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纸信野

11、循环街（1）

　　空旷的街道上，宁栖影恍惚地睁开眼
　　眼皮掀开的瞬间，捕捉到的不是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无论是寝室的天花板、图书馆的书架还是回家的路灯——而是一片黏稠的、均匀的铅灰色天空
　　那灰色毫无层次，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重幕布，沉沉地压下来，低得仿佛触手可及。没有云，没有飞鸟，甚至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灰
　　身下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他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寒意立刻穿透单薄的衣物渗进来。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道。笔直，宽阔，却空旷得令人心悸。两侧是些样式古旧、灰扑扑的二三层建筑，门窗紧闭。所有的店铺都没有招牌，光秃秃的门楣上方空无一物，仿佛这里从未有过名姓。玻璃窗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模糊了内部可能存在的任何景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几乎每一处屋檐下、窗棂边、甚至歪斜灯柱上的钟
　　它们样式各异，大小不一。有黄铜外壳已然氧化发黑的老式圆盘挂钟，有铁皮斑驳、数字磨损的方形闹钟，有塑料壳子泛着廉价光泽的卡通钟，甚至还有木制钟摆露在外面的座钟，直接摆在几家紧闭的店铺门口。它们毫无规律地出现在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像某种疯长的、金属与玻璃的藤蔓植物
　　然而，所有的钟，无一例外，全都停了
　　指针僵硬地定格在表盘的不同位置。宁栖影左侧不远处，一个白色搪瓷闹钟的红色指针，不偏不倚指着“4”与“5”之间；右前方二楼窗沿下，一座黑壳挂钟的时针停在“10”，分针则垂直向下指着“6”；更远处，一个玩具似的猫咪钟，眼睛本该左右摇动代替钟摆，此刻却歪向一边，胡须指向一个模糊的刻度…时间在这里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严寒冻结，碎裂成无数片，然后随意地抛洒悬挂，呈现出一派荒诞而寂静的混乱

　　他微微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尘土味。绝对的安静包裹着他，听不到风声，虫鸣，远处的车流，任何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在这里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在耳中鼓荡
　　闻何就躺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侧着身，还没醒。宁栖影挪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掌心下的身体先是微微绷紧，随即放松。闻何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那双总是习惯性弯起、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汽。但这层雾气很快散去，露出底下清醒锐利的光。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转动眼球，将头顶那片令人压抑的灰色天空、两侧死寂的建筑、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停摆的钟纳入视野。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近在咫尺的宁栖影脸上，定了定
　　“栖影”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惯常那种不紧不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稳，“我们这着陆点……挑得挺别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撑地，坐了起来，动作间带着他一贯的、似乎任何情况下都不会狼狈的从容。只是当他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静止的钟盘时，眼底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变得有些沉凝。“时间在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好像出了很大的问题。”
　　就在这时，另外三个方向也传来了窸窣的动静。

　　江亦遥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像一根被用力压过后突然松开的弹簧。
　　她没急着站起，而是就着坐姿飞快地原地转了个圈，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快速扫视着这个诡异的空间。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调极高的“哇哦！”，脸上瞬间亮起一种过分明亮、甚至显得有些亢奋的好奇表情
　　“这是哪儿？最新沉浸式密室逃脱终极体验馆？全景VR测试现场？还是哪个行为艺术家的街头装置？不对不对，”她语速快得像爆豆子，目光依次掠过那些停摆的钟，“这风格也太……太性冷淡了，绑匪都不会选这种地方吧，多没气氛啊！”
　　她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刺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活泼，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死寂。但话音落下后，空荡荡的街道将她的声音吸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反扑回来。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几乎在江亦遥发出声音的同时，莫见卜也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刻板的平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去观察全景，甚至没有去看身旁的同伴。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的目光就定住了——定格在离她最近的一家店铺紧闭的木质窗框上
　　那窗框老旧，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而在窗框右下角，靠近插销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深浅不一的划痕。划痕很细，但边缘清晰，不像是经年累月磨损造成的。莫见卜微微向前倾身，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视线紧紧锁住那几道痕迹，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仿佛在阅读一段晦涩的文字，或者在解构一个复杂的图案。外界的一切——铅灰的天空、诡异的钟、同伴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都从她的感知里淡出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沉浸在了那几道微不足道的划痕上
　　苏岚芯是最后一个完全清醒过来的。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意味的抽气声，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就那样躺了几秒，眼神空茫地望着上方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色。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手指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折痕，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分。她撑着地面，有些吃力地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旧时习惯留下的、即便在慌乱中也难以磨灭的优雅仪态。坐稳后，她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转动视线，当看到不远处正试图用夸张言语活跃气氛的江亦遥时，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她没有犹豫，立刻挪动着向江亦遥靠过去。江亦遥也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就察觉了，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牢牢挽住了苏岚芯的胳膊，还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岚芯！你怎么样？头晕吗？”江亦遥侧过头问，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点真实的担忧，语速也放慢了些
　　苏岚芯轻轻摇了摇头，靠着她，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没事……就是有点……突然。”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在那些停摆的钟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随即更紧地贴向江亦遥，“这地方…江亦遥，这不对劲。”

