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慕诗卿

1、死讯

　　苏青死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秋玖正埋头研磨一株晒干了的毒草。
　　当时正是夏夜，风过林梢，簌簌声响伴随着蝉声如雨散入银河间万千星斗。

　　秋玖正在心里抱怨山林太密，夏风都吹不进来时，心口住着情蛊的那一块突然传来一阵莫名感觉。
　　宛若系了千钧巨石的一发崩裂，留下一片沉闷和空寂。

　　秋玖瞬间明白，情蛊死了。
　　而导致情蛊死亡的原因，目前只有一种——情蛊另一头的人死亡。

　　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下，她白皙修长的手指骤然握紧，几枚留了很久的指甲随之折断。
　　秋玖默默看着逐渐渗出鲜血的指尖，一双黑沉沉的狐狸眼轻轻眯起来，她笑了。

　　笑声充满了莫名的压抑和放肆，两种矛盾的情绪使得周围的一切充满奇诡色彩。

　　不知笑了多久，秋玖停住了。
　　她静静望着黑黝黝的密林，在萤火和阴影的半明半暗间，她眼神如同淬了冰，声音轻的像一缕风：“该！”

　　手上的工作是做不下去了，她扔掉手中物件，拨开流萤，向林深处走去。

　　夜寂静，寒声碎。
　　秋玖在林间漫无目的地闯荡着，她停不下来，越走越快，突然一个趔趄，她摔倒在林间。
　　四周流萤被惊起，朦朦胧胧宛若星光。
　　秋玖愣愣看着它们，一瞬间，在背后追着她的记忆将她虏获。

　　初遇苏青时，也是个夏夜。
　　那时她刚依次失去父母，平凡而美好的童年就此破裂。
　　那时她控制不好情绪，对所有前来安慰她的人恶语相向。
　　有一天，霞光铺张整个穹苍，一对夫妻带着他们九岁的儿子苏青来到她家。

　　她依旧一个人躲在田埂里，对亲戚的呼喊视若不见。

　　可苏青捧着一釉绿色的瓷瓶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静静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隔绝外在一切声音的秋玖，目光认真。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让人难以忽视。秋玖对于那纯粹的目光忍无可忍，吼道：“你个蠢货，在这里站够了吗？看够了吗？你是谁啊？”

　　苏青选择了自己愿意回答的：“我是苏青，姑苏的苏，青云的青。你的未婚夫。”

　　秋玖愣住了，更加愤怒：“那不是已经作废的娃娃亲吗？我告诉过我父亲这个婚约做废！我才不会嫁，他也答应了的！”

　　苏青的目光带上了些踌躇：“你是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秋玖的牙几乎被咬碎：“几天前……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知道我们有很多很多计划来不及做到，他答应我的事很多再也做不到了，你又来提醒个什么劲？”

　　苏青把手中精美的瓷瓶递给秋玖：“有关系，不过你现在如果不愿意听那我就不说了。你看，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可他话还没说完，手中瓷瓶就被秋玖一一掌扫到地上：“我不需要！你给我……”
　　正说着，她看着眼前场景，愣住了。

　　只见那釉绿色瓷瓶在地上破裂，满地碎片中飞出了点点流萤。一瞬间两人如在光中。

　　秋玖愣愣看着夜色下的苏青，周围流萤如点点星光，晚风吹起鬓前碎发，苏青他望着秋玖，微微笑了：“这样打开也不错。”

　　秋玖突然感到眼里一片湿热，她连忙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奔去，眼泪在转身后横流却没有一丝声音。
　　可跑了两步，她便一下子被自己杂乱的步伐绊倒，摔在地上。
　　这一刻，她终于放声大哭。

　　苏青走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在两人周围夜萤忽闪，天上群星璀璨，女孩的哭声传了好远。

　　小时候父母会在秋玖哭的不停的时候吓唬她：“再哭会有老毛来抓你！”
　　可未曾想到，竟一语成箴。

　　当时那个男孩手忙脚乱的递手帕，拍肩膀，而那个小姑娘则拼命推开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路过的一个蛊婆绕有兴致地看了全程。

　　她哈哈大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给两个孩子种下了同心蛊。并告诉他们以后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她最后这样说，然后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孩子，转身离开。
　　而之后的一切在这一瞬定了下来。
　　可两个孩子当时什么也不清楚。

