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 28 章 一处高墙围 ...
-
一处高墙围就的阔绰宅院，布局雅致清幽，静谧无声。
前后两进的院落里，一行三人正沿着青石小径，从正门缓步往正堂行去。
一墙之隔便是喧嚣热闹的风月妓馆，零星笑语、靡靡之音，顺着院墙，丝丝缕缕飘入这方静谧院落，与院内的安宁形成截然反差。
梁九皋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对面仅有一面之缘的总督大人，心头七上八下，紧张得手足无措。
卫元之却饶有兴致，亲自落座烹茶，一套煮茶动作行云流水、娴熟雅致。
他眉眼微垂，惬意地盯着文火上咕嘟冒泡、茶香氤氲的茶汤，始终一言不发，周身气场沉稳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九皋只觉喉咙干涩发哑，下意识想清一清嗓子，可碍于眼前压抑的氛围，终究不敢妄动分毫，只能僵直地立在原地。
“梁九皋。”卫元之抬手执起一只葵口斗笠盏，漫不经心地轻嗅着盏中升腾的茶香，淡然唤出对面之人的名字。
“卑职在！”梁九皋闻声立刻应声，语气里满是惴惴不安。
他实在想不通，犯下死罪本该被治罪下狱的自己，为何会被这位权势滔天的总督救下，更牵挂着家中妻儿的安危，不知他们如今是生是死。
自被带入这座宅院，他便再未踏出半步。一来，院中两名身手不凡的看护日夜把守，根本无机可逃；二来，他也压根没想过逃走。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即便侥幸逃脱，又能去往何处？
单是为了妻儿安危，他也不敢在外四处逃窜，万一再次被官府缉拿，便是白白送了性命，还会连累家人。
人一旦萌生了求生的念头，便会不顾一切谋求一线生机，此刻的梁九皋，心中只剩活下去的执念。
卫元之依旧慢条斯理，品过一口热茶后，指尖似是无意地轻叩着桌面。
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堂内响起，声声敲在梁九皋心上，让他只觉如坐针毡、仿佛下一秒便是灭顶之灾，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
“大人，您若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卑职定当赴汤蹈火，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梁九皋心中清楚，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他也早已料到，自己断然不会轻易活命。
毕竟犯下了人命大案，还当街斩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这辈子注定要在罪孽的阴影里苟延残喘。
卫元之目光沉沉，落在跪地的梁九皋身上，语气平缓无波：“近海那伙海匪之中，有个头目名叫陈虎，你与他究竟是何交情？”
梁九皋心中猛地咯噔一声，思绪瞬间翻江倒海：陈虎本是广州左卫的逃兵，昔日两人情同手足、相交甚笃。只因卫所粮饷常年被克扣，一众士卒生计艰难、走投无路，陈虎才最终落海为匪。
他手下的匪众鱼龙混杂，大多是流离失所无以为生的沿海疍民，是缺粮断饷被迫逃亡的散兵，更是走投无路，只求温饱的沿海贫民。
倘若大靖朝堂没有贪官污吏横行，这般泱泱大国，百姓安居乐业，又怎会有如此多人铤而走险、落海为寇？
说到底，不过是迫于生计，只求混一口饱饭罢了。
心中虽这般慨叹，梁九皋却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垂首恭敬回话：“回大人，陈虎原是广州左卫戍卒，卑职与他昔日亲如兄弟，只是自他落海为寇之后，便再无往来。”
“哦？”卫元之轻挑眉头，语气淡漠，“梁九皋，你如今身负人命官司，更是当街斩杀朝廷命官，按律当凌迟处死。可本督却觉得，就这么将你问斩，未免太过可惜。古往今来，多的是为五斗米折腰、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人，也多的是不甘认命、奋起一搏的人，比如陈虎那帮海匪，亦比如你。”
卫元之冷眼瞧着梁九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神色愈发惶恐，不由得嗤笑一声，并未继续往下言说。
梁九皋心乱如麻，不敢深想其中深意，终究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问道：“大人……大人是说，卑职心中，尚有不甘认命之意？”
“倘若本督未曾保下你，你若侥幸逃脱，又会作何打算？”卫元之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平淡。
“卑职……卑职定会去投奔陈虎，也做那打家劫舍、烧杀抢掠的匪类营生。”梁九皋脱口而出，字字皆是肺腑。
卫元之也不与他讲什么忠君大义，只是直言道：“如今的你，本就别无选择。你的军户户籍早已被削，即便逃走，也会被官府四处通缉，天下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处。”
梁九皋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只是心中始终残存一丝侥幸，此刻被卫元之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当即咬牙道：“大人，卑职愿潜入陈虎匪部，充当内应，为大人传递消息，届时大人便可伺机而动，一举歼灭这伙海匪。”
卫元之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倚在圈椅之上，轻笑一声，缓缓开口：“诶，何必歼灭？你潜入进去，入乡随俗即可。”
只不过那句，要抢！还要大张旗鼓的劫掠未曾出口。
近海那伙海匪还是尚存些人性，毕竟都是附近生活过的人，他们不过是日子过不下去，靠着邪路混口饱饭而已。
梁九皋就知道没个好活，却也未曾想这般没个好，可如今没有他可置喙的权利，“卑职……好像懂了。”
