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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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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梧桐叶还凝着初秋的露水,淡桂香裹着凉意钻过窗缝,落在安禾的枕边。
他是被胃里一阵空泛的酸胀扰醒的,睁开眼时,次卧的窗帘还拉着,只有一点微光从缝隙漏进来,映得地板上一道浅痕。
昨夜的小插曲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动了季沉舟的牛奶,弄出声响摔了盒还吵醒了他,虽已收拾干净,却总觉得欠了份分寸,翻来覆去再难睡实,索性摸黑起身。
他打开次卧的灯,摸过搭在床尾的外套套上,走到玄关换鞋。
推开门的瞬间,楼道里的冷风裹着桂香扑过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反手轻轻带上门,合页只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响,像羽毛落在水面。
楼下的便利店刚开门,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块光亮。
安禾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店员正擦着冷柜,他直奔冷藏区,目光扫过一排牛奶,精准挑中了昨夜摔碎的那款——是季沉舟冰箱里摆着的常温纯牛奶,纸盒装,又顺手拿了袋全麦面包,想着昨夜没吃夜宵,今早垫垫肚子,也省得之后进厨房弄出动静。付账时攥着袋子快步走出去,生怕耽误太久回去时撞上季沉舟起床。
折回家时,时针刚过六点,整栋楼还沉在清晨的寂静里,连隔壁的窗户都还关着。安禾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主卧的房门依旧紧闭,门底的缝隙里没有一点光,想来季沉舟还没醒。
他换鞋进门,先把两盒牛奶搁在茶几一角,摆得端端正正,又把拖鞋塞进玄关的柜子里,才轻手轻脚走向厨房。
厨房比他想象中更规整,浅灰色的台面擦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半点水渍,沥水架上只有一个白瓷杯和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口朝内摆得齐齐整整。安禾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慢慢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杯壁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漫上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面包,就着水槽边的小角落,背对着客厅小口小口啃起面包。
全麦面包偏干,他咬一口,就抿一小口水,腮帮子轻轻鼓着,像只偷食的小松鼠,嚼东西时慢腾腾的,没发出太大的声响。
吃完最后一口,他顺手把包装袋折得方方正正,塞进垃圾桶,又用清水把杯子冲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的角落,和季沉舟的杯子隔着一拳的距离,分寸刚好。
他又拿起抹布,沾了点清水,把自己碰过的台面擦了一遍,从杯底到桌边,连一点面包屑都没放过,擦完又把抹布拧干,叠好放回水槽旁的挂钩上,和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厨房门口,抬手揉了揉吃饱的肚子,轻手轻脚走到客厅,等着天亮。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微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梧桐叶的影子,轻轻晃着。
安禾坐在沙发的一角,抬手摸了摸茶几上的牛奶盒,温温的,已经没了刚从便利店拿出来的凉意。他想起昨夜季沉舟冷着脸说“收拾干净”的样子,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轻蜷下。
正想着,主卧的房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极淡,却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安禾稍微坐直了身子,手从牛奶盒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主卧的门上。
门被轻轻拉开,季沉舟走了出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纯棉家居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干净利落,额前的碎发垂在眉骨,遮了一点未散的倦意,却遮不住眉眼间的冷意。
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目光扫过客厅时,先落在了安禾身上,顿了半秒,又移到茶几上的牛奶盒上,眼神淡淡,没有波澜,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安禾站起身,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季先生,早。昨夜拿了你的牛奶,还弄出了声响,这是补的,放在这了。”
季沉舟没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走向卫生间。路过安禾时,两人擦肩而过,安禾闻到他身上带着清浅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清晨的凉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带上,传来细微的水声,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想来是季沉舟在洗漱,动作依旧规整,连水声都压得很低。
安禾站在原地,等水声停了,才慢慢走到茶几旁,拿起牛奶盒,轻手轻脚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门,冰箱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上层是饮料和牛奶,下层是蔬菜和肉类,每一样都归置得井井有条,连牛奶盒都摆成了一排,朝向一致。
他把补的两盒牛奶放在那排牛奶的末尾,和其他盒子贴紧,又轻轻推了推,确保摆得整齐,才关上冰箱门,冰箱启动的声响很轻,很快便没了。
等他从厨房出来,季沉舟已经从卫生间走出来了,正站在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没有一点拖沓。搭在鞋柜上的黑色外套和棕色公文包摆得整齐,公文包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连边角都没有翘起来。