　　从那个蛊婆带来的恐惧和震惊回过神，秋玖已经忘了哭。
　　苏青冷静的比较快：“可能是哪里的疯子。”
　　秋玖抽了抽鼻子，说话带着鼻音：“那也不安全，我们回去吧。”

　　于是，苏青拉着秋玖，秋玖一只手被拉着，一遍抹着泪痕一遍慢吞吞走着。

　　两个孩子就这样在茫茫月色，点点荧光中，一同懵懂地走向未来。

　　之后的故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简单。
　　秋玖的亲戚看中了她家里的财产和资源，但她父母曾留下关于照看秋玖和遗产处理的遗书让他们难以下手。
　　如今一个婚约便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几乎是立刻，他们为了将秋玖和财产的关系彻底斩断，就将秋玖的一切交于苏青一家。
　　其实就是把这个孩子彻底抛弃了，抛给一些他们根本不了解的人。

　　好在苏青一家对她非常好，也是，能教出苏青那样孩子的父母，怎么可能很差？

　　秋玖勉强挣脱回忆，缓缓翻转身体，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叶隙间破碎星空，突然笑了：“我在躲什么呢？过去的记忆？跑什么啊？真蠢……”
　　她抬手擦去流入发丛的泪水：“如果真的逃脱了，就根本就用不着跑……
　　“罢了，就这样吧。再说了，他死是他的报应，和我没什么关系……
　　“回家吃饭去。吃完饭，睡一觉就没事了。”

　　她的声音平静中夹着颤抖。她起身，姿势有些缓慢和僵硬。但规规矩矩，未曾有方才的失态崩溃。

　　就这样，她迈着仿佛经过精密测量般规整优雅的步子，一步一挪地走近了自己的小屋。
　　屋内一盏摇曳的烛火随风晃动，灯旁一个白发的佝偻老妇抬头看着秋玖：“你这是在练什么邯郸步吗？平时你是这么走路的吗？”

　　秋玖沉默了很久，看着她的神复杂浓稠，答非所问：“情蛊死了，他应该也死了。”

　　老妇愣了片刻后哈哈大笑：“当年给你们种蛊时就预料到不会善了啦，果然如此啊……”
　　秋玖沉默着走到厨房：“我们没有善了和情蛊的关系不大。而且，其实这也不算没有善了。
　　“他承担他的因果，我践行我的准则。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和情蛊关系真不大。”

　　老妇笑了：“这么说来，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啦？”
　　秋玖把厨房里留给她的饭菜端到桌上：“无非就是两种：被他人的仇恨杀死，或者死在自己复仇的路上。”

　　老妇的神色有些复杂：“你倒是平静……”
　　秋玖机械地咽下口中食物，语调毫无起伏：“早就料到今天了。”
　　烛泪缓缓滑落，老妇看着秋玖几乎达到冰点的冷静，继续问：“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同心蛊又名情蛊，这东西虽然也不会让人相爱，但是那能力也多少会间接影响人的感情。你这是怎么回事？”
　　“能怎么回事。”
　　“我问的是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食不言寝不语。”
　　“……”

　　吃完饭后，秋玖平静道：“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老妇有些惊讶：“你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回答她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他做的事得罪人太多，如今死了，好一点被抛尸，坏一点被曝尸。
　　“当年他和他父母怎么说也将我从那堆要吃人的亲戚和仇家手中拉出来又护了我几年。虽然我早已不欠他什么，但是于情于理还是去收个尸吧。”

　　老妇面上有些不情愿：“你别去了。万一去了不回了怎么办？留下来给我养老。”
　　秋玖冷笑：“你是我什么人，我又不欠你。这些年教我毒学算是还了当年为了看乐子而下蛊的债。我们应该算两清。养什么老。”
　　老妇锤了一下桌子，拂袖而去。

　　秋玖没有再说什么，收拾好后躺到了床上。
　　屋外蛙声如雷，蝉声似雨。
　　秋玖静静躺着，想起老妇的话，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是为了看我们闹笑话而下蛊，那你其实成功了。
　　我们之间因为那同心蛊闹出的笑话真不少，只是你自己没有见到而已。

　　不由自主地，秋玖又想起那么多年前，两个被误打误撞种了同心蛊的孩子，傻乎乎地在蛊虫那不可思议的作用下，做的那些蠢事，说的那些蠢话。

　　那时候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