单单指明出路远远不够，人心向来反复无常，官场之上，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向来是恩威并施。
卫元之眸光微沉，继续说道：“你的妻儿，如今都在本督府中安稳度日。再过两年，你儿子便到了参军的年纪，到时候给他恢复军户户籍，不过是本督一句话的事。你只管安心在匪部蛰伏，最好能逐步执掌大权，约束手下，劫掠财物便可，万万不可伤及无辜性命，若是闹出人命，到时候你便安心上路，你妻儿自会跟你团聚。”
卫元之一点都没有逼良为匪的操作而感到愧疚，有些脏事必须要办，还得赤裸裸明｜逼着对方去干。
梁九皋听闻妻儿被‘安置’在总督府，瞬间明白了卫元之的用意，可他本就是戴罪之身，如今妻儿性命尚且握在他人手中，当即重重叩首应道：“卑职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卫元之此番谋划，实则得益于重生之前，担任漕运总督的那三年经历。
彼时他便深知沿海海盗猖獗，大靖水军屡次围剿却屡战屡败，他曾百思不得其解，堂堂朝廷水军，为何连一伙小小的海匪都无法制服？
来了这两广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私下查探此事，还是周鼎迫于形势，同他说了些实情：那些海匪是大靖食不果腹的海军，他们深谙水军作战套路。
怪他们吗？卫元之不能昧着良心说此等贼子当诛杀的话，究其原因，就是整个大靖官场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朝中六部九卿对此心知肚明，却全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陛下身居紫禁城，地方民情、军中实情，全凭六部九卿随意上奏。
可如今他坐镇两广，便绝不容许这般乱象继续下去。
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便是筹措军饷，可想要通过正规途径从户部支取军饷，无异于痴人说梦。
户部向来是滚刀肉，整日哭穷喊苦，称国库空虚、无银可拨，所有压力全都转嫁到皇帝内库。
即便皇上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也难以支撑偌大军营的日常开销。
无奈之下，卫元之只得隐晦地向皇上递了密信，提议上演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先纵容海匪壮大，再让两广下层戍卒组建剿匪小队，通过收缴匪众财物，先解决士卒温饱问题。
里外里，戍卒忙起来不必想着暴乱，海匪们也能有个束缚；至于海匪听不听话？那就只有一条，不听话剿灭就是，换下一个听话的。
那些沿海商贾，一个个家财万贯，只要不伤及他们的性命，些许财物对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更何况，这些表面上的商贾，哪家的海上商船背后，没有世家大族的撑腰？
个个都是老谋深算、富可敌国之辈，随手拿出的财物，便抵得上寻常城池半座家底。
此前朝廷屡次号召捐银助饷，他们个个推诿扯皮、一毛不拔，打着不进不退的算盘。
既然如此，让你们捐钱不捐，打着不进抽着不退的犟种，让海匪抢了你们看看谁敢呲牙。
此等手段虽说有伤阴德，可卫元之已然顾不上许多。
嘉平帝收到密信后，佯装看不懂其中深意，并未直接回信批复，却暗中派了心腹内侍，驻守在肇庆城。
眼前这座宅院，便是那名内侍的落脚之处，日后传递消息、暗中谋划，全都是私下往来，杜绝任何风声泄露。
说来着实荒唐，堂堂大靖天子与封疆大吏，竟要靠着这般手段维系民生军心。
足以看出，如今大靖的朝堂经济，已然腐朽破败到了何种地步。
离开迎仙寨时，已然是夜半子时。
夜幕沉沉，冷气拂面，卫元之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今日在宅院外，那道一闪而过的轻盈脚步声，他心中笃定，那便是她。
“舅爷对她……很上心？”卫元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是冷不丁问道。
这话自然是问向身旁的十一，这两年，皆是十一负责往温家递送月例银子。
十一连忙躬身回话：“可以说……当亲孙子……不对，当亲孙女一般无二对待了，那个贾媔……也极为上进勤勉。”虽说大人吩咐属下月月送银，可她自己赚下的钱财，远比大人给的月例要多，“她研制出了绵白糖，与肇庆陈家合作经营，往交趾买卖，银子赚了海了去了。”
卫元之岂能不懂十一的未尽之语，故而把一肚子邪火冲着他，“你的那双昭子吃了干饭了？两年了，就愣是没瞧出来不对？”
十一心中着实有些冤枉，他向来对女色毫无兴致，即便有天仙绝色站在眼前，在他看来也与寻常草木无异。
更何况贾媔向来深居简出，平日里除了前往糖寮，便是待在温家厨房，极少外出走动，十一倒是见了几回，都是背影一条。
也就是那次上下船两人点头一面的功夫，加上他也是最近才看了大人绘出来的画像，也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谁能料到啊？
“舅爷把奉山给了贾媔，意欲保护她的安危。他老人家也不去栖霞山同老道辩经了，听温禄叔的意思，得等她忙完这一季榨糖作坊在上山。”十一小心翼翼将知道的全部道了出来，只想快点得个远离大人的差事，因为此刻大人的面色要吃人。
温禄叔其实私下还提过，贾媔如今正打算为温家购置一座大宅院。
而大人你，好像还没人家阔绰呢，月月那点俸禄就不说了，就算京畿里大人名下那几处商铺，怕是也不及贾媔卖糖的一半。
卫元之又一眼看穿十一的小九九，嘬了嘬牙花子，“把她去交趾的货船查清，以及栖霞山上的老道要去云游的打算透漏给舅爷……”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倒好，偏要打着舅舅的旗号，来与我分庭抗礼、一较高下？
贾媔是吧？你可真够狠的。不光佯装可怜，且藏着会制糖的大本事，连名字都是假的，从头到尾就是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你贾媔半分也不像你那刚正的父亲，一身尽是旁门左道、阴私算计，端的是心术不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