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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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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丝丝缕缕的深蓝还滞留在天边,空气里是摸得着的寒意。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小安,起床了。”
沈季安的睡眠向来很浅,稍微一点动静都能将他吵醒。
他半蜷在被子里,睁眼盯了会天花板,眼睛还带着干涩的刺痛,大脑却被迫生理性地清醒着。
沈季安没有赖床的习惯,利落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简单洗漱完,他从卫生间出来,在立式书架上找到今天上课所需的书籍,连同昨晚写完的作业一起,一股脑塞进书包里。
这次八校联考1班作为重点班,总体成绩相当不理想。虽然说这种事肯定怪不到年级第一的沈季安头上,但各科老师布置的巨额作业谁都没办法幸免于难。
收拾完东西后,沈季安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间,将书包搁在座椅靠背上,人则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桌上摆放着沈林刚从外边买回来的豆浆油条。
“那我就先走了,”沈林在玄关处换鞋,忽然想起什么,手上关门的动作停住,“明天放学早点回来,我们要去江阿姨家吃饭。”
沈季安简单咀嚼几下,迅速将油条囫囵咽下。
然后,成功被噎着了。
他下意识蹙紧眉头,给豆浆插上吸管就往嘴里送。
可还没等他将哽在喉咙口的东西顺下去。“哐”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登时,屋内死寂般安静。沈季安垂下眼眸,握住塑料包装袋的手紧了紧。
沈季安确实不是那种话多的孩子,不然也不会因性格孤僻被同学孤立。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没礼貌到连别人的话都不愿意回。
但很显然,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其中也包括他的父亲沈林。
顿了会,他仰头瞧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六点三十六。
时间还早 ,沈季安便独自坐在餐桌前吃剩下的早饭,每一口都细嚼慢咽,搭配着豆浆顺下去,再没被食物噎着了。
不紧不慢地吃过早餐后,他不紧不慢地下楼,往附近的公交站走。
离公交站牌还有差不多六七十米的时候,一辆114路公交车恰好从他身旁驶过。
沈季安不得不加快步伐,甚至跑了起来,在冷风中冲刺。
他紧紧拽住书包肩带,奋力奔跑,最后终于是赶在114路公交车彻底关上车门的前一刻,侧身窜了上去。
司机急忙踩下刹车,瞬间拧起眉头,扯着嗓子谴责:“不知道早点!”
今天好似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谴责他。
“你的性格有问题,你应该开朗一点。”
“你的动作太慢了,你应该快一点。”
可沈季安没给出任何回应,脸上的神情平静如死水,唯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在刷卡机前站了片刻。等紊乱的呼吸趋近于平稳,他才迈步继续往里走,找了个靠窗的独立座椅,安静坐下。
车身轻微颠簸。沈季安将脱下的书包虚搂在胸前,双臂虚搂着,视线平静地望向窗外。
经过连日春雨洗刷,道路两侧的常青树越发浓郁苍翠。窗户之间的格挡将这连绵起伏的翠绿框成了画,沈季安却对此没有任何兴趣,只默不作声地往前瞧。
公交车在下一站停靠,刹车带来了阵惯性。沈季安的身体随之微微前倾,晃荡了下,又稳稳地抵在椅背上。
“江昉,你快点。”依稀耳熟的声音从车前门传来。
闻言,沈季安眼睫轻颤,神色却不起波澜,只淡淡地平移视线,快速地扫了眼站在刷卡机前的两位男生。
那两个男生穿着和沈季安同样款式的黑白校服,一高一矮。走在前头的蒋扶正回头催促,其实他也算不上矮,甚至比普通高中生还要稍高一些,但可惜他身后的那个男生过于高挑,衬托之下就显得矮了。
叫江昉的男生跟在后面,他身形挺拔修长,宽松肥大的黑白校服穿在身上,非但不让人觉得臃肿拖沓,反倒是被宽肩窄腰的身材撑得十分利落规整。
整个车厢内,只有沈季安前面的那个座位还是空着的。
走在前头的蒋扶赶忙坐下,贱兮兮地嘚瑟,完全没注意到坐在他后排的沈季安。
江昉本来就没打算抢。但他却故意摁住蒋扶的肩膀,倾身,在蒋扶耳边恶魔低语:“这是老弱病残专座。”
如果不是从小和江昉一起长大,了解他的狗逼性格,蒋扶当真就要被他这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给骗过去了。
蒋扶象征性地扯了下嘴角,一脸“你看我信你不”的表情。
计谋未得逞,江昉也没恼,只单挑了下眉。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车辆再次起步,他顺势抬手抓住悬挂的吊环。
车辆按照路线继续行驶,晃悠悠地走一段停一段。沈季安本来就起得早,睡意就这样被晃了出来。
他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也越埋越低,直到从过道这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部轮廓。
公交车又一次停靠。一对年迈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挤上了车。
蒋扶眼疾手快,迅速起身让出座位。
只有一个空座位,两位老人推来搡去,谁也不愿意抛下老伴独自坐下。
“谢谢你啊,小伙子,我们站一会就到了。”老婆婆笑得慈祥,略微局促。
蒋扶抓了抓后脑勺,一时有些为难,但还是坚持说:“您坐吧,我这就下车了。”
老头似是清楚自己老伴的犟脾气,强硬地做出决定:“那行,我坐,老婆子你靠着我。”
老头是妥协了,却没坐蒋扶让出来的位置,反而颤颤巍巍地往里走了两步,站定在后排的座位前。他说话时的语气相当生硬,却莫名从中听出几分请求来:“小同学,我家老婆子腿脚不方便,能不能……让她坐会?”
