有。我睡得很沉。” 何一圩回答,这是实话。连日的疲惫在松弛后反弹,他昨晚确实睡得很深。
询问间隙,他的余光不自觉地瞟向齐赤和周林婉。他们似乎刚刚结束被问话,周林婉轻轻靠在齐赤肩膀上,闭着眼,齐赤则微微偏头,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姿态保护而亲密。周林婉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钻戒。
何一圩感到一阵莫名的烦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警察的问题上。
“何先生,你认识对面2208房间的客人吗?一位姓郑的先生。” 陈警官突然问。
“不认识。” 何一圩摇头。这是实话。他连这一层住着谁都没关心过。
“那么,你和齐赤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问题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何一圩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昨天下午在温泉区偶然遇到的。齐先生是酒店老板,很热心地介绍了酒店的一些情况。”
“之后还有接触吗?”
“……晚上齐先生邀请我去顶楼露台看了落日。今早……” 他顿了顿,“原本约好了一起去看晨雾。” 他决定不提第二次徒步相遇,避免显得过于密切。
陈警官记录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你们聊了些什么?齐先生有没有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何一圩谨慎地回答:“主要是聊风景,聊酒店。齐先生很健谈,对自然观察很细致。没提到什么特别的人,也没什么异常。” 他省略了齐赤说“在等人”以及那些过于纯粹专注的细节。
询问又持续了十来分钟,陈警官的问题开始绕回何一圩的个人背景和工作。何一圩隐隐感到,自己可能因为与齐赤的接触,以及独自入住且行程简单的背景,被列入了某种需要排查的名单。
终于,陈警官合上笔记本,对何一圩说:“感谢配合,何先生。目前情况还不明朗,在调查期间,希望你暂时不要离开酒店,并保持通讯畅通。如果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何一圩点点头,站起身。
几乎同时,齐赤也扶着周林婉站了起来。周林婉看起来依旧虚弱,但努力站直了身体,向何一圩投来一瞥。那目光很短暂,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垂下眼帘。
四个人在狭窄的客厅里,不可避免地正面相对。
“齐先生,周小姐,你们也可以先回去了。保持联系。” 陈警官对他们说。
“好的,辛苦了。” 齐赤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他看向何一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眼神里的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带着歉意和一种深深的疲惫。
周林婉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再未与何一圩接触。
何一圩侧身让开路。齐赤小心地护着周林婉,两人从他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何一圩闻到齐赤身上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气息,也闻到周林婉身上一缕冷冽的香水味。他还瞥见周林婉的手,紧紧攥着齐赤的手臂,指节有些发白。
他们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何一圩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在警察示意下走出812房。走廊里,齐赤和周林婉的背影正走向电梯间,周林婉几乎半倚在齐赤怀里,两人的身影在警方忙碌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且……紧密。
值班经理等在门外,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表示,在警方允许前,何一圩的活动范围最好仅限于自己房间和公共餐饮区,并且暂时不能使用温泉等设施。
何一圩沉默地跟着经理回到7楼。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房间里异常安静。昨晚残留的、对清晨之约的那点微热期待,此刻已彻底冻结,沉入冰窖。
他走到窗边,天光已经大亮,晨雾如约而至,在山谷间流淌翻滚,如梦似幻。但他们约定好的观景台,此刻恐怕已被封锁或无人有心观赏。
“小八。” 他低声唤道,声音干涩。
“我在。”
“发生了什么?808房间。”
“通过扫描警方内部通讯片段及环境数据分析综合推测:808房间男性住客,郑姓,四十二岁,于今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死亡。初步判断为他杀,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现场有挣扎痕迹,但财物无明显损失。警方目前侦查方向包括情杀、仇杀及……” 小八停顿了0.1秒,“以及与酒店管理方或相关人员的潜在纠纷。”
“齐赤……和他的未婚妻,为什么会被重点问话?” 何一圩问,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周林婉,二十六岁,是齐赤的未婚妻,订婚约六个月。根据碎片信息拼合,死者郑某与周林婉存在业务往来,疑似有商业纠纷。更重要的是,郑某于昨日下午入住,曾与周林婉在酒店咖啡厅有过短暂但激烈的交谈。有服务生目击。周林婉昨晚并未与齐赤同住,她有自己的房间,但案发前后时间段,她的行踪存在部分空白。齐赤作为酒店所有者和周林婉的未婚夫,自然成为重要关联人。”
何一圩闭上眼睛。商业纠纷,激烈交谈,行踪空白,未婚夫妻……这些要素足以让警方将视线牢牢锁定。
“齐赤昨晚的行踪呢?”
“齐赤声称自己在顶楼露□□自待到近午夜,然后回自己房间休息,直到被警方通知。缺乏直接目击证人。酒店部分监控系统……恰好在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两点之间进行例行维护升级,存在盲区。”
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起疑。
何一圩回想起齐赤刚才苍白但镇定的脸,想起他眼中那层薄雾,想起他保护性地揽着周林婉的姿态。那是担忧,是疲惫,还是……别的?
“那个‘谐振场’,” 何一圩忽然问,“今天早上,在812房间,你检测到了吗?在齐赤或者周林婉身上?”
小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调取和分析极其细微的数据。
“检测到残余痕迹。在齐赤身上,谐振场的‘基底’依然存在,但极其微弱、紊乱,像是被强烈干扰或刻意压抑。而在周林婉身上……检测到一丝极淡的、与齐赤的谐振场曾有过‘耦合’的遗留信号,但现已完全消散。她本身,并未显示出异常数据。”
耦合?何一圩抓住这个词。“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有那种‘连接’?”
“不是双向的深度连接。更像是短期的、单方面的‘印记’或‘接触残留’。类比的话,如同一个人触摸了沾有特殊染料的物品,手上会暂时留下颜色。周林婉身上的信号,就类似于这种‘沾染’。” 小八解释,“而齐赤自身的场变得紊乱,可能与情绪剧烈波动、或试图隐藏什么有关。”
沾染……情绪波动……隐藏……
何一圩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齐赤清澈眼眸背后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幽深,更复杂,而且与这起突如其来的命案纠缠在了一起。
约定的晨雾没有看成,却撞上了冰冷的死亡调查。齐赤身边出现了未婚妻,而这位未婚妻正卷入一场凶杀疑云。
“警方……会怀疑我吗?” 他问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基于现有信息,你的嫌疑等级较低。无动机,无关联,时间线清晰。但你的确与主要关联人齐赤有过计划外的接触,警方会保持关注。建议你接下来严格遵循警方要求,避免与齐赤或周林婉有任何私下接触,直到调查明朗。”
避免接触。
何一圩看向窗外,山谷间的晨雾正在阳光中渐渐消散,露出下面苍翠却沉默的山林。
齐赤此刻在哪里?在安慰受惊的未婚妻?在接受更深入的盘问?还是独自一人,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而那双曾映着落日、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蒙上了疑案的阴影,是否还能找到昨日的纯粹?
何一圩知道自己应该听从建议,明哲保身。但心底某种被强烈勾起的探究欲,以及对那双眼睛背后真相难以抑制的好奇,却如同雾中的藤蔓,悄然滋长,缠绕收紧。
酒店被无形的紧张氛围笼罩,原本的度假胜地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囚笼。而在这个囚笼里,一个神秘的男人,一场离奇的死亡,一个突然出现的未婚妻,还有他自己这个偶然卷入的旁观者,所有的线头,都开始混乱地交织。
晨雾散尽,阳光彻底照亮山谷,也照亮了酒店外墙冰冷的轮廓。
何一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抱歉。”
发信人没有署名,但何一圩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
他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