安禾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客厅的角落,看着他收拾,不去打扰,也不去刻意回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季沉舟拿起外套,披在肩上,又拿起公文包,握在手里,指尖搭在包柄上,指节分明。他走到客厅门口,目光又扫过茶几,像是想起了什么,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安禾,声音依旧冷硬,却没了昨夜的厌烦,只是平铺直叙,没有情绪:“不用补。”
“应该的。”安禾抬手,指了指冰箱的方向,语气依旧平和,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动了你的东西,还不小心吵醒了你,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我会注意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厨房我也收拾干净了。”
季沉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话,又像是在判断他的分寸。他的眼神依旧冷,却没有了最初的疏离,只是淡淡的,带着一点审视。
过了片刻,他才扯了扯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遮住下巴,只丢下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冷风裹着桂香扑进来,他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合页发出一丝轻响,很快便归于寂静。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安禾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愣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季沉舟虽冷,却不是不讲理的人,他的“随意”,不是纵容,而是一种默许——默许他守着分寸的相处,默许他补回牛奶的本分,也默许了这份合租关系里,最基本的尊重。
安禾轻轻舒了口气,他走到玄关,拿起自己的帆布包,想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点生活用品——牙刷、毛巾、洗衣液,还有一些速食的面包和泡面。
换鞋时,他无意间瞥见鞋柜的下层,摆着一双男士拖鞋,码数很大,应该是季沉舟的,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位置,刚好能放下他的那双浅灰色拖鞋。他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拖鞋挪了过去,和季沉舟的拖鞋隔着一点距离,摆得整整齐齐,鞋头都朝内,和鞋柜里的其他鞋子保持一致。
推开门出去,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晨练的老人,有上学的孩子,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透着人间的烟火气。
安禾走在青石板路上,桂香萦绕在鼻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暖的。他走到超市,挑了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都是简约的款式,浅灰色和白色为主,想着季沉舟的屋子偏冷调,这样的颜色不会显得突兀。
买完东西提回家,已经快八点了。推开门,屋里依旧静悄悄的,季沉舟已经走了。
安禾开始正式收拾行李,他的行李箱不大,里面的东西却摆得整整齐齐,衣服叠成方块,书本和证件放在夹层,洗漱用品装在密封袋里。
他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衣柜,浅灰色的衣柜里,白和灰的衣服摆在一起,显得干净利落。书本和证件放进床头柜的抽屉,洗漱用品摆在卫生间的角落,和季沉舟的东西隔着一拳的距离。
收拾完次卧,他又看了看客厅和厨房,确认没有弄乱任何东西,才回到房间躺下。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书桌上,也落在安禾的身上。
他拿出手机,给妹妹安荞发来好几条消息,絮絮叨叨说着今早的事:“一切都好,室友虽然很高冷,但人不坏,制定规矩互不打扰,也挺好的。”
桃气泡:那就好。
放下手机,他靠在窗边,推开一点窗缝,巷子里的桂香更浓了,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看着窗外的人间烟火,心里忽然觉得安稳——刚毕业,离开家,租了一间房子,有一个讲规矩的室友,每天和妹妹聊聊天,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而此刻的写字楼里,季沉舟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敲着键盘,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分神。
他向来不喜欢旁人闯入自己的生活,更不习惯身边多出一个陌生的身影,对合租这件事带着点隐隐的排斥,安禾搬进来时,他心底其实并没抱什么期待,甚至隐隐觉得对方多半只是装装样子,表面上听规矩听的认真,真住下来便会原形毕露,吵闹、随意、越界,最后只剩麻烦。
可这个清晨,却出乎他意料。
规规矩矩补上的牛奶,分毫未乱的厨房,始终保持安全距离内的身影,安静、得体、不越界、不纠缠。
他意识到,这个安禾是真的能守住分寸。
意外感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冷硬,边界感极强,身边的人要么是对他的冷意敬而远之,要么是刻意讨好,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可安禾的出现,非但没有打破他一贯的秩序,反而像清晨落在地板上的光,淡,却不刺眼。
季沉舟指尖一顿,敲错了一个字,他皱了皱眉,删掉重打,心里却莫名想起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想起他摆得整整齐齐的牛奶盒,想起他和自己擦肩而过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奶香,清清淡淡的,不像别人身上的香水味,让人觉得烦躁。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守规矩的租客,不用放在心上。合租而已,互不相扰,就够了。只是那点气味却像桂香一样,轻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