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锦笙》北堂钟

1、第 1 章 不知

　　刺骨的寒风卷着北晏，明显是要入冬的样子，像无数细小冰刃，拍在质子府偏院的朱漆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声响。于辞笙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与皮肉灼烧感里睁开眼的，入目是低矮陈旧的房梁，糊着劣质麻纸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光，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药渣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他趴在地上，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身上穿着一套形制繁复却料子粗糙的深青色衣袍，肩头位置被鞭笞得皮开肉绽，粗布绷带胡乱缠绕，渗出来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触目惊心。这便是他从未听过的古代腔调。
　　刚恢复了一点才发现这里是大靖王朝对立百年的死敌国度——北晏。
　　他是南楚世家嫡子，于辞笙。三个月前，南楚与北晏边境大战惨败，为求苟安，南楚皇室将数位世家嫡子送入北晏为质，他是其中身份最尊、也最被北晏皇室忌惮的一个。原身自小娇生惯养，性子骄纵跋扈，骨子里刻着对北晏人的刻骨仇恨，三日前在宫宴外围冲撞了北晏宗室裕郡王，当众骂出“北晏豺狼，猪狗不如”，被裕郡王当场下令鞭笞二十，扔回质子府偏院，无人问津。原身本就身娇体弱，受不住这般酷刑，当夜高热不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一个身穿青灰色宦官服、面容尖瘦的老太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手持棍棒的侍卫，眼神冷厉地扫过躺在草垫上的于辞笙，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程式化的冰冷：“南楚质子，醒了就赶紧起身，摄政王殿下传召，即刻随咱家入宫，若是再敢失仪、再敢口出狂言，别说裕郡王，就是殿下亲自下令，也能将你拖出去斩了，以儆效尤。”于辞笙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枯草垫，心脏狂跳不止 。
　　时扶锦这三个字，对于辞笙而言，再熟悉不过。
　　从旁人嘴里得知，此人年方二十二，少年丧母丧兄，家中只剩下他父亲和同父异母的弟（裕郡王），以他父亲自己，短短五年内铲除异己、架空幼帝、掌控京畿兵权、总督边军战事，是北晏百年难遇的铁血权臣，也是南楚最大的死敌。他的兄长战死于南楚伏击，家族三代人为北晏守疆，死在南楚刀下的族人不计其数，他对南楚的恨意，刻入骨血，深入骨髓。南楚质子在他眼中，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是用来羞辱南楚、震慑朝野的工具。
　　所有南楚质子，都是时扶锦用来拿捏南楚的筹码，也是宗室用来攻击时扶锦“纵容敌寇”的把柄。原身的骄纵，不过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而他于辞笙，若想在这血海仇国、虎狼环伺的北晏活下去，就必须收起所有棱角，避开所有锋芒，更要接近那个恨南楚入骨、权倾朝野的男人。
　　于辞笙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里翻涌的对死亡的恐惧，撑着剧痛的肩膀，一点点坐起身。他没有说话，没有争辩，也没有像原身那样流露出半分骄纵或恨意。他知道如今这样，只能装作认命。垂着眼，用最温顺、最隐忍的姿态，点了点头。
　　这是他在北晏活下去的第一步——藏起所有锋芒，伪装成一个怯懦、安分、只求苟活的质子。
　　老太监显然没料到这个传闻中骄纵跋扈的南楚公子，竟会如此温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甩了甩拂尘：“还算识相，别耽误时辰，殿下的耐心，可不是谁都能耗得起的。”
　　于辞笙被侍卫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