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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 看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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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门前,青石砖上凝着夜露。
顾承渊跪在那里,上身赤裸,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晨光中像一幅褪色的地图。一根粗糙的荆条缚在身后,尖刺扎进皮肉里,渗出的血珠沿着脊线缓缓下滑,在石砖上洇开暗色的圆。
他没有抬头。视线所及,只有眼前三步之内泛着冷光的砖缝。风从北边来,带着塞外早于长安的寒意,吹过他肩胛处一道三寸长的箭疮——那是三年前居延血战留下的。那时箭头淬了毒,军医剜肉疗伤时他咬着木棍没出声,此刻这道疤却在风里隐隐发烫。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宫人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而是某种更从容、更沉重的节奏——金线密绣的云纹皂靴踏过潮湿的石面,停在离他一支远的地方。
顾承渊的呼吸滞了一瞬。
“臣,顾承渊。”他的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擅离防区,无诏入京,罪该万死。”
空气凝固了许久。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太熟悉,以至于他脊背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荆刺扎得更深。
万死?”萧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顾将军,你一条命够死几次?”
顾承渊没有回答。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看见那双皂靴向前挪了半步,玄色袍角的下摆沾了露水,金线绣的龙纹在渐亮的天光里微微反光。
“抬起头来。”
命令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顾承渊缓缓直起身。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萧晏的脸。年轻的帝王穿着朝服,冕旒未戴,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脸上看不出彻夜未眠的倦色,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像寒潭。
他们在晨光中对视。长安城的钟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惊起宫墙上的寒鸦。
“北境出了什么事。”萧晏问。不是“你为何擅归”,而是直指核心——他了解顾承渊,比任何人都了解。
顾承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柔然王庭内乱已平,新王阿史那咄吉继位。他整合了草原十八部,集结骑兵八万,七日前已陈兵居延关外。”
萧晏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何军报未至?”
“通往长安的三条驿道,两条被截,一条……”顾承渊顿了顿,“一条送出的军报,应该在进京途中‘意外失火’了。”
“谁的手笔?”
“臣还在查。”顾承渊抬起眼,目光如刀,“但能在北境军驿系统里做手脚的,长安城里,不超过三个人。”
萧晏沉默地看着他。风卷起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所以你回来了。”良久,萧晏说,“用擅离职守的死罪,换一个面陈军情的机会。”
“是。”顾承渊又叩下去,荆条上的血珠滴在青砖上,“臣甘愿领死。但求陛下——信臣这一次。”
信。
这个字太沉,沉得让萧晏想起许多年前,在东宫的梧桐树下,那个还不曾背负将军之名的少年对他说:“萧晏,若有一日你我君臣相疑,那便是大胤气数将尽之时。”
那时的顾承渊眼睛很亮,像淬了星火的剑。
而此刻,这柄剑正跪在他面前,用最惨烈的方式,恳求一个“信”字。
萧晏忽然弯腰,伸手握住了那根荆条。尖锐的木刺瞬间扎破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在顾承渊赤裸的脊背上。
温热,滚烫。
顾承渊浑身一震。
“李福。”萧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带顾将军去太医署。”
“陛下!”顾承渊猛地抬头。
萧晏已经直起身,将那根染血的荆条随手扔在地上。晨光完全漫过了宫墙,将他半边脸镀上金色。
“你这条命,”他看着顾承渊,一字一句,“朕先记着。等北境的烽火烧到长安城下,再论你的死罪。”
说完,他转身离开。玄色袍角在风里翻飞,像一只巨大的、振翅欲飞的鸦。
顾承渊跪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背上的血还在流,混着萧晏掌心的血,烫得他几乎颤抖。
李福小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忍:“将军,快起来吧,老奴扶您去……”
“不必。”顾承渊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的脸色白了一分,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晏离开的方向,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太医署。
每一步,都在青石砖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脚印。
宫墙之上,萧晏站在角楼的阴影里,目送那个身影远去。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荆刺扎出的伤口,鲜血正缓缓渗出。
“去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说,“查北境军报为何被截,查长安城里,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是。”
晨钟终于停了。长安城彻底苏醒,坊市传来开市的喧哗,这座帝国的心脏又开始它日复一日的搏动。
可萧晏知道,有些东西,从顾承渊跪在玄武门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北境的烽火,朝堂的暗箭,还有他与顾承渊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故川那盏长明灯的重新亮起,被推向无可挽回的宿命。
他握紧流血的手掌,转身走向深宫。
身后,朝阳完全升起,将整座长安城染成血色。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