　　“都看看自己身上。”闻何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已经完全站起了身，正姿态闲适地拍打着裤子后侧可能沾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在某个普通街头小憩了片刻。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扫视众人的目光，却透着冷静的审视。“有没有哪里疼，或者，多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的提议将各自茫然的几人拉回了当下。五个人——宁栖影、闻何、江亦遥、苏岚芯、莫见卜，开始沉默地检查自己
　　宁栖影动作利落，快速摸索过自己所有的口袋；闻何则细致得多，连衣袖和裤脚的内衬都没放过；江亦遥一边嘀咕着“不会给咱换了套皮肤吧”，一边也老老实实地上下查看；苏岚芯检查得有些心不在焉，更多是依靠江亦遥帮她看背后；莫见卜是最后一个将视线从窗框划痕上移开的，她检查的动作简洁、程序化，没有任何多余
　　结果很快明确。五个人，身上除了他们昏睡前穿着的、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衣物——T恤、衬衫、长裤、外套、裙子之外，空无一物。手机、钱包、钥匙、校园卡、甚至手腕上的手表（江亦遥和苏岚芯原本戴着的细链手镯也不见了），所有属于他们原来生活的、带有个人标识和功用的物品，全部消失了
　　口袋空空如也，干净得像刚刚出厂的新衣服
　　“看来不是绑架勒索。”闻何总结道
　　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反而像结了一层薄冰，“绑匪可不会这么好心情，连个金属扣子都不给我们留。”他的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些静止的钟，“而且，还特意准备了这么多……背景道具。”
　　“先走走看吧。”宁栖影言简意赅地开口。他早已检查完毕，此刻正望着街道的一端。那里和另一端一样，笔直地延伸出去，没入同样铅灰色的、模糊的远方，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标志性的建筑或出口。
　　与其呆立在原地被这片死寂吞噬，不如动起来

　　说完，他没等其他人回应，已经迈开步子，朝着他选定的那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前方不是诡异的未知，而只是一条需要走过的普通道路
　　他的行动打破了僵持。闻何耸耸肩，没什么异议地跟了上去，步伐轻松，却始终保持着落后宁栖影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时扫向两侧的建筑和钟。
　　江亦遥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苏岚芯的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拉着还有些迟疑的苏岚芯也跟了上去。莫见卜是最后一个动的，她又看了一眼那窗框上的划痕，似乎要将它的位置和形状记住，然后才沉默地转身，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步伐轻悄，目光却不再专注于一处，而是开始以同样的频率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细节——墙壁的纹理、地面的裂缝、以及那些无处不在的、停摆的钟
　　街道长得令人绝望。两侧的建筑像是用同一个拙劣的模具批量生产出来的，除了门窗的位置略有差异，几乎看不出区别。一样的灰暗色调，一样的死气沉沉。他们脚步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空洞，甚至带着点回音

　　“忘了自我介绍了”
　　闻何率先打破了那可以吞噬人的寂静
　　“我叫闻何，为什么的那个何。这位”闻何伸手拍了拍宁栖影的肩头，“我弟弟，不是亲的，叫宁栖影，栖息的栖，影子的影”
　　“…你们好”宁栖影想是被迫拉出来营业一样，敷衍的打了个招呼
　　“嗨，我是江亦遥” “苏岚芯，幸会”
　　五个人，只有莫见卜没有说话。直到三双眼睛盯着她，（三双眼睛是因为宁栖影专注看路。）她才反应过来要说什么
　　　“…我叫…莫见卜…看见的见…卜…占卜的卜…”
　　“莫见卜？很好听的名字呀，你要大胆说知道不？”江亦遥拉上她的手，笑盈盈的看着她
　　　“……谢谢你”

　　但很快，这个空间再次回归到那份压抑的寂静
　　直到他们走到空间的尽头，一个老式钟表出现在半空中
　　“我迷失了时间”
　　“我们迷失了时间”
　　“找到它吧，真正的‘钟’”
　　一个空灵的女声出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紧随其后的，是从空中传来的、机械的女声
　　“欢迎玩家进入游戏。这里是‘新人测试副本’。祝您玩的愉快。”
　　【检测到四位玩家已就位。】
　　【新人副本‘循环街’，正式开启。】
　　【副本通关条件：—待解锁—】
　　【祝各位…游戏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