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枳岛

2、红绳

　　傅筱不记得了，她那时候还太小。

　　但是傅行记得。

　　新生的婴儿都皱皱巴巴，分不出个美丑，那时候的傅行也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个闭着眼的东西小小一个，听着爸爸妈妈叫她傅小还挺合适的，但他不敢在爸爸面前这样说，爸爸不愿意听他说这些。

　　只是没想到是筱。

　　傅永启是正经八百名校毕业的大学生，宋冉更是留洋归来的硕士。

　　两个文化人完全不听家里长辈说的要去找什么太婆先生给女儿算个好名字。

　　自己动手，翻诗翻书翻字典不比什么都强。

　　结果就是没翻出个什么名堂。

　　最后还是傅永启的妈妈、傅筱的奶奶给定的。

　　“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

　　“竹，刚、柔、忠、义、谦、韧、卓、逸，都有。”

　　“但是傅竹不好听。”

　　腐竹？

　　傅永启想笑，偷偷瞟了下宋冉，发现她也憋着笑。

　　这一对视。

　　完了。

　　要憋不住了。

　　好在老太太及时破局，没让他们真的笑出声。

　　“筱有初生之竹的意思。”

　　“就叫傅筱吧。”

　　“行，小名还能取个谐音，小小。”

　　傅永启从善如流地接上，摸了摸妻子的肚子。

　　傅永启和宋冉一直是叫的小小，傅行不一样，他就没叫过小小。

　　他偏要叫她傅小小。

　　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叫你，那么当你再也听不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你只会、也只能想起我。

　　因为想要展示友好的人一般不会连名带姓地喊别人，三个字的就省去姓，两个字的就挑一个出来叠着叫，姓比较特殊的也会受到一些偏爱，类似姜姜、孟孟。

　　所以近一些的人会叫筱筱、小小，像爸爸妈妈。不太熟的会直接喊名字，傅筱。

　　只有他叫她傅小小，就是还没怎么来得及叫，宋冉和傅永启就换好了离婚证。

　　那阵子宋冉忙着办出国手续，和傅永启几乎就不怎么见面，傅行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叫叫这个妹妹。

　　傅筱也没来得及学好中文，她出国的时候还不到三岁。

　　中文系统还没装上呢。

　　但是宋冉走那天，傅行跟着傅永启去机场最后送了送她们。

　　宋冉一手抱着傅筱，一手拉着行李箱。

　　“那边都安排好了？”

　　“对，放心。”

　　“行，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傅永启和宋冉可能真的是更适合做朋友吧，这个身份、这样相处反倒让两人都舒服。

　　他们大方地拥抱、告别。

　　没人注意到傅行在干什么。

　　宋冉松开拉住行李箱的手抱了抱傅永启，怕压到傅筱，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把小女孩向外偏了偏。

　　傅行上前，对着还在吃手的小女孩眨了眨眼，快速在她脚腕上绑了个红绳。

　　昨天陪宋冉去寺庙来着，宋冉信这个，远行之前习惯拜一拜，求一个平安顺遂。

　　没带傅筱，倒不是听了什么“三岁不上山，五岁不进庙”的老话，只是庙里香火气重，怕小孩吸了不好。

　　宋冉拜的时候，他问庙里的僧人，有没有给婴儿戴的东西。

　　僧人指了指外面的礼品店。

　　......

　　少年傅行很无语地表示我要正经开过光的。

　　“您可以先去法物流通处看看，不过不一定有给小婴儿的。如果没有，您可以在外面买一个......”

　　面前的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自有师傅，为您诵经开光。”

　　傅行看了看虔诚祈祷着的宋冉，毫不犹豫地顺着僧人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保平安的物件儿，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就好。

　　傅行一眼就挑中了那根红的。

　　玛瑙珠子一前一后，大的那个后面还跟着颗银的。

　　好看。

　　“您好阿姨，这个有小孩戴的吗？”

　　“小孩？多小的？”

　　“两三岁的。”

　　傅行将食指尖抵在大拇指中间，圈出个不太规则的小圆圈儿，试图比量出傅筱脚腕的大小。

　　“这个是可以调节的，你看，可以调节到很小，以后长大了还能戴。”

　　店员也是个有孩子的，耐心地拿了条已拆封的跟他解释。

　　对。

　　就是要这种能一直戴的。

　　傅行买完单回去找宋冉，宋冉正拜完急着找他。

　　傅行把红绳揣在兜里，跟着宋冉出了庙。

　　不过那天他给傅筱戴完，宋冉就带她上了飞机。

　　她又要拉着行李又要看着傅筱，没注意到小孩儿脚上多了个什么，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大洋彼岸了。

　　宋冉还以为是傅永启那个粗枝大叶的终于细心了一回，给女儿买了个平安绳，一直也没问，善解人意地没有戳破他的慈父温情。

　　实际上......