“……”
诡异的沉默如水藻般在车厢内蔓延,几个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坐在后排的沈季安身上。
“……”
江昉的声音适时响起,得体又温和:“爷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帮您去问问其他座位。”
“不用了,不用了。”老爷爷摆手道。
蒋扶实在拗不过老人,只好坐回去,却在视线扫过的瞬间,意识到坐在后面的人可能是睡着了。
他斜着身子,探头去瞧,目光顺势落在偏头靠在窗户玻璃睡觉的少年脸上。
蒋扶莫名觉得后排这人看起来让人很眼熟。
他试探性地叫出心里的那个名字:“沈季安?”
这个名字如同破冰的石子,沈季安猛地惊醒,长直的睫毛受惊似地颤了颤。他茫然地眨了下眼,却在抬眼瞧见站在跟前的老人家后,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
“您坐。”沈季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昉闻声侧过头来,视线在沈季安脸上短暂地停留。
老爷爷连声道谢:“谢谢,谢谢啊。”
沈季安只是垂眸点了点头,没去接话,动作利落地背上书包,转过身往后门挤去。
“下一站,清城一中,请从后门下车——”
电子播报音响起,江昉也顺势挪到了后门附近。
两人站得很近,只需江昉微微垂眼,便能瞥见沈季安头顶的发旋。
柔软的黑发遮住了少年的部分眉眼,眉骨微微凸起却不显凌厉,眼尾微微下压,周身气质安静而内敛。只是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眸黑得发沉,仿佛傍晚藏进浓雾中的乌鸦,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到达目的站点,公交车猛地急刹,车身骤然停顿,站在过道上的人齐齐向前踉跄。
沈季安猝不及防,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立式扶手上。
沉闷的一声“铛”响,埋没在嘈杂的车厢内。身旁的江昉却听得格外清晰。
“你没事吧?”江昉温声询问。
沈季安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神色漠然地摇摇头。等车停稳,他率先动身,快步下了车。
七点刚过不到十分钟,校园里除了有清扫任务的学生,基本上没什么人。
沈季安从校门进去,爬了一长段扶梯,又走了好几分钟路,终于是快到高二的教学楼了。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挨得很近,如果要去高三那边,还要往里走一段路。
他进班时,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到了十来个人,大部分还都是为了赶昨天晚上熬夜都没完成的作业。
沈季安走到教室的角落,自顾自坐下。他习惯性检查桌肚里的书籍文具·,确认里面的东西不多也不少,才放心把书包放进去。
随后,沈季安拿出昨天发下来的月考试卷开始改错。
147分的数学试卷错题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少的,他没用一会儿就改完了。
但他并没有立即把试卷收回去,而是开始仔细琢磨每道题是否还有更简单有趣的解法。
班上陆陆续续来了些人,教室逐渐变得哄闹起来。
“班长还没来吗?”
“班长今天早上有卫生任务。”
接着是一声哀怨的长叹:“啊,我还想找班长要他昨天的物理作业呢?”
“你还有多少没写。”
“全部!”
