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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屋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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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那发自真心的赞叹,燕戟再度看过来。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蛋,她虔诚地双手合十望着远处,眉宇间尽是惊叹,瞧着是真喜欢。
只是看着看着,似是想到什么,她又微微蹙眉,双手放了下来。
“怎么了。”
清韵垂眸。她一时被雪景惊艳,差点忘了金辽河对面的城池中尽是北狄敌军。
“他们还会再打过来吗?”
“会。”燕戟知她在说什么,亦望向对面:“但不是现在。”
说完他又侧过头来:“害怕?”
“嗯。”清韵点点头,但想了想,又摇摇头。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我想这世上没有人不害怕打仗吧。但……我也相信大元一定能赢,就像这次一样,大家都说,你是北境的守护神。”
听见“守护神”三字,燕戟没说话,拿起酒又喝了一口。末了才道:“别信那些。”
“什么?”
“你不就是听城里老人说了几年前那场大战。”燕戟神情不似方才,他看着远处,“那一战最终能胜,是靠着我父亲和两个兄长,还有死去的七万燕家军。是他们拼死保下北境,同我没有半点干系。别听信命理之说,去抹杀真正有功之人。”
清韵听着这话,看着他。
燕戟喝着酒,尽管此时仍衣衫不整着,却不似刚才那般周身情欲,隐隐间似有孤寂落寞之感。
感受到那视线,燕戟看过来,“你不是要赏雪?总看我做什么。”
语气还是那样,但此刻听着却没有那般吓人了。清韵说:“可,你也是有功之人。”
燕戟正要喝酒的手一顿。
清韵望向对面的金辽河,时至今日,她仍记得那遍地鲜血尸体的战场。
“当年那场大战,你也亲身参与其中,我想……军功不应只以生死来论吧?在那场大战之后,若无你继续领兵坐镇北境,当不会有今日的太平。所以,老人们说的也没错,你就是守护神。若因命理之说就不领此功,岂非也是一种抹杀?”
燕戟静静听完,什么也没说,笑着喝了口酒。
旁边竟没有声音,清韵看过来。见他身旁还有一坛,她看了看那酒,又看了看他:“我能喝一点吗?”
燕戟挑眉,“你又能喝了?”
她摇摇头,“可今天是过年,明日也没什么事,喝一点点也无妨吧。”
眼前雪景月景俱在,下面传来席面的热闹声,除夕夜喝酒叙话守着岁,也是她人生头一遭。
一月未见,魏清韵似乎有了点变化。
脾气大了,胆子也大了。敢吼人,还敢要酒喝,颇有点几年前小跟班时候的样子。
他拎起那一小坛没动的酒递给她,看见她打开盖子闻了闻,抬头说:“这是我酿的。”
“我说怎的这么难喝。”
“……”清韵看了眼他手上都快喝完的酒,没理会那嘲讽,举起酒坛靠过去。
燕戟扫了眼那靠过来的酒坛,“什么意思?”
“我想敬你一杯。”清韵双手抱着酒坛,有些话其实她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当面说。
“以往只是听说,此番亲身经历了,才真正明白打仗是什么。今日还说笑的人,或许明日就见不到了。”
回想起那几日在城中的心惊胆战,清韵诚恳道:“若没有你,没有燕家军在外一力抵挡,只怕是没有今日这样的安稳热闹了。所以,不光是我,我也代吉婶她们,敬你和燕家军一杯。”
那语气模样都真挚极了,燕戟大方同她一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清韵终于一笑,捧着酒坛抿了一小口。许是自己酿的酒更为熟悉,今夜喝起来似乎没有那么苦涩呛人。
旁边燕戟也喝了一口,喝完饶有兴致道:“那么依你所言,我这人其实也还不错?”
“……嗯。”清韵点点头,旁的不论,至少在带兵打仗上,是非常不错了。否则燕家军和城中百姓也不会如此信服拥戴。
“那是我好,还是那软脚鸡好?”
“什么?”清韵没听明白,“什么软脚鸡。”
“装什么傻,就是你刚扶的那个。”
清韵想了想,眉头倏地皱起:“他叫陆引衡,你怎么——堂堂燕家军主帅,北境守护神,竟背后这样议论人。”
还议论得这么难听。
谁知燕戟不以为然,还嗤了声,“我是守护神也不耽误他是软脚鸡,拎了两个空酒坛就走不稳路了,还要人扶,不是软脚鸡是什么?”
清韵把酒坛一放,不说话地看着远处。不该敬他酒的。
“问你话呢,我好还是他好?”
刚好好说了没两句话,他又开始咄咄逼人,清韵忍不住道:“好不好的不该我来评判,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我所知道的陆家,一家都是好人。陆伯和五婶为人实在,引芸姐姐虽独自带着昌儿,却也一样将孩子教养得很好。陆公子虽是家里的唯一的读书人,为人却并不清高,凡来找他讨问学问的孩子,他一概认真教授。”
“此番战事来即,众人慌不择路纷纷逃出城,唯有陆公子坚定地要守着铁器铺子,还将所有锻造好的兵械铁器一一清点,以备城外兵马所用。就连那日犒劳将士,他们一家也没有一个闲着的。陆伯父生火看炉子,五婶和引芸姐姐各自经管着几道菜,陆公子虽不懂做菜,也是跟着洗菜淘米清洁锅碗,剩下的就连昌儿,也被派去给将士们送吃食。大家各有各的好,为何要比较?”
长长一大篇话,听得燕戟冷笑:“这就是你非要去他家买锅的缘由?一口一个陆公子,把人家全家打听得仔仔细细,你是婢女没当够,又急着去伺候公婆了是吧?”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清韵皱眉:“这跟买锅又有什么干系?你简直胡搅蛮缠。”
燕戟嘭地把酒坛放在一边,“整个朔阳城就他陆家一家铁器铺子?哪里买不着锅你非要去他家买,只有他家的锅能煮粥,别人家的煮了会毒死人是怎么着?”
“可是陆家铺子的东西就是比别家的耐用,大家都去他家买,邻里间还能便宜,做生意不就是能省则省——”
“你只是想省银子?哪里省不出银子非要在两口破锅上省?你到底是想省银子还是借机欠他人情,让人家对你念念不忘?”
清韵气得差点没说出话来,“你又这样!你根本不听人分辨,只信你自己心里想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不是我说的那样是哪样,去他家买锅的不是你?一听有人议论他就急着帮他说话的不是你?对他家人口畜生了如指掌的不是你?魏清韵,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嘴里百般感激我在外拼死抗敌,怎不见你也这般细致关切,不见你去城楼上看看我在战场上有没有受伤?”
“你怎知我没去!”
清韵气得脸都红了。
此言一出,屋顶上倏地静了下来。
燕戟静了片刻,“你去了?”
清韵喉咙都被火气燥痛了,她拿起酒壶大大地喝了一口,还要再喝第二口时被人攥住手腕,“你是酒鬼?冷酒喝起来没数?”
清韵这才想起自己身子刚好,要是喝坏了,可就浪费了之前的药。她挣开他的手,把酒坛放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嘴,没说话。
而燕戟还在烦人地追问:“你真去了?我怎么没看见。”
“你没看见就是我没去吗?这说法你自己听着不觉得蛮不讲理?”
这么理直气壮地质问,看来是真去了。
燕戟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见她也不看他了,反而故意凑上前:“蛮不讲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要为那软脚鸡跳起来打我一顿?”
清韵起身就要走。
燕戟好笑地拉住她,“你这脾气也忒大了,你倒是同我说说,你都看见什么了?”