　　长兄如父来着。

　　以至于后来傅筱问她这是谁给她戴上的。

　　宋冉都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讳莫如深。

　　再问就向上指指。

　　“菩萨保佑你呢，小小。”

　　小一点的时候还能糊弄住，长大了傅筱根本不吃这套了。

　　“亲爱的mommy，我们这是在国外，中国神还能保佑到这儿吗？”

　　“能的，菩萨普渡众人，保佑苍生。”

　　每次她这样说，傅筱都无奈地一掀眼皮。

　　久而久之，她也不问了，不想听宋冉那套心诚则灵的理论。

　　就是可惜了傅行。

　　本来他想用这个当话题，跟这小魔王破冰来着。

　　回来那天小姑娘一身舒适的卫衣套装，墨镜推在头发上，许是长途飞机太折腾人，身上没怎么戴首饰，妆应该也是卸过了，一进门便丝毫不客气地陷进沙发里，倒是没忘了翘个二郎腿打量他。

　　宋冉倒是风采依旧，还是那么优雅知性，本来对女儿的行为有些不满，打算批评女儿两句，又看得出她确实是累了，想着跟傅行也不必假客套，最后只是无奈地冲傅行一笑。

　　傅行看得出她的言外之意，接过司机拿进来的行李，招呼宋冉快坐下休息。

　　“你是傅行？”

　　傅筱抱着个胳膊看他。

　　“这是哥哥，不许没大没小的。”

　　宋冉瞪了她一眼才坐下。

　　傅行看着倒是没在意，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我不想喝水。”

　　傅筱开始找事。

　　其实她对这个哥哥早就没什么记忆了，只是听说以后要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少得给他个下马威。

　　宋冉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要干什么，继续用眼神和言语双重警告她。

　　“傅筱。”

　　宋冉要能管住她，她就长不成一个小魔王了。

　　宋冉纵横商场的年头不比傅永启少很多，实在听过太多什么事业型女人因为太过强势和孩子关系处得不好的故事。

　　她不想这样，她最宝贝的就是傅筱，宁愿宠一点、骄纵一点、无法无天一点，也不想最后和她不亲。

　　所以傅筱对她的警告当然不以为意，不过撇撇嘴还是给了亲妈一个面子。

　　但她真的不想喝水，她从小就不爱喝白水。

　　那玩意儿一点儿味儿都没有，她喜欢饮料、果汁，哪怕是奶，椰奶、酸奶、植物奶都好。

　　就纯牛奶不行。

　　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乳糖不耐......

　　讨不到饮料喝，她也没拿起水杯，只是懒懒地往后一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俩聊天。

　　傅行。

　　长得不错。

　　比外面见过的混血儿长得还顶。

　　傅筱，一款标准的、以貌取人的颜狗，毫不掩饰地开始评估傅行。

　　好高的鼻子。

　　双眼皮、大眼睛，还有点桃花眼呢。

　　满足这种长相的男性一般会有点女相，但是傅行没有。

　　长得非常荷尔蒙。

　　傅筱的中文水平就到这儿了，但其实傅行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

　　英气。

　　不是每个高挺的鼻梁都能与其他四官结合得这么好，但傅行这脸确实权威。

　　而且他权威的也不止这张脸。

　　傅筱有幸被他的学业耳提面命过，小学跳了级、初中接着跳，十四岁高中都毕业了，申了个本硕连读，二十岁拿下米黎偌姆的硕士学位。

　　天才归来，如今毕业两年也才二十二岁。

　　她不记得宋冉把他当正面教材夸的其他那些，但是米黎偌姆她还是听过的。

　　纯象牙塔尖来的，出了名的难进更难出。

　　跟这种人一起住，岂不是只有被玩弄于股掌中的份儿吗？

　　但是宋冉跟她商量回国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她的想法很简单。

　　和mommy住了这么多年，回去陪陪daddy，这很公平。

　　所以她答应了。

　　她还没回忆完，宋冉突然站起身，说要上楼给她收拾收拾东西，让他俩先熟悉熟悉。

　　傅筱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放松地伸了伸腿。

　　傅行本来不知道怎么跟她熟络一下，注意到她右脚上的红绳后愣了愣。

　　还真是能一直戴的。

　　还在。

　　“挺漂亮的。”

　　傅行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红绳上。

　　傅筱顺着他的视线左右晃了晃脚腕，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我也觉得。”

　　“妈给你买的？”

　　傅行准备抛砖引玉来着。

　　“不是，我也不知道。”

　　“每次我问mommy，她就神神秘秘地说什么菩萨什么老天的，我也不知道是谁给的，不过挺好看的，就一直戴着了。”

　　傅行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想明白宋冉大概是误会了。

　　不过他没急着戳穿。

　　冲他耀武扬威的人脚上还乖乖地系着他亲手戴上的红绳。

　　还挺好玩的。

　　三四点钟的阳光漫进了客厅，慵懒地扫过傅筱的脚踝。

　　偏冷的肤色在阳光下并不那么显眼，倒有些缴械投降、融为一体的感觉。

　　于是，真正惹眼的，只有那寸红，和堪堪夺目的、掠过银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