只有沈季安依旧安静地待在角落,端正地坐着,一声不吭,仿佛单独划分出来的一块静音区。
“喂。”沈季安的课桌忽然被坐在前桌的人推了下,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黑色的“沟壑”。
“帮我捡下数学试卷。”
这个步骤的计算只剩最后一步,沈季安心算出答案,写在草稿纸的空白区域。以防之后找不到,他还特地画了圈。
没得到回应的前桌又踢了下桌腿,声量拔高:“我说帮我捡一下卷子。”
沈季安依旧没吭声,自顾自换了张草稿纸继续下个步骤的计算,连眼皮都不曾撩起来半分。
“读书读傻了吧你。”随后,陈奇骂骂咧咧地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试卷。
回应陈奇的依旧是沉默,仿佛将他当成了透明人。对于一个依靠吸引他人目光来获得成就感的人来说,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陈奇企图在其他地方找回场子,便和他同桌嚷嚷一些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谣言。
但他的同桌正全神贯注地赶着作业,完全没搭理他。
“我跟你说,沈季安他就是个娘炮,你们不要被他表面清纯的样子骗了,有次放学我看到他在照镜子……”陈奇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沈季安面无表情地抬手,将单页草稿纸翻了个面,纸张划破空气,微不可闻地“哗”声尖叫着。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陈奇在心里憋了股气。他都快把嘴巴讲干了,人家也没怎么搭理他。
他只能尴尬地闭上嘴,拿起水杯,兀自起身离开座位。不知故意还是不小心,反正在前面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但这也并没有让沈季安停下书写的笔。
直到陈奇打水回来,将手一斜,敞口保温瓶里的水溅出来了大半。
沈季安迅速举起双手,躲过袭击。
人是没沾到丁点水,摊开在桌面上的数学试卷可就遭老罪了。整张试卷湿了大半,水如同菌丝般蔓延,沁水的纸面变得几乎透明,上面的字迹也随之晕开,黑色红色糊作一团。
沈季安终于撩起眼皮,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冷冷地盯着陈奇看。他的瞳色几乎是纯黑,看不清里面的情绪,盯着人看的时候莫名让人感觉后背发凉。
沈季安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睛,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被盯的陈奇却莫名感觉有些后怕,本能地开始为自己的刁难行为找借口:“不好意思,手滑了。”
“……”沈季安低下头的瞬间,陈奇本能地松下一口气。
“陈奇,你故意的吧。”沈季安的同桌刘畅,用纸不耐烦地擦着溅到自己桌上的水渍。
“都说了,是手滑。”陈奇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但声量却丝毫不减,“而且人家沈季安都没说什么。”
李畅撇了眼沈季安的桌面,那才真的是“洪涝重灾区”。
班里的同学……可能整个高二年级的同学都知道,陈奇大张旗鼓地追了大半年的女生,在这学期开学的时候对刚转学过来的沈季安一见钟情了。
虽然沈季安并没有接受那个女生的表白,但陈奇却因此恨上了沈季安,开始处处与他作对,各种找茬挤兑人家。
沈季安本来就不怎么爱说话,心思更是难以捉摸,再加上长相及其出众。对其他同龄人来说,他简直就是个古怪到不行的异类。
可能比起为他出头被陈奇一同记恨上,大部分人的内心更多是逃避甚至惧怕和他这样的怪胎相处。
李畅收回视线:“他没关系不代表我没关系。”
纠缠到最后,陈奇不情不愿地道了个歉。
在两人纠缠的空档,沈季安捏住试卷的边角,缓慢地撕开贴在桌面上的试卷,顺手拿起垫在下面的塑料板,将水往前面扫。
前桌陈奇的校服上不可避免地溅了点水,或者说这水本来就是往他身上扫的。
陈奇先是心里一虚,看到沈季安的脸厚,又继续虚张声势起来。
可沈季安完全没给他发挥的空间。
只见沈季安抬手把数学试卷给撕了。被水浸湿后软趴趴的纸张实在不太好撕,撕开的裂口歪歪扭扭,边缘还带着细软的毛刺。
他神情淡然地拎起滴水的试卷起身,被带着后撤的椅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对着沈季安的背影,陈奇小声嘀咕:“有病。”
李畅实在没忍住,怒而怼了过去:“欺负人你还有理了!”
闻言,沈季安脚步一顿。
只一瞬间又恢复成原有的步伐。
沈季安将试卷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后,并没有急着回自己的座位。
他自顾自从后门走出教室,从走廊绕到教室前排,最后在江昉的课桌前站定。
江昉才完成操场区域的卫生任务,刚回到教室坐下,立马就有人过来找他要昨天的作业。
他几乎是来者不拒。
同样是相貌出众,江昉和沈季安简直是天上地下两个极端。江昉是上天精心雕琢的宠儿,虽然他也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为人处世很明显是经被家里人特意教导过的,举手投足间尽是刻在骨子里的得体和教养。
从高一入学开始,江昉当了1班整整两年的班长,班上几乎所有同学都愿意去信任他。
沈季安淡淡地注视这位“上天的宠儿”看他偏头过来,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头微微仰起。
“怎么了?”
沈季安半垂着眼眸。他兴致阑珊地回复,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我数学试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